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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總共留院三天,大小檢查全做過一遍,大致無恙,只有血壓高一點。醫師開了藥,叮囑平日飲食多注意。
母親一件一件記住,回家后對徐姐千萬囑咐做菜少油鹽。
她總如此,明知如今多方退讓,付出關心,父親已不往心上放,何苦再扮夫妻美滿。
當日,那一位女士大方出現在病房,如何讓她不知情,想必又是一次的妥協,或許因父親病得突然,她一時慌了手腳,讓對方走到自己面前,不意地見上面。
不過,母親是母親,我是我。
我從未理解過他們,又何來妥協。
更別談爭取——即使能夠,我亦無心。
這次作兒子的,仍未和母親佔一陣線同仇敵愾,她心中氣怨大約很深了,不同平常見到我總要欲言又止,是實實在在的有近半個月無話和我講。
一開始,我本有點于心不安,如此過了兩三天,細想,耳根能清凈倒也好。
四月初,好一陣子未聯系的趙小姐打來電話。
她過年前飛去瑞士,后轉道南歐幾個國家,游玩了近一月終盡興返臺。回來后,她亦不寂寞,正值春日,各方交誼都少不得她出場。
往日里,我和趙小姐其實非日日聯系,想和她約會的有太多,今日尋這個,明日是那個,后日——那要待看心情。
而今好容易想起我了。
看到手機上頭閃爍的名字,我卻猶豫。
從前我和趙寬宜各種疏遠,趙小姐始終參與其中,某種程度上,她選擇站我這邊,不過母子天性,她再怨,總也是趙寬宜的母親。
哪個母親能接受兒子的朋友變成兒子的戀愛對象,即使是趙小姐,我都無從想像她能坦然承受。
我幾番掙扎,做好心理準備才接電話。
拖延太久,趙小姐略為不滿,講幾句,給我機會陪她喝咖啡。
時逢常日午后,猶要辦公——但那些事說重要卻也沒那么重要,我便卻之不恭,驅車至她私人畫室。
依慣例,趙小姐每年到四月中都會開一場畫展,現正是籌備最忙的時期,畫室里外都是人,或搬東挪西或談事,沒有一會兒是安靜的。
我一眼找到助理小林,她一個年輕女孩子處在一干老練的社會人士中,應對有進退,氣勢毫不居于下。
誰能想到她去年才從藝術大學畢業。
正常來講,和她一樣的畢業生都會出國,她卻反其道進職場,輾轉介紹后,到趙小姐畫室打工。
此際,小林亦瞧見我了,抽身來和我打招呼。
「程總。」
我看她眼底下難得的黑眼圈,便講:「這一陣子該忙累了吧?」
小林神情彷若甘之如飴,「忙一點很好。」指了一指后邊的辦公間道:「claire正為選出最后一幅展覽的畫傷神,您來了剛好幫忙作決定。」
我一手插放到褲袋,笑了笑。
「怎么也不能輪到我幫忙決定,藝術這一門很高深,我可不懂的。」
小林微微一笑,「您過謙了,而且,藝術隨處在,人人皆能輕易欣賞。」
我不禁莞爾,不和她再多說,揮了一下手,走往她指引的辦公間。
辦公間的門只半闔,我敲了一下順勢推開。
果然趙小姐是在里頭,她今日衣著輕便,米色的輕軟上衣搭同色寬褲,一把頭發斜挽在脖子旁,顯得朝氣,
她站在桌前,對著兩幅畫沉思,聞聲才似回神,往我看來。
「來了呀。」
我笑了一下,走上前,望向那兩幅畫,都是畫瓶中玫瑰,一幅紅玫瑰,熱烈盛開,另一則是白玫瑰,嬌艷欲滴。
趙小姐問:「你覺得哪一幅好?」
我往前一步,抱手臂很仔細的看了又看,才佯作慎重的指了那幅紅玫瑰,「這個。」
趙小姐揚起眉。
「哦?為什么?」
其實沒有原因道理,不過看紅色喜氣,但這樣的理由不能說,我想了想,笑道:「紅色代表熱情啊,正好如你。」
趙小姐睇我一眼,哼了哼,神色卻是愉悅。
「好吧,就這一幅。」她道,拿電話撥分機,喊小林找人進來搬畫。
小林有效率,只一下就領來兩人。
他們小心翼翼的挪位置搬畫走,趙小姐則拿外套和皮包,朝我伸出手:「走吧,喝咖啡去。」
我一笑,挽住她的手,「樂意之至。」
畫室附近就有一家咖啡館,開在巷弄里,沒有醒目的招牌,入口擺放的綠葉盆栽生得茂盛,幾乎要把門面遮住,經過時一不注意就會錯失。
一進去,就聞咖啡香。老闆在吧臺后安靜地煮咖啡,店中空間小,桌位相鄰得近,不過平日客人少,坐起來還算自在。
趙小姐習慣喝手沖咖啡,咖啡粉和水必須一定的比例,她說,這樣的咖啡煮出來,口感清爽。
我一直不懂得她的講究,在我來看,咖啡不管怎么煮,糖怎么放,依然去不掉那一點苦。
趙小姐是咖啡館的長年主顧,老闆見到她,冷臉消散,親切的問候,又親手將煮好的咖啡送過來。
趙小姐優雅道謝,舉杯,啜了兩口,待老闆走開和我聊了要展出的畫。此次,她游玩南歐,收穫頗豐,尤其在義大利,展出的十幅畫中有三幅都在那里完成。
講了一會兒,她停下來,就對我看著,眼珠子滴溜地一轉,忽說:「你和寬宜這一陣子似乎很親近。」
我不防備,心中突地嚇一下,不禁閃爍其詞:「唔,就一般一般吧。」
趙小姐抬起眉,很似不以為然,「老實講不要緊的,怎么?難道你以為我會生氣?」
我定了定神道:「不是的,我沒這么以為。」
趙小姐似笑非笑的說:「哦,那你緊張什么?」
緣故哪里能提——趙小姐再開明,事實都不好輕易話明白。我假意笑了下,端咖啡,口里說:「我哪里有緊張。」
趙小姐定定地看我。
她道:「你真的不必緊張,你跟寬宜關係再如故,我為什么要生氣?沒有理由的。」又笑了笑,「說坦白的,你們后來疏遠,我一直看了都很難受。」
她娓娓訴來,我聽在耳里,胸中似有團團絲線,又雜又亂。我無從答腔,才想到,該猜她怎么知情我和趙寬宜關係變化。
一定不會是趙寬宜和她說的。對趙寬宜,我只最篤定這一件——他不喜歡談趙小姐,亦不會和趙小姐多講他自己。
看我沉默,趙小姐亦不奇怪,也不惱。
她道:「你一直曉得,我和寬宜之間不是太緊密,但我怎么都是他媽媽,關心他的生活,我也會的。」
我尊重她的這句話。我必得要的。
基本上,我仍相信母子天性。
我記起了一件事。去年趙小姐家中圣誕聚會,到尾聲時,趙寬宜出現了,當時感到稀罕,但想一想,似乎不該這么的理解。
再如何,他們母子終會有和解。
她是他母親,他不透露,她總也有法子和權利知悉他的事。
但我想,她也和全世界的母親一樣——世上的每個母親時常看不明白孩子們的感情狀態;她們自己都快弄不清楚自己的。
我斟酌道:「我和寬宜的確把話講開了。」
「我就知道!」趙小姐即刻道,她看我,「上個週末夜,你們是不是約了碰面吃飯?你還到他家里對不對?我打電話去,隱約感覺有別的人,又似你的聲音,我才覺得奇怪。」
上個週末夜晚——是那個時候。
週末夜晚在一起,除了吃飯,能做許多事。我暗自尷尬,忙喝咖啡,但確實記起來那之前是有電話。
趙寬宜一個大忙人,就算星期假日,或半夜,手機響了都不算什么稀奇,那次卻是他家中電話座機響了。
他接電話時,出于禮貌,我不會去聽他的談話內容,但也沒道理該默默無聲,況且,我的手機正好響起來。
我便好奇的問:「你怎么不打他手機?」
話一出口,我即后知后覺,心嘆失言。
趙小姐維持住了涵養,她端咖啡,神色泰然,「原因隨你猜吧。」
我咳了聲,再笨的都該聽得出意思。
此非能延續的話題,我尋思轉移注意,就看她露出一截的右手腕上所戴的珠寶錶。
錶款的樣式于腦海有印象,但又不全相似。
于是,我沒有忍住早該問但始終未問的別句話。
「年底時,在你家中聚會里,和你跳舞的那一個,東方建設小開是你請的?」
趙小姐朝我望,揚起眉:「那當然了。」
我不想問他們如何認識,太多管道了,太容易了,她非一般家務女子。我知道她聽了要不開心,仍要一句多嘴。
「他很年輕。」
趙小姐目光未從我臉上移開。
那一對總明亮的眼里,隱有凌厲。在以為她要拉下臉來了時,不料她揚嘴角,悠悠地道:「我和他父親是老知交,你說,我會把他當什么人來看?」
我靜了一下,只有說:「也是。」
也是——最好如此。
話題只能點到為止。再深的意思說出來,再有道理,都要尷尬或難堪,不如交由沉默來驗證。
趙小姐非笨人,亦不肯吃虧的,從前愛情上失利是意外。總不會、也不該再有第二次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