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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月嬋敏感的察覺水月和碧桃她們中間一定有什么端倪,有心想問問水月因由,不能讓自己的丫鬟被人隨意欺負。但是,看著水月一路歡天喜地心情大好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如果水月自己選擇緘默,她問也不會有答案。
馬車才到門口,阿黃已經聽到了動靜,叫兩聲然后停住豎起耳朵凝神靜聽,空氣中隱約傳來熟悉的味道,讓它變得異常興奮,搖晃著尾巴,跳躍著嘴里發出激動的哼嚀聲。早上一大早梅夫人就敞開了門,把院子打掃干凈,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沉浸在等待女兒的喜悅中。梅夫人此刻一個人端坐正屋,輕輕地拔下發髻上玲瓏精巧的一根金釵,握在掌心細細端詳。目光中流淌著無限的溫柔和依依不舍。面對丈夫留下的遺物,輕聲的告訴他,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并且先后出嫁,今天是他們二女兒回門的日子。自從丈夫走后,孤兒寡母的凄苦一言難盡,但這不是她想說的,睹物思人,她只想告訴丈夫,幽冥相隔的時間里,自己從來沒有忘記他以及一個妻子和母親的責任。
阿黃異常興奮的叫聲,把梅夫人的思緒拉回到現實。她已經隱約猜出客人的身份,匆匆地沾了沾眼角的淚水,把金釵重新插在腦后,站起身麻利地抻了抻衣服,順口喚道:“梅君,月嬋回來了。”
話剛一出口,梅夫人臉上欣喜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子里,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風,無聲的拂面而過,吹動她的裙裾,院子里的棗樹上,葉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梅夫人遺憾的嘆了口氣,掀開門簾站在房檐下。
水月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笑盈盈的向她問候。梅月嬋習慣性的站在狗窩旁,一臉假慍“教訓”阿黃。
“坐。”
阿黃兩眼放光強忍著心里的激動,乖乖的端坐身體,嘴里發出撒嬌的哼嚀聲。
“阿黃,想我了吧?”梅月嬋一臉憐愛在它腦門上拍了拍,從旁邊的瓦缸里舀了一瓢水,倒進阿黃的盆里:“喝吧,走了,不理你了啊。”
梅夫人望著走到跟前的梅月嬋,一臉寵溺地嗔怪:“都嫁人了,可別在毛手毛腳了。”
“嗯,知道了。”梅月嬋一臉調皮的笑著,四下掃了一眼,脫口問道:“娘,梅君呢?”
“昨天就讓她走了。”梅夫人淡淡地說。這件事情早晚會發生,但是真的聽到了,梅月嬋還是忍不住遺憾地嘆了口氣。她知道母親也舍不得,急時避開這個傷感又無奈的話題。
“娘,這是陸家的管家,姓李。她叫水月。”
“夫人好。”
“李管家好。我正要問呢,怎么沒見你家少爺?”
“家里生意上有點事,老爺本來想過幾天讓他去,事情緊急,只好連夜走了。處理完事情,三少爺很快就會回來的。老爺特意交代,讓我來向您賠個不是。”
新姑爺為了家族的生意,事發緊急情非得已不得不連夜出門,作為家人只能多加體諒還能有什么微詞。這樣的原因,梅夫人自然也沒有理由往別的地方想。
“來,都進來坐吧。正好,鄰居家來了客人帶來一些外地的特產,早上剛給送來的。一塊嘗嘗。”
李天佑看梅夫人沒有追究,強裝鎮定的面色終于緩和下來,忍不住偷偷地舒了口氣。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只能違心的用謊言換取一如既往的平和。
大家一起吃完團圓飯后,李天佑和車夫呆在馬車上閑聊打發時間。梅夫人戀戀不舍地告訴梅月嬋,這一兩天就要動身去杭州,再次心疼地叮囑她照顧好自己。把家中的房契,地契,以及大門鑰匙,阿黃的去處都事無巨細的向她鄭重交代了一遍。一場無法避免的分別,越來越近。遠嫁的女兒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遠走他鄉,天下的母親沒有不牽腸掛肚的。梅月嬋知道母親對姐姐的思念,又放不下自己,兩頭牽掛左右為難。
“你放心吧,娘!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梅夫人欣慰地點著頭,強忍著心中濃烈的留戀,卻又不得不催促梅月嬋上車。
“時候不早了,上車吧,早早回家去,省得你公公婆婆擔心。你的蕭,娘也給你裝在那個包袱里了。”梅夫人嘴角掛著笑,眼底已經忍不住泛起陣陣酸澀:“想家了,拿的鑰匙,可以回來看看。你姐那里,如果沒有什么事,我看一眼就放心了,很快就回來。這一輩子就不用再惦記她了。”
梅月嬋心頭的不舍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息,直到在馬車里看到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轉身偷偷擦拭眼淚的樣子一下勾起了她強忍在心里的悲傷,眼淚不由紛說的奪眶而出。水月不知道怎樣的安慰才能化解她內心的悲傷,手足無措一臉困窘。
坐在馬車前面的李天佑,對車廂里低低的抽泣聽得一清二楚,若有所思的望著前面,許久無語。旁邊的車夫也忍不住被這分別的悲泣感染,重重地嘆了口氣。
直到抽泣聲漸漸稀落,一切安靜下來。李天佑側過身子揚聲沖車廂里問:“少奶奶。”
梅月嬋打開包袱,拿出長蕭握在手上,眼情里棲滿了落寞。聽到李天佑的問話,淡淡地問:“什么事?”
“夫人特意把蕭給你帶著,想必少奶奶一定精通吧?”
梅月嬋不語。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落在手中的蕭上。李天佑等了等不聽見動靜,自嘲地撇了撇嘴角。路程剛走一半,無聊的時間還很長,車夫點上自制的草煙,給李天佑也遞過來一支。就在兩個人自得其樂的打發這路途的寂寞時,車廂里傳來低迴婉轉的簫聲。
凄清的簫音,以它特有的?幽怨空靈的音質,一下子就能直擊心靈的最深處。嫻熟的技巧賦予了蕭聲以生命,如泣如訴的惆悵,越過清風,拂過無邊的桃花,在天地間蜿蜒流轉,又仿若一只清奇的蝴蝶,翩然飛舞。漫長的時光因此變的不再孤寂難行。
車夫吐出最后一口藍色的煙霧,瞬間就被風吹走。車夫忍不住沖李天佑說了句:“我是個大老粗,怎么聽著,你家少奶奶心里有委屈呀!把人心都吹碎了。”
馬蹄終究追不上太陽落山的速度,夜色如墨,吞噬了天邊最后一絲晚霞。人間燈火高掛時,馬兒打著響鼻,終于停在了陸家門口。
門樓上,兩邊高掛著雙囍的大紅燈籠。一個身著長裙的人影,在燈下孑然孤立。
“李天佑。”馬車剛剛停穩,燈下的女孩就怒氣沖沖地質問:“你今天故意躲著我?是不是?”
李天佑跳下馬車,局促地理了下一側的碎發,解釋道:“少奶奶今天回門兒。”
女孩滿臉不悅,沒好氣地回敬:“少奶奶回門關你什么事?難不成你陪她回門啊?”當她看到梅月嬋從馬車后面閃身岀來,不覺吃驚地瞪大眼睛,嚷嚷:“你?你們倆個?這算是怎么回事呀!”
看到她要往歪處想,李天佑有些無奈有些忍無可忍。
“不要在這里無中生有。少爺有事出遠門了,老爺擔心少奶奶的安全,讓我陪同。”
長生興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已經迎了出來。水月把梅夫人給女兒準備的東西單獨抱著前腳先進了大門,車上其余的回禮交由長生打理。梅月嬋幫忙把禮盒向車廂邊緣挪了挪,剛要閃身離開,帶著溫熱的手掌一把將她的手握在手中,梅月嬋心頭一驚倒吸了一口涼氣,慌忙用力將手向后縮了一下。沒想到那雙失禮的手竟然死皮賴臉的用力捏了一把不肯松開。梅月嬋眉尖一挑,使勁甩了一下,這才掙脫膽大妄為的手掌。
梅月嬋壓抑著通通直跳的心臟,警惕地向后退了兩步,與他拉開距離,雙目含怒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她還不熟悉的家仆。長生臉型上窄下寬,堆著懶肉,帶著兩根雜毛的黑痣像條蜷縮著的蟲子盯緊在下巴上。一雙小眼睛正露出曖昧地訕笑,低聲說:“少奶奶天黑看不見對不住啊。”說完連忙抱起東西往院里走著,還不忘扭頭疑惑地望著李天佑,揚聲提醒他,“老爺有事,一直在等你呢。”
梅月嬋沉默地緊盯著長生身影閃進大門不見,才暗暗穩住受驚慌亂的情緒,循著有些耳熟的聲音望向燈下驕橫跋扈的女孩。雖然夜色與燈光在她身上落下斑駁的影子,但梅月嬋確認她就是在洞房里掀開自己紅蓋頭的人。
梅月嬋滿腹狐疑地詢問李天佑。
“她是誰?”
“她叫魏敏。魏家和老爺家曾是舊交。”
舊交?舊交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梅月嬋對這兩個字的含義無法茍同。
“哦,你們有事,那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