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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人……”
隔著渺渺的歲月,宮人間的竊竊私語卷土重來,和滂沱的雨聲一起灌入他的耳朵,玄明眼中的雨和多年前的漸漸重合,他再度聽見那些或者驚詫或者惶恐的聲音,再度隔著緊閉的一扇扇木窗看見那些宮人的臉,不同面貌不同年齡,一張張扭曲著交疊,唯一重合的是看他的眼神,無一例外如同看待丑陋的怪物。
最后則是老邁的尚宮一聲呵斥:“都說些什么渾話!不要命了嗎?!”
一聲驚雷。
玄明猛地回神,發覺他無意間又走回了崇業坊,通向玄都觀的大道僻靜,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路旁的一道細縫中突兀地生出朵淡橘色的野花,纖細的莖葉被雨絲打得搖晃顫動,幾乎要匍匐在地。
他快步上前,不顧濕漉漉的泥沙,屈膝跪坐在地,抬起袖子給那朵花遮雨,但更多的雨水從袖中滾出去,兜頭澆在花莖上。本就被澆了半場雨的野花終于吃不住,被積累的雨水潑得徹底趴伏下去,萎頓在泥濘之中,只有淡橘色的花瓣微微顫動。
玄明霎時驚慌失措,慌忙伸手想去扶,指尖將要觸及,又突然縮手,指甲緊緊抵入掌心。
……由來如此。
人人避他如蛇蝎,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他確實不該妄自觸碰。
他怔忡著放下手。
身后卻突然響起男人不懷好意的聲音:“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啊?可憐見的,這么大的雨,都沒把傘,淋成這樣,來,到這里……”
玄明緩緩回頭。
披散的長發裹住濕透的身形,他又蹲著,確實難以分辨背影,但他長得毫不女氣,一眼看就是個漂亮的郎君。雨水沖刷過那張端麗的臉,蜿蜒的水從額頭淌到眼下,恍惚居然如同垂淚。然而他的眼睛那么空,滿瞳的大雨滿瞳的風,空空蕩蕩地倒映出眼前所見。
撐傘的男人反倒讓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哪里來的瘋子!這么大的雨還在外邊淋著!”
他本模糊地看見個披著長發的漂亮背影,想著撿個可能有些瘋癲的小娘子回去,誰料是個郎君,平復下來越想越氣,“娘的,不男不女的怪物上什么街!還想騙老子……”
他不干不凈地罵了一大通,偏偏玄明的眼神動都不動,空得仿佛琉璃珠。男人發泄完怒氣,回想起街頭巷尾流傳的怪談,當真有些害怕,給自己鼓勁似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再罵了幾聲晦氣,扭頭走了。
玄明極緩慢地眨眨眼睛,漸漸轉回去。
第58章 落魄 死星照命
青石板上蓄了薄薄的雨水, 向著低處淌去,不斷沖刷過的石板表面仿佛破碎的鏡面,倒映出黑發白袍的身影, 濕漉漉的面容被雨滴打碎, 在每一個漣漪里扭曲著隨水東流。
玄明想,沒錯, 他確實是個丑陋的怪物。
等如愿抱著她的孩子來, 他或許還會嚇到那個脆弱而稚嫩的幼童。她的孩子應當可愛, 既像她,又像那個面目模糊暫且不知是何人的郎君,他們一同前來, 在正殿內求得一支簽文,交由玄明……
……要他解簽嗎?他做不到。
要他祝福嗎?他也做不到。
但更有可能的是, 如愿牽著夫君的手,抱著孩子進殿,殿內已不見他的人影。或許她會問,得知噩耗后驚詫而悲傷地說一聲難怪不曾來參加婚宴。
又或許她根本不會發現。因為和親密的夫君稚子相比, 他可有可無,甚至比不上能一同觀賞的桃花。
心口驟然痛起來, 這次的痛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并不是撕裂感的刺痛,反而是鈍痛,從心尖開始向下蔓延, 像是被投入過熱的水中, 伴隨著無法掙脫的窒息感一起涌來,從胸口一直擴散到每一寸肌膚。
好在這種痛不難忍耐,玄明搖搖晃晃地起身, 冒著未減的雨勢,向玄都觀走。
回去時果然嚇到了知常,小道童一陣手忙腳亂,慌忙拿了干布熱茶過來,見他臉色不佳,又遲疑著拿出留著沒吃的月餅:“……師兄?元娘子留下的,你好像不太開心,要不要吃些甜的?”
那塊月餅被他精心裹在油紙里,印了吉祥字的表面油汪汪的,最薄的邊緣處隱約露出一線飽滿的豆沙色。
玄明茫然地伸手。
知常一喜,趕緊把月餅托得更高,但在指尖將要觸及時,玄明迅速縮手。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他定定地看著那塊誘人的月餅,喃喃,忽然想起最初拜入玄都觀時的場景。
其實他從未正式拜在哪一位道長的門下,空有道號,空讓知常叫一聲師兄而已。當時身為觀主的重光道人只是看著他,搖頭微笑:“資質不錯,但修道需發自本心,倘若沒這個心,只是想找個清凈地,恐怕適得其反,反倒不該在此了。”
時隔多年,他終于明白了重光道人的話。他確實不該在此,不該俗心不定,只想著憑借修道來定下神思,更不該明知動了心思會讓氣血逆流奇毒入骨,還無法克制地靠近如愿,卻又自欺欺人,說不過是莫逆之交。
最不該的是在那個桃花盛開的三月,他從側門匆匆而過,階上春風枝頭桃花,他偏偏為身后突然發聲的女孩駐足。
從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死星照命。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玄明一頭栽了下去,最后聽見的是知常驚恐的哭音:“——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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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府。
診脈的太醫臉色驟然變化,瞥了邊上的樓紹一眼,猛地后退。樓紹見狀趕緊接上,指尖壓上那只露在錦被外的手,霎時眉頭緊皺,按脈的手也重起來。
眉頭越皺越緊,冷汗也越滲越多,片刻后,樓紹起身,向著焦急等候的小皇帝屈膝,吐出低沉的音節:“陛下節哀。”
獨孤行寧腦中一空:“什么意思?”
“殿下本就身有奇毒,懸而未解,本是緩慢侵蝕心脈,但不知為何,近幾個月突然加速,才致殿下昏厥。又從玄都觀顛簸至此,恐怕是氣血逆流,已是……”
后邊的話樓紹不好明說,稍作遲疑,抽了火上燙過的銀針,干脆跪在榻邊,利落地刺入獨孤明夷的指尖。
這一下應該是劇痛,在過往無數次的診斷中,都痛得獨孤明夷狠狠攥爆手中的氣囊,但現在銀針刺入足足三分,錦被外蒼白的手紋絲不動,只有新鮮的血從細小的傷口處滲出,滴落在侍女跪立捧著的帕子上。
獨孤行寧看著白帕上那滴濃黑的血,說:“給朕治。”
樓紹渾身僵硬,不敢答話。先前跪到一邊的太醫見狀不對,連忙出聲:“陛下明鑒,殿下的毒多年未解,還需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