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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他們母子的事情,我其實不很有立場說話。趙寬宜聽了不高興也在意料中,不料他算平心靜氣;我是很意外。
勸解的話,我就提了一次,后面不再說了。雖然還有幾句話,不想日后趙寬宜要有什么遺憾,可這種話,更不能由我來講,又本來在親情兩字上的決定都是難。
在七年前的事前,趙寬宜若談到趙小姐,都好像不經(jīng)意,又像不小心,而在之后,就彷彿更厭煩話里提到他媽媽。在法國的時候,他突然要談起,簡直是不可思議。
好似默契,以往我也不多跟他提家庭事。我多少理解他那樣子地矛盾;是愛又恨。有個只求自己的快樂的母親,作子女的還能怎么樣子地體諒?
坦白說,趙寬宜并不真的對他媽媽心狠。趙小姐摔傷前,兩人關(guān)係似有轉(zhuǎn)好。是她并不把握;那摔傷太古怪,我都有疑猜,更不提趙寬宜。她一逕敷衍,因又疏遠也怪不得什么。
在那之后又過幾天,趙小姐又致電。那是早上的時候,她打我的手機號碼,我沒有接到。是一直在公司,因早上預(yù)定的一個會取消,忘記開機。
我到下午三點多鐘才想起來,一開機,不少未接來電和訊息。我看一看,選了重要的逐一回覆后,猶豫一下才撥了她的號碼,不想她正好在附近,說出來喝咖啡。
我大概猜到她的目的,便不推託,約到附近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總共兩層樓。我到時,趙小姐是早一步,選了二樓臨窗的一張位子。服務(wù)生很快送來了兩杯咖啡。
趙小姐講起到附近的原因,她來看一個朋友。又說兩句無關(guān)緊要,外面突然下起雨了,嘩啦啦的。
她望見道:「哎呀,下雨了,可沒帶傘,等等怎么走。」
我也望一眼,道:「應(yīng)該很快就停了,這幾天下雨都是一陣子而已。」
趙小姐向我看,笑了一笑,開口:「你不問我找你做什么?」
我端起咖啡,微笑道:「不是喝咖啡嗎?」
趙小姐笑著睨我一眼。
我不說話,逕自喝起咖啡,只等著。
趙小姐也不藏神秘了,即娓娓道起經(jīng)過。他們母子已吃過飯了,在前日的中午。那時間是趙寬宜定的。我想一想,不難明白,中午不同于晚上,他亦非間人,便沒有久坐的尷尬。
至于地點,是趙小姐所選,在圓山圓苑。那里今年才重新裝修過,改到一樓,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比之前開闊不少,氣氛又佳,是好談話的地方。不過只一個半小時,大概一時也談不很多。
趙小姐果然道:「那種時間根本聊不到什么,不過也很好了,至少他不敷衍。每次他敷衍,我就一點都沒有辦法了。」
我笑道:「你也有對誰沒辦法的時候?」
趙小姐橫來一眼,又一笑,彷彿嘆道:「在這個世上,我只拿他沒辦法。」
我不覺莞爾。也是感慨,因我自己也有一些這樣子的。對別人應(yīng)付,都可以蠻不在乎,只有趙寬宜,時時要無所適從。
趙小姐又道:「哦,對了,他答應(yīng)了我一件事,下週末我在舞蹈教室辦的成果會,他要到場。」
我一怔,可沒想到,笑了笑道:「那很好啊。」
趙小姐笑了笑,向我看,「是要謝謝你。」
我一頓,說:「我也沒有講了什么。」
趙小姐往我睇來,似含蓄地笑道:「你只要提過就夠了。」
我默然,才說:「可說不定要反效果。」
趙小姐把眼眉一抬。她應(yīng)該明白我的話。她是一笑,道:「我畢竟是他媽媽,還夠了解他,假如他心里還介意,不會跟你和好。況且,他有哪個朋友曾跟我一起坐下喝咖啡的?我可不見得愿意。」
我一時是不知該怎么接話。
她嘆息又說:「不過,朋友講一句就往心里去,我多少有點失落。」
我便一笑。
她亦笑,說:「下週末成果會,你看看時間也來吧。」
我道:「好。」
后面,話便岔了開。沒有再說得太久,趙小姐大概仍有別的事,我也還要回公司。因雨還下不停,她打電話讓助理小林開車來接。
約十分鐘,小林開車到了,我送她上車。看車子開遠后,想一想,拿出手機撥號碼。那一邊很快接了,我率先講:「馥園換了新菜單,要不要去試試?」
趙寬宜問:「什么時候?」
我笑道:「擇期不如撞日。」
他未猶豫:「可以。」
我一笑,道:「那你能訂位子了。」
他便說:「是你約會我,怎么不是你去訂位?」
我佯作無奈道:「在外辦公務(wù),時間很寶貴,有時間打給你,就沒有時間訂位了。」
他在那笑了笑。
我正要再說一句,可被搶了一步,他講:「那好吧,不過你記得留時間回家梳妝,六點半鐘到家接你。」
我只有笑,完全地說不過他。
兩日前,跟長樂的合作項目評估終告一段落,兩方如期簽了約。這一天,星期五早晨例會上,陳立人把鐘文琪表揚一番。他一向是賞罰分明。當(dāng)時老李坐在我的對向,我正好跟他對到眼,那里面的神氣很有點意思。
散會后,跟葉文禮一起走,在電梯里,他突然說老李將在明年七月退休。
我感到意外,疑惑:「記得他還要幾年才到退休吧?」
葉文禮說:「老李是提前退的。去年他因為高血壓住院,他太太又抱怨他應(yīng)酬太多,況且子女都在做事了,也不需要他勞碌。」
我靜默,可想到剛才會議上的事。我問:「他部門的誰要上來?」
葉文禮笑了一下,可神秘,他講:「沒有人。」
我愣住,「什么意思?」
葉文禮低聲:「董事長想整頓,要找另外的人去管。」看我看他,又說:「不怪你不知道,我也是上次跟老李吃飯,因為他醉了說溜嘴才知道。」
我不說話。這意思很明顯——是要從其馀部門拉人去兼管,
他睇著我笑,意有所指:「我這里業(yè)務(wù)重,不會是我了。」
我睇他一眼,笑道:「好像我的業(yè)務(wù)也不輕。」
葉文禮笑了笑,講:「但是你有經(jīng)驗。我知道你剛接手時,一派亂七八糟,而鐘文琪才剛經(jīng)歷過一遭。」
我突然明白那時老李的眼神了。再回憶當(dāng)年,簡直要頭疼,我不禁敷衍:「到時再說吧。」
葉文禮便笑一笑。
電梯正好到樓層,門打開時,我提醒一句:「不要忘了晚上。」
他站住腳,按住電梯門,回頭道:「我當(dāng)然不忘記,不如到時候一輛車一起去?」
我道:「也好,你看今天好不好早點走,我差不多六點半鐘到你那里。」
葉文禮笑道:「別忘了,還有鐘文琪。」
我頓一頓,說:「我以為她更愿意自己開車。」
葉文禮便提醒:「董事長講過要多關(guān)照她。」
我不語。陳立人的確講過,他并不掩飾對鐘文琪工作能力的欣賞。在一次私下的飯局里,更對我及葉文禮耳提面命,千萬好好幫助她。
不過,鐘文琪也是努力的不辜負。
想一想,我說:「那你問一問她吧。」
葉文禮道:「還是你問好了,我怕招架不了。」
我感到好笑,「你有招架不了的人嗎?」
葉文禮似怔了一下,即又一笑。他松開按住門的手,丟一句拜拜,徒留我乾瞪眼,看著門闔上了。
晚上的場子在新豫元,陳立人在那里幫女友lily.s辦生日會。請的客人除了他的這一方面社交對象,還有女方的朋友,以及合作公司公關(guān),更不乏一些漂亮的女模特兒,或者女明星。也還是一場應(yīng)酬。
我當(dāng)然問了鐘文琪一起去。倒意外她的不婉拒。也不知哪里惹了她,那次飯局后,公司里碰見,她的神色都不很好。好在業(yè)務(wù)上交集不太多,除了開會,我很少需要跟她談到話。
鐘文琪因為白天開了車到公司,便隨她回一趟家,然后才接了葉文禮。一路上都沉默。葉文禮在后座,后照鏡照出他彷彿玩味的眼神,我盡管作不看見。
去到,已經(jīng)熱鬧起來。都是人,全在談笑,樂團伴奏在這里顯得不成調(diào)子。也沒有誰在仔細地聽著,男士們并不關(guān)注,女士們更關(guān)心行頭被比較了下去,可最受注目仍為今日的男主人女主人。陳立人站在前頭,一身西服筆挺,一手搭在穿了大露背連身長裙的lily腰間,陪她和她的女朋友們談天。
看見我們,陳立人抽身來說話。端酒盤的侍者迎過來,我們一人拿一杯香檳,跟他去和壽星祝賀。
除了鐘文琪,我跟葉文禮和lily都熟悉,聊了兩句,陳立人向自己女友介紹她。她毫不講那些浮面的話,不冷不熱地問候。lily還含著笑,似不以為意,表現(xiàn)出親近,帶她認識其他的女朋友們。
剩下我們?nèi)荒惺浚髯园l(fā)展。
今天王子洋也到了,他是代替他父親——富裕的王董事長來的。他太太亦在場,但是兩人不站在一起,都逕自找著朋友。
可開始,我倒沒有注意到王子洋,反而看到了王子迎。她跟lily是好友,當(dāng)然會到場。
王子迎也看到了我,幾步走來,「程大哥。」
大概喝了酒,她臉上紅通通的。印象里,她曾說過酒量不好,看她手里還端了一杯,我笑道:「小心不要過量。」
王子迎笑著,吐了吐舌頭,很有一絲小女孩的淘氣。本來也還是。我亦是這樣子來看她。
「不會,況且大哥在,我也不敢喝太多。」
我才四處看了看,果然見到王子洋,他似乎也注意了過來,向我揚一揚手。我向王子迎笑道:「你大哥在看了,我可要去解釋一下,以免他以為是我拿酒給你。」
王子迎呵呵地笑,還一樣紅著臉。
去和王子洋他們幾個朋友說話,少不得被調(diào)侃,尤其講我重色輕友。可算事實,也辯不了什么;但要承認是也不能夠。
有人問:「怎么不帶女朋友來?」
我笑一笑道:「我都想帶來,可惜沒有。」
「神神秘秘!」
我一笑,并不接腔,和王子洋對到目光。他這一時沒講什么。
在后面,幾人話題從女人身上換到了財經(jīng),王子洋從走過的侍者手上換了兩杯酒,他把一杯遞給我。
他彷彿隨興地講:「我太太近來很熱衷找配對的活動,哎,女人是不是自己結(jié)婚受苦不夠,不拉上一個作陪不甘心。」
我笑道:「你怎么不想或者是覺得結(jié)婚太好,所以要推廣。」
王子洋向我看,說:「她才不這么覺得。一天到晚跟我抱怨,好像都是結(jié)婚害了她。」
我笑了笑。
王子洋喝了口酒,又道:「她打別家女孩子的主意就算了,念頭動到我妹身上!我爸媽竟然還樂見其成。」
我道:「假如對方條件不錯,有你爸媽看著,其實也很好。」
王子洋盯著我,「你真的這么想?」
我亦望他,可好笑著:「我當(dāng)然這么想。」
「你——」王子洋道,又一頓。
我看他奇奇怪怪,先不明白,但一想,即了然過來。我道:「我只把她當(dāng)作妹妹。」
王子洋看著我,似有猶疑,「你是因為我——」
我亦看他,正色地道:「不是,我對她從來沒有另外別的想法。」
王子洋沉默下來,他喝著酒,過一下子才彷彿理解了,點了好幾下頭。可不知想到什么,又問:「真的沒有?」
我鄭重否認:「當(dāng)然。」
王子洋默了一下,說:「我真的以為你們在一起了。」
我簡直訝異,問他:「誰說的?」
王子洋并不答,只講:「我也不相信,她也是說沒有。」一頓,看向我,「那你到底跟誰在一起?」
我頓一頓,裝作不聽見,只喝起酒。
王子洋似不以為意,兀自講:「你也談地下情那一套啊。」
我哭笑不得。簡直否認也不是,承認更不妥。
酒過三巡,一室紙醉金迷,男士不顧忌地吞云吐霧,尼古丁燃燒的氣味混雜在女人們的香水間,是最好的尋歡作樂催化劑。是都清醒,但也不清醒。
中間再來了更多人,簡直找不到誰和誰。我并不太注意葉文禮的去向,更別說鐘文琪,但總也是在這里。
氣氛熱起來,感覺倒悶了,我跟另幾個朋友聊了一陣子,逕自點著雪茄到陽臺上抽。這里也有人,都搭訕兩句也不多聊。
里面有人在唱起了歌。我靠著欄桿,面朝里,一面吞云吐霧,一面看錶,才要八點鐘。
有人迎面過來,是鐘文琪。大概喝多了酒,她臉色很紅。她見到我,彷彿一愣,可披頭道:「幫一個忙。」
我一怔,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另一個人追在她后面來,是一個男人。對方見到我一頓,我一時說不上情緒,當(dāng)然還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