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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時這位“仙人”心中所想卻并非什么明月清風、江河照影的美好意象。
“三千九百七十二片……”
最后一線月光自天邊垂落,河岸邊林木藹藹,不時有落葉在寒風中打著卷飄下來。三三兩兩晚歸的漁人與艄公,聽見這清朗悅耳的聲音,再看那漫步于河岸邊細數飄零落葉的白衣人恬淡溫柔的側臉,一天的疲憊都不知不覺消散,心頭竟生出說不出的安寧之感。
“……”晏危樓突然感應到不少投向自己的目光,眼角余光看見不少經過自己的人露出一種迷之輕松的笑容,總感覺這些人似乎誤會了什么。
但他并未理會太多,心神仍沉浸在不久前與天魁“友好交流”得到的消息。
“他的神魂被撕成了三千九百七十二片,也交待了三千九百七十二句……”
晏危樓默默垂下眼,心中冷靜地回憶著,無論是對陰魁門還是天魁這個人,他自認已是足夠了解。
“……其中七百句都是謊言,不具備可信度;另外四百二十一句話有所隱瞞,不盡不實;剩下的可信度在九成以上。”
通過天魁透露的消息,以及上輩子事后隱約得知的一些細節。晏危樓就這樣推斷出了大概始末。
一切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陰魁門門主陰長生突破了門派至高心法《陰煞魔功》最后一重,并機緣巧合跨出入道之境最后一步,一只腳步入天人。
神州浩土武道修行體系特殊,依照境界一步一步來,大略分為先煉體再煉氣后煉神——入道之前,無論是枷鎖十二重,亦或者洞見三境,都離不開這個范圍。再往上走,則涉及道意。
“洞見”之上即為“入道”,這才是隔開天才與庸才,強者與弱者之間最大的鴻溝。若想入道,非得天資毅力氣運缺一不可,尤其是必須凝聚自身武道意志,絕非庸才努力便可達到。
因此,入道境又被稱作大宗師。
入道第一步,須得明悟己身所持之道,洗滌一顆純粹道心,于心靈之中凝聚道種,此后不斷秉行己道,修持道意。直到某一個契機到來,便可突破入道境,破入天人。
此謂之“以心為種,道意為肥。道意圓滿,天人自成”。
天人者,已超凡入圣,壽八百載,幾乎可稱神圣。如今整個神州擺在明面上的天人境圣者不超過三十位,其中大半都是數百年前的人物,至今亦不知是隱世不出還是已然身隕。
如此說來,陰長生得成半步天人,確實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當時整個魔門因此震動,陰魁門上下更是喜笑顏開。誰知,這位半步天人還沒做上幾天,就狼狽收場。
自以為神功大成的他或許是膨脹過度,居然在魔門中人聚首時,不知死活地挑釁北斗魔宮宮主渡九幽,結果當場被打成死狗一般,只得灰溜溜逃回陰魁門。
之后陰長生緊急閉關,盡管其具體傷情無人知曉,但天魁等人早已根據門中耗費的藥物資源等蛛絲馬跡,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恐怕他傷勢極重,連本該趨向圓融的道種都出了問題,已經邁入天人境界的一只腳又被打落下去,重新跌回了入道境巔峰。
饒是如此,這位門主在陰魁門這樣一個二流門派中,依舊是說一不二第一人。他命令一出,門中當即就有不少弟子長老前往天下各地為其收集奇珍神藥,天魁老魔便是其中之一。
他選擇的目標本是東黎神仙谷,神仙谷一向隱世不出,但靈丹妙藥無數。
哪知出師不利,連神仙谷的門都沒摸到,他便一頭撞上了滄海劍宗的一位高手,被其斬傷之后,還當做試煉任務目標在滄海劍宗發布下去。
于是,以陸一漁為首的一群滄海劍宗弟子成日里追在天魁老魔身后,生生跨越東黎追到了大雍境內。
大半個月下來,天魁老魔自認為恢復了實力,本是打算對陸一漁等人出手,將這批滄海劍宗天才一網打盡,給滄海劍宗一個好看。
誰知道剛踏入盛京城,他又恰巧撞上了北斗魔宮七殿之一的搖光殿主。此人鬼鬼祟祟,甫一見面,二話不說便對天魁老魔出手,似乎是要殺人滅口。
盡管他利用手段逃出生天,卻生生壞了道基。覓地療傷時,又被陸一漁發現了行蹤。最后還直接撞到了晏危樓這個前世仇敵的手中。
這樣一番經歷,怎一個倒霉了得!
在心中幸災樂禍一秒后,晏危樓開始在腦海中整理天魁老魔所透露出的重要訊息。
其一,陰魁門門主陰長生重傷,需要神藥救治。不少陰魁門人都在為此事奔波,其中,陰長生首徒將玄便是早早來到了盛京城;
其二,則事關北斗魔宮搖光殿主。據天魁所說,當時他剛剛來到盛京城,半夜里亂躥之時,無意之中在某間府邸撞見了搖光,對方立刻便毫不留情對他下了死手。看起來似乎隱秘頗深。
“朱雀大街東三坊……”
腦海中自動勾勒出一副地圖,按照天魁的說法沿著虛擬地圖的路線向前,晏危樓的身影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一間恢弘大氣的府邸靜靜佇立在他面前。朱紅色大門外,兩頭活靈活現的貔貅守在兩側,極品玉石雕琢而成的眼珠閃閃生輝。
——這里是九公主府。
此時天際已然泛起魚肚白,天穹像是一塊幕布緩緩掀開,明亮的光灑落下來。
“果然……”
晏危樓負手立于公主府外,默默注視著府門牌匾上那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前世今生的諸多線索串聯到了一起。
“十月十一,齊王反,東黎大軍壓境;十一月二十,九公主謀逆弒君,未果……天人出!”
今日正是九月廿三。
……如今看來,前世短短數月間爆發的一系列事件,幕后似乎水很深啊。莫非北斗魔宮也在其中摻了一腳,甚至推波助瀾?
“嘎吱……”
黎明時分,公主府朱紅色的大門被人緩緩拉開,兩個小廝打扮的人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階下默然而立的白衣人。
他一襲梨花白的廣袖長衫,如墨的烏發上似乎染上了晚間的霜露。容貌俊逸,鼻梁高挺,雙眸溫柔明亮,默然佇立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一側,身后是天將亮時煙灰色的天空。
“敢問閣下是——”兩名小廝走上前,剛要開口,說出一半的話卻卡在了喉嚨里。臉上的疑惑生生凍結,一點一點變成了驚駭。
最后只呆呆張大了嘴,你望我,我望你,活像是兩尊雕塑。
只見那白衣人沖他們微微一笑,什么也沒說,整個人便伴隨著漸漸亮起的天光驀然消失,像是一陣風,一團霧,一抹月光,融化在清晨的曦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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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府,閉關的密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