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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的阿姨還在,有點年紀的一個婦人,站過道微彎腰,手里拿吸塵器吸地板。她見到非老闆的人出現,神情未有變化,僅和我點個頭,又繼續做事。
我沒好意思打攪她,就到客廳去。
客廳里,從地板到沙發以及玻璃茶幾,全整齊潔凈,不見一分混亂,昨晚脫起來丟沙發的外套早妥當地掛在大門邊的衣架上。
我過去翻口袋,尋到菸,亦找著手機。
幸好改成靜音,未接來電就有十數通,我坐到沙發,揀著紀錄看,篩掉不重要的,依序回電。
我最后才打回家。徐姐接的,我請她傳達,沒直接和母親講到話。但母親大約也不在家;星期日早上,她通常和大阿姨一起在佛寺當一日志工。大阿姨是虔誠的佛教徒,在母親婚姻最難捱時,領她信仰,從此離不開宗教的安慰。
我擱開電話,耳邊盡是吸塵器運作地嗡響。我動也不想動,連心思都是懶散的,不愿想太多的事情——想了也無用。
因趙寬宜坦蕩蕩,我要介懷都不能,反而嫌矯作。況且,是我心中所求,無論他有情無情,我都不變心意。
所以多想有何益?
邱亦森確實講我最對,談情說愛,我哪曾瞻前顧后,一向憑你情我愿。而不只欲歡情,有意正經關係的,話我一句不推拒,到結束亦然,未曾拖拖拉拉。
可趙寬宜不同,他非旁人,他不求我感情,是我執意糾纏;我擔心太隨意,可誰知,難得我一次游移不決,卻不知他心中有數。
我想一想,翻出菸,起身去拉開落地窗門。陽臺前一地色澤明媚,高樓上的風帶有一股凜冽的勁頭,但好在已入春,溶溶晴日,削去幾分冷意。我點菸叼到嘴邊,雙臂伏在墻頭。
我靜望底下,遙看公園茵茵綠草。
無論哪里的星期日早上,公園模樣都一派欣欣向榮,就看好幾家子歡歡樂樂,畫面美滿。孩子們毫無顧忌嘻笑,四處亂竄;小一點的,母親跟前跟后,大一點的,偶爾一兩個視線,提醒提醒,繼續和別家太太話間事。
我不自禁神思迷濛。
小時的我,在假日時常只能見母親。和幾個阿姨比較,母親過得十足樸素,也是認命,她不似大阿姨多主見,亦不同三阿姨四阿姨瀟灑任性;她是規矩,以成就旁人的方圓。
這樣的女人,說得好聽是溫婉,直白點就是無趣。父親總藉口忙事業,想想,或許早早就開始闢造另一方溫柔鄉。
而母親在那時還渾然未知。
我默默在外抽了一會兒菸,忽聽有來電鈴響。我一怔,略微遲疑,因非我手機,想了想,還是回到客廳。
我看了一圈,才見中島臺上擱有另一支手機,隨著鈴聲螢幕不停閃爍。我走過去,一面考慮接不接。
目光方觸及來電者名姓時,忽有手伸來,把電話接了。我怔了一下,看去,是趙寬宜,他瞧我一眼,講著話,走向位在另一側的書房。
他只是進去,靠在書柜旁,未關上門,
我默看他講電話的身影,他又是模樣清爽,裝扮周整,不復見慵懶隨興。我別開目光。
這個距離聽不清他和電話那頭的人說什么,但我知道是誰打來的,是fred,那英國人,他和我講的那些再浮現腦中,差點都要忘了,他對趙寬宜抱有情思。對比當日他和我,今日感覺難能不復雜。
他指出趙寬宜對我的不同,坦白說我非無感,但始終不敢多猜,只是,那時衝動對趙寬宜剖白,我亦不能否認,是隱有一絲憑藉的念頭。
可雖是賭,仍舊怕,而結果如此,我如何多喜躍,明知深陷泥濘,卻甘之如飴,未要掙脫。
趙寬宜掛下電話回來,我正好問阿姨泡好兩杯咖啡。我對他指指冒著熱氣的杯子,「喝杯咖啡,醒醒神。」
趙寬宜看我一眼,眉心微皺一下,「一早就抽這么多菸。」
我一怔,抬手臂聞了一下,是真的煙味濃重。我不好意思笑笑,和他佯可憐:「還不是你,只管睡回籠覺,晾著我這個客人,也不供餐,我只能抽菸當飯吃。」
趙寬宜神情淡淡,「哦,我都不知道你是把自己當客人,那昨晚早該讓你睡客房。」
他講時,那阿姨就在一邊的冰箱前整理東西,我胸中有鬼,略彆扭,心底似有什么在撓撓,一時接不住這一句。
我忙端咖啡,掩一掩神情,又喝一口定定神,心中嘆,從來該知道和他玩笑,一點便宜都別想佔到。
正正好,阿姨開口講話。
「先生,我走了。」
趙寬宜聞聲,點了頭,她亦是,也對我點一點,提了收拾好的東西離去。我見大門關好了,回頭聊話。
「這個阿姨不太愛說話啊。」
趙寬宜淡道:「這樣很好。」
我想到霞姐,以及趙老家的阿姨,對比徐姐,真是天差地別。當然,徐姐不會在我面前多嘴,但她很愛跟母親聊東說西的。
「你們家里都到哪里去請來這樣子的?」我笑:「也給我介紹一個,未來我搬出去,好有人做事,也能有清靜。」
趙寬宜看我一眼,忽說:「她以前在外公家做事,后來結婚辭職,嫁得算不錯,但過個好幾年又出來找事情做,問到外婆那里,才知道她夫家不好了,小孩還要唸大學,就出來幫忙賺一點。」
我怔了一下,微笑:「所以你外婆自作主張,沒問過你,就幫你請她來的」
趙寬宜道:「外婆就是這樣。」停了停又問:「有點晚了,出門去吃東西吧。」
我點頭,「哦,好啊,吃什么?」
趙寬宜似想了想,平淡道:「就吃staybyyannickalléno。」
我正喝最后一口咖啡,差點沒嗆了。
「你哪時候預約的?」
趙寬宜道:「不是有人講我從不用預約?就去試試,看我到底用不用預約。」
我哭笑不得,但不由要調侃:「昨天說你一句,你就惦記上,這是我不對,你千萬別要強,那到現場被趕,很難看的——」
趙寬宜不答腔,就任我講。他一面收拾咖啡杯,稍睇我一眼。那目光底下隱有笑意,看得我心頭浮躁,只想和他說天氣熱,或者不要出門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