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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默,可隱約惱了起來。剛才開始,他便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態(tài)度。我說:「我并不幫阿姨解釋什么,但也不能真的放著不解決。」
趙寬宜看著我,道:「要不要解決是我的事情。反正你不要管。況且她自作自受,明知道不能夠還去做,因為一時的快樂,不顧慮旁人,不考慮現實,只要談情說愛,到頭來白費時間,一堆麻煩?!?
我怔住。簡直不料到他要說這樣的話。這是在說他的母親,但何嘗不是我跟他之間的情形。
這一時情緒很多,我呵了聲,脫口:「我不是也是這樣子——」,
趙寬宜彷彿一頓,轉開了臉,語氣稍緩:「我現在說得是我媽媽,不一樣?!?
其實是一樣,我想。可還是沉默了。
趙寬宜也是不說話。
六十四
然而新聞的熱勁并不輕易過去。彷彿一齣戲。也是太好的談天材料,接連幾天,打開電視,都可見幾個節(jié)目在評論這一則,一逕挖掘著趙小姐的人生歷史。當然包括七年前那一段。主持人和來賓們七嘴八舌,全是嘲諷。
新聞甚至影響了其馀趙家人,尤其趙寬宜。記者找到他問,一路糾纏,他始終不理,只沉默。
我不知趙寬宜的打算,亦不問。那天談話,末了可說不很愉快??墒沁^后到家,他跟我一切作息仍如平常,都不再提,彷彿就揭過了。可在心里總感覺好像纏住了一層網,越糾越緊。
對趙小姐之后的情形,我并不知道。因為不曾給趙小姐再打過電話,也不去看她。不是不關心,但總要感到為難。是一直有我自己,以及趙寬宜的緣故。況且,在從前是下好決定不管她的事情。雖然這樣的決定一直彷彿也沒什么作用。不然那天也不會擔心地去看看她了。
新聞的另一位事主,在報導出來后便銷聲匿跡了。
媒體分別盤據在曹宗慶住家及任職的東方建設樓下打算堵人。東方建設在當天派公關發(fā)表一紙聲明,解除曹宗慶在公司的總經理職務,劃清界線。他的父親曹競謙身為趙小姐老友,友情親情,兩面皆無光。他不出面為兒子脫困。
年輕的曹太太倒在報導后三天召開記者會。
新聞畫面上,她戴著一副大墨鏡,由律師陪同,泣訴在婚姻上受到委屈,最末,話鋒一轉,溫情呼喚丈夫歸家,一切可談。這是對她的丈夫。對趙小姐,態(tài)度便強硬,律師替她朗讀聲明,她堅決提告。
第一時間不看見記者會新聞的人,隔日都要看到,各家報紙的版頭都是這個,彷彿這個社會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報導。
我便在報紙上讀到的。趙寬宜早上一向也有讀報的習慣,必然也要看見。
可或者,在昨晚他接的好幾通電話里,便有誰通告了他。那之后他異常的沉默。今天早上出門,時間也比平日要早。
秘書elin送咖啡進來,大概描見攤開在桌上的報紙,笑說:「沒想到總經理也關心這一類的新聞?!?
我笑笑,不說什么,裝不經意地折起報紙。
elin未以為意,向我匯報完,要出去。我又看到報紙,猶豫了一下喊住她:「這些報紙先收出去吧。」
elin道:「好的?!?
過一下子玻璃門關上,辦公室里再剩我一人。
我定定神,準備打開一份文件,手機突然響起來。一看,是陌生的號碼,我遲疑了有一下子。它仍堅持地響著。
我還是接了,「喂?」
「程總——」是女孩子的聲音,很耳熟。對方先自報名號:「我是小林。」
小林,趙小姐那位年輕的女助理。我一怔,問:「哦,有什么事?」
小林不知道在哪里,那邊彷彿很吵,遠遠地好像有誰在嚷嚷。她壓低聲音:「claire在畫室這里,有點麻煩——」
我默然,講:「你怎么會打給我?」
小林似著急地說:「程總,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打給您。有人來這里吵鬧,都不知道是什么人,有男有女,女的那個非常兇,??!天啊——」
突然聽她驚呼,我忙問:「怎么了?」
那一頭只聽叩隆地兩聲,通話就被倉促掛掉了。
我愕然地望手機,一時不知怎么打算。想不管,可又感到心煩意亂。
最終我還是去了一趟。
還以為場面要凌亂,倒很平靜,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玻璃門大大敞開,前臺桌上的話機則翻倒下來。里頭其他的人都沒有,只有一個女孩子蹲在一張茶幾邊。我輕叩兩下門玻璃,她好似嚇住。調過來看的臉,那神氣先有一絲警戒,才似乎松了口氣。
「程總!」
小林喊著,站起身。這才發(fā)現她是拿報紙在撿著幾片破碎的瓷片。又注意到,一汪水沿著茶幾邊緣流下,那塊地板周圍都濕漉漉的。
我不再看,問她:「怎么今天只有你一個人?」
小林道:「您知道的,是因為——其實這幾天大家都是不過來了,但是有份申請一定要在這星期處理好,claire才要過來——假如之前我早點把申請遞出去就好了,她也不用受氣。」
我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小林便講:「剛才有幾個人來這里要找claire,也不管我阻止,擅自就進來了。其中有個女的特別不客氣,指著claire一陣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頓一頓,低聲:「打了claire一巴掌。」
我不禁皺眉,問:「那女人是什么樣子的?」
小林似想了想,道:「有點年紀的,不過打扮很時髦,但也不是年輕人的那種,反正不像clair這樣的?!?
那一定不是曹太太了。接近趙小姐這一個年紀的,大概是曹太太的親友。我想了想,問:「claire呢?」
小林指一指辦公間的方向。
我道:「我去看看她?!?
小林點點頭,又去收拾。我逕自走向辦公間,抬手要敲門,聽到里面有說話聲,是忿忿著,連串的急促又尖銳的字句,依稀夾雜一絲哭音。
我站在門前,直到聽不見動靜才敲門。
等了等,始終不聽見里面發(fā)話,我索性直接開門,一進去,只看中間的地板上摔了一隻手機,趙小姐則坐在沙發(fā)上。她微側過身,看不見臉??深^發(fā)凌亂,抱著兩手臂的樣子,顯露憔悴。
她彷彿入定,理也不理我。我走近,她還不動。我看到她那右側的臉頰上紅著一塊印子。
她立刻把臉轉開了,又拿手撥頭發(fā)去遮住。
我問:「怎么回事?」
她仍不吭聲。我也沉默。沉默得久了,更不知道能說什么。
辦公間內有一扇窗,照進外面的明媚,可也散不去這里灰壓壓的氣氛。我很覺得為難,但是能怎么辦?
我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開了口:「你不說話,我怎么幫忙?」
她一樣不理會,可是垂下臉,過一下子發(fā)出了抽泣。后來,她伏倒在沙發(fā)上,聳著背,哭得聲嘶力竭。
趙小姐哭了好一陣子,就在沙發(fā)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她睡得很沉,可輾轉反側,大概今天受的驚嚇不小?;蛘吒驗檫@陣子的精神壓力。不用猜,趙家兩老當氣得不輕。他們不出面,趙寬宜更冷淡,大概她很感到一絲絕望。
我脫下大衣蓋在她身上,將地上的手機撿起來。那螢幕摔裂了。想了想,我請小林去撥一通電話,不過還不走,仍舊留在這里。
小林倒露出為難,可依然去打趙寬宜的電話。本以為他不要理,但他卻來了。看見我,他眉間隱約一皺。
他道:「你不應該到這里來?!?
我道:「我本來也沒想到過來?!?
小林在一邊,好似不過意,打岔:「趙董,是我打電話給程總的,因為——」就把今天發(fā)生的事說了一遍。
聽了,趙寬宜對她道:「麻煩你讓我們單獨談一下。」
小林便閉了嘴,隱約看我一眼,似訕訕地往另一間房間去了。
我并不先開口。趙寬宜倒也不吭一句。相互就這么地沉默著,一室里只有鐘針滴滴答答地走著的聲音。這已經是下午三點鐘。
在趙寬宜面前,我向來不夠沉得住氣。
我開口:「假如你先接到了電話,你也會來的。」
趙寬宜道:「但是我沒有接到,根本都不曾打電話給我?!?
我便講:「也許小林是擔心你不要接?!?
趙寬宜呵了聲,不語。
我嘆氣,勸道:「阿姨已經受到教訓了。」
趙寬宜似不以為然,冷道:「她向來最會裝可憐。」
我頓了頓,道:「不管怎么樣,她總是你媽媽?!?
趙寬宜微揚了聲:「不是說了嗎?你不要管這件事!」
我亦不禁高了音量:「就算你還生氣阿姨,事情也到了這樣地步,難道你真的要看對方把阿姨告上法院?」
趙寬宜皺一皺眉,露出一絲不耐煩。他講:「你怎么不先處理好你自己家里的事,一定來淌這個渾水?」
我不禁愕然。簡直想不到他這么說,一時是狼狽又氣忿,充滿情緒的字句實在要脫口而出。
趙寬宜彷彿也察覺到說錯了。他看著我,似乎欲言又止。
我并不回避,可按住脾氣。我道:「我想,我們還是別再談下去了?!?
他不作聲,過一下子調過身,講:「——我送媽媽回家去吧?!?
我未答腔,只看他進去辦公間。
這時候小林才從另一個房間出來。剛才我們并不刻意放低音量,隔著一層門,或者聽不清意思,但總知道口氣都不對。
她不安地看我。我只搖搖頭。
終究,趙寬宜是不會不管他母親。但是對于細節(jié),我并不很關心了。也不是因為怪恨他那時口不擇言。誰都有情緒。我自知多管間事;他和趙小姐之間的心結,非一天一日,如同我跟父親。本來家務事一向是世上最難解的事情。
又過幾天,趙小姐的新聞逐漸淡了。那些談話節(jié)目總算放過她。不過,事情卻已經朝著不可預期的方向發(fā)展。
新的一期八卦雜志,封面上的話題人物我也熟悉。是我自己和趙寬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