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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中一群新入營的小兵正在捉隊廝殺。這是東大營的規矩。
這些小子們初生牛犢不怕虎,又是熱血沸騰的年紀,剛入軍營,誰也不服誰,違反軍紀私下斗毆的,數不勝數。不管不成樣子,要管又太費心力。嚴懲不值得,小懲不頂用。
茅校尉便干脆下令,每年新入軍營的小子們,先也不操練了,捉隊打個痛快。美名其曰:“檢驗體能”。你不服他?別急,總有你和他對上練手的時候,到時再一分高下。
這一場亂戰下來,是高是低也就有了排行,往后就服帖老實了,又是按規矩公開比試的,就存在結私怨。真有人才,也能從這一時期甄選出來。
茅校尉瞇了瞇眼,看見當中有一個少年極外顯眼。
他瘦長瘦長的,卻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每一拳一腳都像要暴發出來。狹長目,飛揚眉,斜勾著唇角,竟是越打越興奮。汗珠隨著他騰挪起落間晶瑩的揮酒。在一群越來越疲憊的少年之間,他簡直璀璨發亮。
茅校尉注意他幾日了,此時打斷了廖主薄的話:“那個腰間束著檀色腰帶的小子,叫甚名字?”
廖主薄不滿的住了嘴,回頭一看,這小子是他給登入冊的,印象極深:“這小子狂妄之極,問他會什么,他竟說沒有不會的……”
茅校尉聽得笑了起來,再次打斷:“叫甚名字?”
廖主薄甕聲道:“蕭源。”
茅校尉裝模作樣的捋了捋胡須:“好,身手是個好的,看他這模樣,怎么著也不能被埋沒了。要肚里還有二兩墨水,懂些智計,那就全活了。”
廖主薄很想說:您沒有胡子捋什么捋?這時候裝斯文起來啦?
但規矩上的事,他敢直言,這茅校尉一心想做個智將的念頭,他可不敢去打擊。只好說蕭源:“古人云,滿受損,謙受益。蕭家小兒過于狂妄,屬下以為,難成大器啊。”
茅校尉不以為然:“人不輕狂妄少年,過于老實,那也蹦噠不起來,更是出息不了。”說著就看了看廖主薄,滿眼的:你就是最好的寫照。
蕭小弟,茅校尉看好你了哦!
***
在朱沅心中,蕭源這個名字可是許久不曾出現了。也許只在深夜中,無意間滑過那一個角落,有一種莫名的失落,失落中又隱含一點點炙熱。
無論如何,她和錢怡初上手鳳儀殿的宮務,總有些事忙。領了花名冊,將殿中各司的管事都叫來照了個面,又在韓玉泉和趙蘊儀離任前重新領人清點了鳳儀殿的庫房。
交割清楚,韓玉泉和趙蘊儀二人便去向沈娘娘拜別。
今日天氣好,沈娘娘難得的往花園中走了走。
韓、趙二人恭敬的福身行禮:“……這三年多得娘娘關愛,臣女二人出宮之后,永世銘記娘娘恩德。”
朱沅在一側冷眼看著,沈娘娘明顯愣了愣,然后又恍然大悟:“……哦,又要出宮啦。”一邊說著,她一邊側過頭抬眼望向遠處,遠處樹梢間露出的是屋脊,窮盡目力,也無法看到宮墻。
她似乎出了一陣神,這才回過頭來,神情寂廖的道:“辛苦兩位女官了。”說著看向了朱沅,卻一時叫不出朱沅的名字,頓了頓才道:“你命人開了庫房,給兩位女官各賞四匹宮緞,一匣宮花……記得前些時候太子進了幾盆珊瑚樹,擺著怪好看的,也給她們各賞一盆。”
韓、趙兩人一喜,宮緞、宮花不算出奇,在宮中略有臉面的女官都有所得。只這珊瑚樹,是太子特地進獻的,高近兩尺,枝條繁復豐滿,樹形優美。擺在花廳中,有客來看是極有臉面的事。當下兩人千恩萬謝。
沈娘娘微微頷首,便別過頭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退下。
朱沅留了錢怡在一側侍奉,自己抽身出來,讓人喚了掌庫的全嬤嬤來,簽了條子令其去開庫領物。
韓玉泉和趙蘊儀滿臉的喜意,等領了賞賜,拿好出宮的條子,便讓幾個小宦官給抬著箱籠送出宮去。
朱沅也跟著相送,一直送出了鳳儀殿的大門。
臨了出門時,韓玉泉一把抓了朱沅的手。朱沅有些驚訝的看向她。
韓玉泉目光閃爍,張嘴欲說,卻被趙蘊儀拉了拉袖子,韓玉泉便閉上了嘴巴。
朱沅心中一跳,面上不露聲色,微微笑道:“兩位姐姐在宮中多有指點,如今身在宮中,我也沒什么好謝的。日后出了宮,再設席宴請兩位姐姐。”
韓玉泉聞言,又面露猶豫,最后一把將衣袖從趙蘊儀手中抽出,附到朱沅耳邊,低聲道:“你們可別不開眼,往太子跟前湊。”
說完了看朱沅神情不變,不禁疑心是否自己太小聲,她壓根沒聽到。
但趙蘊儀已經神情嚴厲的拉了韓玉泉一把。
韓玉泉無法,只得隨著趙蘊儀走了,回過頭看了一眼朱沅,她正笑著福身:“我就送到這里了,來日出宮再會。”
趙蘊儀點頭:“你去罷,娘娘身邊離不得人。”
兩下分別,韓玉泉惴惴的低聲道:“她沒聽清罷?”
趙蘊儀瞪了她一眼:“讓你不要多嘴,臨出宮了,不想善了啦?”
韓玉泉受訓的低下了頭,半晌才聽趙蘊儀幽幽的道:“聽清了,才會是這般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后牽扯到你身上來,你只管咬死不認好了。”說得韓玉泉背心發涼,不禁加快了腳步。
朱沅一邊往回走,一邊心中暗忖。
長公主珸瑯公主和太子都是沈娘娘所出,這興許也是沈娘娘被廢后一應待遇照舊的原因了。也因此更是奇怪:長公主和太子的生母,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該被廢的。
韓玉泉的提醒更是奇怪:不要妄想攀龍附鳳,這是條鐵律。你可以由家人送上畫像,由正規渠道選妃,卻不能自己私自勾搭。私自勾搭,是品性不良。
一般的宮人還有眼淺犯規的,做女官卻一般自重清譽家聲,輕易是不會犯的。
為何韓玉泉還會特意點醒?
她心里琢磨著這個事,恰巧錢怡走到面前,朱沅看了錢怡一眼,想說,又覺著說了錢怡也不懂,她嘴又是個不牢的,嚷嚷了反倒害了韓玉泉。無論如何,韓玉泉這個人情,還是要承的。
沈娘娘拿了小銀剪子,親自修剪了花枝,放下剪子,才看到了朱沅:“嗯,……她們兩個已經出去了?”朱沅覺得沈娘娘其實壓根沒記住這些來來往往的女官名兒。
果然沈娘娘也只是隨口一問,過得一陣用了午膳便覺得倦了,歪在暖閣的薰籠邊歇午。
留了個宮人在外頭候著,朱沅和錢怡便退了出來去用膳。
原先朱沅還有午歇的習慣,只是錢怡半點也沒有。她總是興致勃勃的尋些新鮮事來找朱沅。朱沅被她攪得不得安寧,又因現在身上有了職責,本身就睡得警醒,索性中午也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