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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大夫慢慢走著看著,在縣城最大的藥房前停下顛簸的腳步。一踏進門,僅是那繞墻三面,嶄新發亮,由很多小抽斗組成的紅木百眼柜,足足讓他眼前一亮。想想自已一面墻也沒占滿的灰頭土臉的破桌舊柜,簡直天上地下不能同日而語。他不只看到了珍貴的鹿角、人參,難得一見的蛤蚧、珍珠粉。五六個伙計手腳不停忙碌著仍然有人在等待,這顧客臨門的場面讓他只能望其項背暗自羨慕。
“金大夫!怎么?今天有空?”迎面突然有人問道。
金大夫定睛一看,魏三正笑呵呵地望著他。
金大夫趔趄著,向前挪了兩步,謙虛地一笑:“我那一直都不忙,您這是?”
“下雨傷了點風,來這抓點藥。”魏三簡單的回了一句,抬腳準備離開。作為鄰居,迎面撞上點頭問候只是出于客套。他并沒有打算和這個身有殘疾的人走得更近。
這時,長生無巧不巧迎面進來。金代夫一問,他竟然混進了縣政府當差,不由得一臉羨慕,心里百味雜陳,深為自己這條殘腿遺憾和自卑。聽說是老魏給長生介紹的工作,金代夫討好地笑著,叮囑魏三:“換季時候冷熱不均,千萬注意保暖。”
三個人邊聊邊出了藥房。魏三回頭贊許地望了眼賓客如云的大藥房。不露痕跡地揶揄道:“這店的氣勢,你可羨慕。”
“不能同日而語呀!”金大夫慚愧地搖了搖頭。
魏三心里暗自嘲笑,淡淡地說:“這店,我小舅子入的有股,你要是有意,我可以給你牽個線。要知道,這里一天賣出的藥材,你怕是要忙碌一兩個月才行。”
“那好啊,真是不敢想象。”
魏三嘴角抽搐了一下,更加覺得面前這個瘸子太不識相,自己只不過是客氣了一下,他竟然順桿子爬了上來。客氣的說:“舉手之勞而已。一起回嗎?”一邊說著,三步兩步就跨了出去。
金大夫在后面說:“我還要去趟警察局,警察傳我了。”
“什么事兒啊?”魏三好奇的停下腳,轉回身。
“陸家大房不是死了嗎?我當時在場。”
魏三關切地問:“我正納悶呢,你跟陸伯平有什么親戚啊?這事可小不了,頭幾年他對別人說那女人死了,突然冒出來,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金大夫立刻辯解道:“跟我沒關系啊,是他們弄的。”
“弄的?誰弄的?”魏三眨了眨眼睛,腦子里有什么突然亮堂一下:“我聽說那女人在你店里出現過。”
“樂福軒”的二樓,設有雅座,活了半輩子,金大夫第一次踏足這種地方。李福軒坐在靠窗的位置,大拇指上套著一個碧綠的扳指。溫和的太陽光下,綠扳指閃爍著耀眼的綠光。李福軒一臉玩味:“姐夫,這可是個好東西,宮里出來的。聽說是當年洋鬼子打進來,太后逃往陜西的時候,路過鞏義那個大富商康百萬康家時,有道菜吃順口了,順手摘下來賞給那廚子的。”
魏三拿著左看右瞧:“天下亂世,好東西慢慢都會出來的。”長生擠在旁邊,伸長了脖子,一眼不眨地望著扳指。
金大夫插嘴問:“這能值多少錢?”
“值多少?買下你那藥房綽綽有余。”
“不會吧,就這么個小玩意?”金大夫一臉詫異:“那要是個大瓶子,得值多少錢?”
李福軒不以為然:“價值這東西豈是大小而論的,瓶子得看什么瓶子,皇帝使用過的和民間的那差別可大了。除非是那種帶著傳奇的東西。”
“紫月瓶”算嗎?我可見過!”金大夫立刻接茬。
“你能見著‘紫月瓶’?”李福軒面露懷疑,但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又不像口出狂言。目光一動不動停留在金大夫臉上:“你在哪兒見的?”
“梅家,就是陸家的三兒媳婦他們家。我的手藝就是跟他祖父學的。那時候我還年輕,受了傷半死不活的,被別人背到他們家。昏昏沉沉的,我聽見有人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紫月瓶’一定要收拾好,小心引人窺視惹來災禍。我當時迷迷糊糊的就看見他們拿著個瓶子。還有件怪事呢,那瓶子朦朦朧朧的像走出來一個漂亮女人,一身白衣,一直朝我走過來,眼含殺氣,那眼神恐怖極了。無法言喻,我當時就嚇昏過去了。”
魏三和李福軒一臉驚愕,意味深長地對望了一眼,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七八圈。
聽完關于那天晚上,陸家人和瘋女人的事情,李福軒淡淡地說:“薛鳳儀準是故意的,是有私心。”這句話完全契合了金大夫的心思,對這件事他也是心有怨言耿耿于懷。他何嘗不是覺得,薛鳳儀根本不必非在大家面前揭穿事實,完全可以私下里把這個膿瘡挑破。她的動機完全是為了報復,她幾十年面對兒子卻不能相認,兒子把別人認做親生母親,把她視作仇人懷恨在心,隱忍已久的委屈在那一刻,終于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面對警察的時候,金大夫自私的棱角終于得到了平衡。他狹窄的心里已經完全被那間大藥房富麗堂皇的影像占據。
年輕的警察意味深長地望著他:“這件事情人命關天且事出有因,其余在場證人都是親屬,證詞可信度不高,你是唯一一個親眼目睹整件事情,且沒有利害關系的人。你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請你一定要慎重回答。”
金大夫一臉漠然,把脊背向后挺了挺,深深地吸了口氣,嘴角詭異地抽搐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