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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一向是積善之家,怎能容這等賤—人?
原本還想緩一緩細細問問那個翠萍,此刻卻是等不得了。老太太大手一揮,“去,仔細問問那個翠萍,究竟幫著她的主子在外頭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我問仔細了!饒她鋼牙利嘴,你去給我撬開!”
“是!”身邊的婆子得了令,頗為雀躍便去了。
云歡只看她摩拳擦掌,心中只道這孫姨娘平日里為人著實太差,連老太太身邊的婆子竟都瞧她不上。
當日能讓老太太親口許給宋元年的人,定然也是能看人臉色的。可惜過了這么多年作威作福的日子,人就飄上了天,做不到始終如一的低眉順目。
可見這人啊,就是不能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云歡這么叮囑自己,心里想著不出一會,大戲怕是又要上演,趕忙讓身邊的人去尋宋長平。哪知剛派思華出去,宋長平就出現了,說是剛送走了趙游煥,擔心老太太生氣,回來尋他們。
老太太又仔細詢問了一遍宋長平,宋長平一五一十說了,連帶著追查的細節也說地清清楚楚,所述內容同云歡所說并無二致。
老太太心中怒極,最后卻是笑了,心中雖知宋長平夫婦所言非虛,也等著聽翠萍還能說出什么事兒來。
不過一個時辰,去的婆子便回了來,也顧不及行禮,急急忙忙道:“老太太,出大事了啊!”
原來,那翠萍起先嘴還硬,可惜硬不過府里老婆子的手段,幾個回合下來便告了饒,該說的不該說的,全給吐了出來。
孫姨娘在外頭放印子錢也有好些年,原本還經營地有聲有色,沒出什么岔子。可是漸漸地便有好幾戶還不起錢,半夜三更逃走了。孫姨娘心疼錢,在外頭便雇了打手,專門上門討債,其中賣兒賣女還債的便有好幾家,更有甚者,便是如秀才一般跳井的。前些年,大戶人家放印子錢,官府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人命官司出多了,官府也抓得嚴了,孫姨娘這才怕起來。
她又不敢借著宋府的名義壓人,只能偷偷摸摸拿錢買人命。她日子過得又太過奢侈,不懂節制,錢也揮霍了許多,偶爾便將手伸向公中。待她緩過伸來,公中已是虧空太多,待王氏進了門,她越發怕事情敗露,索性將手伸向倉庫,當起了家賊。頭些時候死的芳兒,歸根到底不是因為被誣陷偷了什么發簪,而是撞破了孫姨娘的事兒,孫姨娘看她不順眼,私下里總折磨她,還時常說要將她賣入妓館,芳兒這才想不開……
在自家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這么齷蹉的事情。老太太扶著墻根越聽越氣,越氣越哆嗦,云歡趕忙扶著她,她一撇手,聲如洪鐘喝道:“將那個賤人帶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67章 魚蒙
一天之內,孫姨娘兩次面見老太太。
第一次時,是孫姨娘自己存了心想誣陷向云歡,結果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方才老太太讓人尋她時,她正抱著宋長明跪在宋元年的跟前痛哭流涕,只盼望能哭軟宋元年的心,讓他顧念往日的情分三分,不讓宋長明離開。
可惜宋元年這次卻是鐵了心,任他們母子二人哭破了喉嚨也不理。這一鬧,竟連翠萍被人帶走她也沒察覺,失去了辯解的先機。
是以第二次孫姨娘再被召喚,反倒云里霧里,天真如宋長明還有些雀躍地抓著孫姨娘的衣角傻傻問道:“娘,祖母是不是后悔了,不想讓咱們分開?”
孫姨娘也是一怔,心里頭竟是燃起了三分希望,隨即卻是被宋元年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下來:“老太太說話一向說一不二,你何曾見過她反悔?”
“是……”孫姨娘頹然倒地,倒是宋元年蹙了眉頭,“莫非你又犯了什么錯?”
“這……”孫姨娘心里越發不安。今兒出門沒看黃歷,竟是事事不順,丟了自個兒的兒子已經像丟了自己的命,還會有什么更糟的等著她?
她惶惶然地跟著老太太身邊的婆子往外走。片刻后,宋元年心中也覺異樣,提了步也往老太太院子里走去。
宋元年將將走到門口,便見宋長平早已等在門口,身旁還站著孫興。
宋元年走近,就聽孫興滿腹疑問地追問宋長平:“大爺,是不是姨娘出了什么事兒,老太太這么急讓人叫了我來?”
“長平……”宋元年也正要問,突然聽到屋里哐當一聲響,孫姨娘“嗷”地一聲尖叫,聲音尖利,似乎受了極大的苦楚,隨即是老太太怒聲喝道:“你這個畜生!”
宋元年趕忙進去,孫興拉長了脖子往里望,又礙著主人家沒召喚,不敢進去,只能焦急地問長平,“大爺,這到底是怎么了。為何老太太動了這么大的天火!”
孫興在宋家多年,為了宋家鞍前馬后奔波,不止宋元年倚仗他,宋長平也尊敬他。是以宋長平也不拐彎抹角,撿著重要的事兒同孫興說了一遍,孫興越聽越驚,嘴里只道“不可能,不可能……”,宋長平也不反駁,將搜集來的人證物證說了一遍,孫興一時呆若木雞。
“老太太總說,孫掌柜是個實誠人,孫姨娘做下這等事情,孫掌柜定然是不知情的,否則孫掌柜也不會置之不理。今日叫孫掌柜來,恐怕也是商量孫姨娘的事情……”
如果是換做其他姨娘出了這檔子事,怕早就被打賣出去,省得再污了門風,往后是死是活,再與人無尤。可是孫姨娘是孫興的妹妹,宋府怎么處置都要看孫興的半分薄面,宋長平等在這,也是想著如何安撫孫興——聽老太太的意思,最輕,也是讓孫興吧妹子領回家去,往后同宋府,就半分干系也沒有了。
“早晨的時候,明哥兒犯了大錯,才被祖母罰去母親那兒受教。”宋長平又添了句。
孫興臉色憋成了茄紅色,半晌憋出一句話,言語里既恨又惱,更多的卻是怒,“勞大爺同老太太說一句,姨娘既然入了宋府的門,就是宋府的人,今天犯了這么大的錯,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要打,要罵,要賣,全憑老太太做主,就是打死了,我孫興也不多說一個字。我孫興只當從未有過這個妹妹!我……我……老子覺得丟人!”
一句話落下,孫興拂袖就走。疾步之下,只覺得一口氣憋在喉嚨口出不來,頭暈眼紅,走到荷塘邊,扶著楊柳樹,瞬間眼淚雙行落下。
“畜生啊!”孫興仰天長嘆。
那是他的親妹子,從小相依為命的親妹子!那年父親重病,母親咬牙借了印子錢給父親看病,最后,父親死了,母親被逼債的逼著跳了井……那一幕幕仍在眼前,他這一輩子恨透了放印子錢的人,沒想到,他的親妹子卻走上了這條路。
“冤孽啊。”孫興再嘆,回頭看老太太的院落,迷迷蒙蒙的,像籠上了一層霧。透過那層霧,他仿佛又看到,那一年,他的親妹子跪在他跟前說要入宋府為妾,生死無怨,他不許,她就跪在雨里……到底,是他錯了么?
宋長平望著孫興的背影同樣嘆了口氣,入了屋子,地上是瓷器的碎片,宋長平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老太太最喜歡的青花花果紋雙耳抱月瓶,花瓶是碎了,孫姨娘也不好受,額頭上大約是受了花瓶砸,青腫了一大塊。
云歡悄悄靠近宋長平,低聲道:“孫姨娘全都招了。”
宋長平默默點了點頭,慢慢握住了云歡的手,捏著她的掌心安慰著。
她的心思,他懂。她怕老太太礙著府里的面子,不處置孫姨娘,她怕父親心軟,替孫姨娘求情,她更怕孫姨娘從此之后逍遙自在,再沒有機會整治她。
可是老太太再好面子,孫姨娘已經觸犯了她的底線。父親再心疼孫姨娘,可是把孫姨娘和家族的利益放在一桿稱上稱,孰輕孰重,父親分得清。
不論今日結果如何,孫姨娘不會好受。讓她死固然容易,讓她生不如死,卻是他愿意看到的。
“老爺,是舒蘭一時糊涂,舒蘭自賣了府里的東西后便日夜不得安寢,發了誓往后再不干放印子錢的勾當……舒蘭知道錯了,老太太,老爺,就放過舒蘭一回吧!”孫姨娘此刻也不求饒了,地面上有瓷器碎屑她也不管不顧,磕著膝蓋往前挪,留一地血印子。
宋元年抬腳甩開她的手怒道:“老祖宗留下匾額,‘積善之家,必有余慶’幾個大字還掛在大堂,咱們宋府,求的就是和氣生財!你倒好,做盡了壞事,壞了祖宗規矩,壞了我宋家家風。虧我方才還心軟,想著過些時候讓明哥兒回你身邊。你問問你自個兒,你配做他的娘么!夜里睡覺時,被你逼死的那些人沒來尋你償命么!”
孫姨娘“嚶嚶”了兩聲,老太太眼里全是嫌惡,道:“不是叫了孫興來么?讓他立刻將這喪德敗行的賤-人領走!”
“老爺……”孫姨娘又哭,宋元年早就站在一旁不吭聲,任憑老太太做主。
宋長平在一旁低聲回道:“方才孫兒問過孫興意見,他說,姨娘既然入了宋府的門,就是宋府的人,姨娘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要打,要罵,要賣,全憑老太太做主,就是打死了他也不多說一個字,他只當從未有過這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