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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劉幼宛猛地回頭,今天第二次被如愿氣到,耳根那點紅漲到整張臉上,氣得她又把頭別過去,“閉嘴,不許說話!”
如愿樂得沉默,微微一笑,靠著馬車壁,閉嘴了。
一路無話。
下了馬車就是玄都觀,臨下車,劉幼宛才實話告訴如愿,她來玄都觀不只是求簽,大頭是因為明天皇帝親臨祈福,她弟弟想湊個熱鬧,讓她先來踩踩點。
而如愿對皇帝殊無興趣,和劉幼宛分道揚鑣,在玄都觀里逛了半圈,悶頭去了靜室。
靜室處于竹林深處,只見青竹不見人影,如愿踩過光影斑駁的碎石路,隔著半卷半落的竹簾,見到坐在桌后的背影,道袍的衣擺鋪開,黑白兩色的鶴如在云端。
穿鶴服的全玄都觀也只有一個,如愿驀地生出股欣喜,抬腿想跑,轉念又踮起腳尖,矮身避開竹簾,躡手躡腳地溜進去,突然從后邊捂住他的雙眼。
她笑說:“猜猜我是誰!”
玄明任由她捂著眼睛,淡色的嘴唇輕輕張合,清淡地吐出三個字:“元如愿。”
“……一猜就中,沒勁。而且,都說了全名拗口,叫如愿就好啦。”如愿迅速縮手,往他邊上一坐,食盒抱在膝上就要打開。
玄明放下筆,稍稍挪動,改成面向她的坐姿,雙手乖巧地搭在膝上:“先前不是說,端午后再來嗎?”
“碰巧過來嘛。我確實沒帶紙筆,也沒帶書,不是奔著靜室來的。”如愿才不會和他提女孩間的糾纏,笑嘻嘻地開了食盒,捧著往前一送,“喏,來給你送角黍!”
略顯狡黠的笑意在她眉眼間一閃而過,她旋即老實交代,“如果你不嫌棄它涼了,也不嫌棄其實是給五娘準備的,但她回老宅了,收不到。”
“多謝。”玄明自然不介意,“但我……”
“我知道,不吃外食。可是你上回已經偷偷吃了一小勺豆花了,”如愿把食盒放回膝上,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劃出小小小小的一條縫,“再偷偷吃一小口角黍也沒事吧?這可是我自己包的,我阿娘那么挑剔的人,看了都說好。”
“……有心了。若是只嘗一口,料想也無妨。”玄明不忍拒絕,從食盒中取出最小的那個,猶豫片刻又放回去,“靜室本不是進食的地方,沒有用以盛裝的餐具,還是算了。多謝好意。”
“吃角黍為什么還要特地找個餐具?直接吃更方便啊。”
“未免……不太文雅。”
如愿一愣,盯著玄明看了一會兒,接收到對方微訝的回視,沒忍住,突然笑了出來,反倒驚得對方不太自在,因著禮貌強撐著和她對視,窘迫的紅暈卻從耳根迅速漫到臉上。
“好啦好啦!我不笑你,不要臉紅了。但是我們是朋友,朋友相聚不就是要開心舒服,想怎么樣就怎么樣,要是還得端著,和陌生人又什么兩樣?”如愿清清嗓子,捻起玄明先前碰過的那只角黍,大方地展示給他看,“既然如此,我先來做這個不文雅的人。”
她托著角黍,另一只手迅速動作,指尖依次點過捆扎的繩子和粽葉,全程指尖和粽葉內側都沒有一點接觸。
停手的瞬間深綠的粽葉爆開,托出正中的糯米,形似牛角,潔白飽滿,顆顆黏合又顆顆分明,空氣里陡然多了粽葉和糯米的清香,勾得人能不自覺地咽口唾沫。
“好啦。不文雅的事我已經做完了,”如愿把角黍托到玄明面前,眉眼含笑,真誠地請她的友人品嘗,“就請道長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地嘗一口我的勞動成果。最好嘗完能夸我一下。”
玄明面上更紅,注視著如愿,緩緩低頭,嘴唇快碰到角黍時突然垂眼,濃長的睫毛倏忽垂落,一瞬仿佛在眼下打出陰影。
他張口,嘴唇輕慢地蹭過角黍,黏上些許糯米的光澤,仍是淡淡的紅,潤得像是透花糍外側半透的糯米皮。
如愿突然……想咬一口。
她猛地回神,腦內空了一瞬,反應過來恨不得為這個冒犯的想法抽自己幾巴掌。手里的角黍開始發燙,燙得她口干舌燥,連吞了好幾口唾沫。
她滿臉通紅:“我……哎,這個,好吃嗎?”
“很好吃。”玄明還記得要先夸獎如愿,他點點頭,“是甜的。”
第22章 覬覦 你和粽子一樣甜
兩個臉紅的人對視一瞬,如愿先移開視線,不自在地顫了顫睫毛:“但是這個沒有餡,只用了糯米,也沒加糖,應該不甜的。”
“是嗎。”玄明想起他錯亂的味覺,攏起膝上鋪開的大袖,“或許是我出了什么差錯吧。”
“也不好說?因為糯米嚼著是有點兒甜……哎呀,算了,不管了,好吃就行。”如愿收起粽葉,手里的角黍胡亂攥成一團塞回食盒,她看看晾著灑金宣的木架,沒話找話,“唔,我來之前,你是在練字?”
“抄書。用以靜心。”
“哦……”如愿點頭,“那你繼續吧,我不打擾你。我……”她大腿發力,順勢要起身,和跪坐時壓在身下的小腿稍離了些許,又緩緩坐了回去。
到底還是舍不得,她撓撓臉頰,視線偏到欄桿外的流水,潺潺的溪水淌過兩側的溪石,撞出清涼的白沫。
如愿輕聲說:“……我坐會兒吧。”
“好。”玄明應聲,再度執筆,筆尖蘸了新墨,正對著未寫完的殘篇下方,將寫的東西爛熟于心,但不知為何,這一筆就是寫不下去。
他看著流暢清晰的墨字,浮現在腦內的卻是如愿。她在夕陽將落的小食攤子上抓著勺子,糾結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像是個喪著臉的小團子;或者在竹影搖曳的靜室里托著角黍,這回眉眼又舒展開,帶著些許期待和些許驕傲,等著聽他一聲夸獎。
這個女孩如此活潑、多變,每時每刻都可能迸發出新的想法,吐息間也可能換個表情,但相同的是她遞上來的味道,舌尖接觸的瞬間就在口中漫開清淡的甜味,讓他想起故人,想起久遠得早已抓不住的東西。
玄明極輕緩地吐出一口氣,握在手中的筆緩緩收緊。
他在走神,然而看在如愿眼里,就是正在面對著灑金宣琢磨,力求精益求精胸有成竹才肯下筆。
她偷眼瞄著那個淡漠的側影,視線越過他留出的發絲,從光潔的額頭、端如煙云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往下就是先前蹭過糯米的嘴唇。
顏色淺淡得像是某種花初次展開花瓣,稍抿過的位置會形成色澤更淡的一條線,等下回松懈,就沾染上淡淡的濕痕,仿佛水霧暈在花瓣上。
如愿不自覺地吞咽了一口。
下一瞬她一個哆嗦,猛地收回視線,一把抱住狗頭,整個人在桌后蜷縮成一團,腦內飄過去的全是熟識的長輩一張張恨鐵不成鋼的臉,伸出手指對她指指點點順帶嘖嘖搖頭,滿臉都寫著“這孩子不成了,換一個吧”。
……元如愿啊元如愿,色字頭上一把刀,你瞎想這種東西,對得起父母宗親,對得起師父師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