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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
心口有一瞬間跳動的不適,玄明呼吸一窒,猛地清醒過來,他本能地撫過滯悶感轉瞬即逝的胸口,剎那的驚惶像是剛從令人窒息的池水中脫出。
他閉眼換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么,只聽見低低的聲音:“……沒有。”
“本來就沒有嘛,頭發而已,也不是盤什么復雜的發髻,再簪上丁零當啷的步搖花釵,有什么男女之別可分的。”如愿松手,重新把長發攏在肩前,邊系發帶邊說,“而且我覺得,只要是真心喜歡,男人那樣打扮也沒什么的。”
玄明忍不住按她的說法想象,他平日見的人少,腦內朝臣的臉一張張浮出來,從蓄了一大把胡須的中年人到皮肉松垮搖搖晃晃的前朝老臣,寒得他小臂都起了層細細的顆粒。他趕緊把腦內浮現出來的畫面甩出去,反手去碰將要垂腰的發梢。
“別動。”如愿卻這么說,早他一步捧起垂落的長發。
玄明后背一僵,但他來不及做出反應,只看見女孩低頭時濃長的睫毛。
不過指尖幾個來回,發帶落手,她再去攏散落的頭發,三兩下就系出個漂亮的結,襯著肩前漆黑柔順的一大把長發,若是換身更服帖的衣裳,倒是有些慵來倚妝的風情。
如愿心滿意足,順手抽了草帽扣回玄明頭上:“好啦,您看我拔吧,我猜您認不出哪個是雜草。”
這還真認不出來,玄明抿抿嘴唇,放棄自取其辱,吃下這個癟,默默地看她出手。
菜圃就在院內,蔡氏身子康健,常在照料,圃內的雜草長得不多,如愿一面指點著告訴玄明哪些是雜草、俗名叫什么,一面利落地下手,迅猛利落地把雜草除得干干凈凈。
最后一根仍開著花,柔韌纖細的草莖迎風微搖,頂上一朵不大不小的花,蕊心月白,到舒展的花瓣尖尖又成了較深的青色,像是一滴靛青反向墜入水中。
如愿看著有趣,信手掐下花,單手把整朵花遞到玄明面前,另一手托腮,指尖捧出個燦爛的笑顏:“送您花花!”
玄明垂眼掃過那朵色澤奇異的花,緩緩掀起眼簾,眉眼間浮出些許茫然無措的困惑。
“您……不高興嗎?”如愿笑意漸收,茫然地眨眨眼睛。
“……我應該高興嗎?”
“……我不知道。”如愿低頭看看手里的花,再看看玄明,老實地說,“我以前跟著師姐在藥圃里除草,看見漂亮的野花就掐下來送給她,她都很高興的。”
“可我并非……”玄明突然想起如愿對男女之別的態度,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他接了花,指尖在如愿鬢邊輕輕撫過,“謝謝。”
然后他起身轉向土路,同時摘下草帽,“老夫人回來了。”
如愿跟著起身,果真在土路上看見個蹣跚的身影,側耳才能在午后的風聲里聽見些許拐杖拄地的聲音。她想夸玄明耳力還挺好,習慣性地去撓頭,指尖擦過鬢發,摸到一個異樣柔軟的東西。
她一愣,下意識地看向玄明的手。
那只手修如梅骨,指尖染著些許青綠的汁液,掌心里卻空空如也。
……他把那朵花別在了她的鬢邊。
摸花的指尖一顫,如愿不愿去想那瞬間的心驚是為什么,如同倉皇逃命一樣從園圃邊上竄到院門前,一把推開籬笆門。
“——你個小娘子!這么急也不怕跌斷腳。”倒是嚇得到已到門前的蔡氏拐杖落地重了三分,在如愿慌忙的道歉里上下看了她一圈,細細的拐杖末端輕拍在她小腿上,“好娘子!我要你拔草,你倒給我戴花,愛俏!”
“沒有啦……”如愿連忙否認,將要把花摘下來,卻又舍不得,已碰到花枝的手垂下,訥訥地捻著指尖,“……看著好看嘛。”
蔡氏輕哼,拐杖不輕不重地拄回地面,挎在手里的籃子往如愿手里一塞:“去,邊上吃去。”
如愿乖順地抱著籃子退開,上邊蓋著的藍布一掀,她忍不住“哇”了出來,剛才那點微妙的心思全被籃里的點心蓋過:“是米果糖——!謝謝阿婆!”
“也就你愛吃這種甜滋滋的玩意。許家的女兒做的,我本來不接,想著家里有客人才拿過來。”
“反正謝謝阿婆。”如愿咽了口唾沫,朝著蔡氏甜甜地笑起來,“嘿嘿,我就知道阿婆是念著我的,對我最好啦。”
“少來,仔細給你阿耶阿娘聽見,不扒了你的皮!”蔡氏臉上也浮出點笑,轉瞬又成了佯怒的一瞪,她拄著拐杖往院里走,“去去去,陪著郎君吃點心去,老婆子要收拾屋子了。”
她雖拄拐,走得卻穩,如愿目送蔡氏穩當地走進茅屋,依舊單手抱著籃子,另一手拉過玄明的袖口,把跟過來的郎君拽到了茅屋側面的廊上,坐下剛好藏在屋檐的陰影之中。
玄明已經換回了原來的發式,轉頭時發梢悠悠地擦過肘下:“老夫人說要收拾東西,不用幫忙?”
“不用啊。阿婆雖然年紀大,其實身體還好,我不來的時候水也是她自己打的。”如愿舀了一大瓢水,蹲在檐下沖洗雙手,“要是我現在進去說要幫她,準要被她用拐棍打出來。”
“坐在這里,會不會太吵鬧?”玄明轉回來,仍是不太放心。
“也不會。”如愿舀了另一瓢給玄明,邊往下傾倒邊解釋,“阿婆的耳朵不好,得喊出來,她才能聽清楚呢。平常面對面說話,其實只聽得清五六成。”
“明白了。”玄明溫順地就著她倒下來的水搓洗,清涼的井水從指間滴滴答答地落到草地上。他的眼睛里倒映出雙手和草葉,前者瓷白,后者青綠,在水珠折射出的陽光里閃閃發光。
“總之您別擔心啦,不提這個。”如愿收手,坐到玄明身邊,取出竹籃里最大的那一塊米果糖,雙手用力一掰,米果糖應聲而裂。
一聲脆響,空氣中驟然爆出糖炒出的米香,混著芝麻、花生一類的炒貨香氣,誘得她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
如愿忍住沒塞進嘴里,只把其中一半遞給玄明,含笑問他,“這個也不能吃嗎?”
她的姿態和獻花時太像,如出一轍的笑容,如出一轍的向前伸出手臂,眼睛里滿滿地倒映出他,唯一的不同反而在鬢邊,由他親手別上去的花點染女孩的白膚黑發,靛青色的花尖兒在微風里輕輕顫動。
玄明分不清他看的是那雙眼睛還是那朵花,如同被蠱惑一樣從女孩手里接了那半米果糖,又遞回她的嘴邊。
第10章 托付 吃米果糖也要談心
鼻尖驟然浮起濃甜的米香,如愿卻像是嗅不到那股香氣,剛才還嫌自己不爭氣,聞著米果糖的味道都能瞎咽口水,這會兒口腔里卻顯得干燥,舌尖磨過上顎,恍惚仿佛舔過砂紙。
她手足無措:“您……干什么呀。”
“……失禮了。”玄明猛地反應過來,慌忙收回那半塊米果糖,嵌著花生的一角抵在掌心,硌得他微微發顫的手發疼。他同樣手足無措,“我并無……”
“……沒關系的!”如愿隱約察覺到什么,近乎慌張地打斷他的話,強行把話題拽往安全的方向,“我……嗯,之前我就想說啦。我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道長不用這樣體貼的。”
玄明動了動嘴唇,終久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意味不明地從鼻腔里悶出一個“嗯”。
“那,”如愿隨手把滑到耳側的發絲勾回耳后,舉了舉手中的那半米果糖,“我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