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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shí)才過,果然起了風(fēng),黑衣人已經(jīng)是五體投地,抱拳對櫟老三道:“這一趟,就都交給你了。”
櫟老三揚(yáng)唇,“收人錢財(cái),一定會做的漂亮,我櫟老三從沒失過手,湘南,也就是多走幾天。”
“湘南外五十里的翠竹林,會有人在那里等著收尸,你留下尸首就可以回陽城。”黑衣人最后道,“翠竹林,記住了。”
“又不聾。”櫟老三愈發(fā)覺得這人啰嗦,“走走走。”
黑衣人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眼被芳婆拾掇干凈的幾具尸首,芳婆一雙妙手,不到一個(gè)時(shí)辰的工夫,尸首早已經(jīng)和來時(shí)大不一樣,發(fā)髻整齊,面容安詳,女子唇上還點(diǎn)了些紅色,一路顛簸皺巴巴的壽衣也被芳婆撫得沒有半根褶子。
芳婆常說:人要上路,也要走的體面。
黑衣人嘖嘖嘆道:“都說芳婆妙手,果然不假。”
芳婆有些得意:“要不是時(shí)間太緊,豈止如此?真正的妙手,你還沒見識呢。”
“話多。”櫟老三不耐煩道,“還不走?”
黑衣人仍是一步三回頭,好像那些尸首里,有他舍不下的什么一般。
黑衣人離開,芳婆打了個(gè)哈欠道,“我也去睡了,歪門邪術(shù),誰稀罕。”
櫟老三懶得對這婆娘多說,驚雷又起,豆子大的雨點(diǎn)嘩啦啦的落了下來,砸在擺放在院子中央的白衣尸首上。
櫟老三左右看了看,摸出幾張符紙挨個(gè)兒貼在尸首額上,又掏出懷里油紙包著的屎黃色粉末,四散灑在那幾人面上,仰頭看了看天色,似乎在等著什么。
櫟容和芳婆也猜過那粉末到底會是啥。芳婆咬定那就是櫟老三自己拉的屎,因?yàn)樗低德勥^,那玩意兒一股子惡臭,比屎還惡心。不過芳婆沒給櫟容聞,芳婆說:這東西不管是啥做的,肯定邪乎,櫟容還小,壓不住邪氣。
躲在屋里的櫟容眼睛不眨,她知道,見證奇跡的時(shí)刻就要到來了。
閃電劃破漆黑的夜空,這應(yīng)該是今晚雷雨最亮的一道閃電,櫟老三在暴雨里苦等那么久,也是為了這一刻。
泛著藍(lán)光的閃電掠過地上一張張蒼白的人臉,如果這會子院里有外人在,準(zhǔn)被這一幕嚇暈,但櫟老三早已經(jīng)見慣,他可以陪著許多尸首在暗夜的密林里潛行,甚至一起打盹也不在話下,怕?櫟老三活到三十幾歲,還真不知道什么是怕。
櫟容也不怕。
震天的巨雷轟轟響起,櫟老三大吼一聲——“起!”,頂著符紙的尸首一個(gè)個(gè)直立起身,挨個(gè)兒搭著前人的肩膀,順從的等著櫟老三的號令。
——“走!”櫟老三揮灑開備好的紙錢,飄飄搖搖在風(fēng)里翻轉(zhuǎn),“上路嘞!”
櫟老三每回說起這句,都更像是在和女兒櫟容告別,櫟容有些失望,她還是不明白,怎么那些人就跟著爹走了呢?她怕自己太笨學(xué)不會爹的本事,櫟家做這行有三四代,要絕在自己手里,還怎么見人?最重要的是…以后靠啥手藝吃飯?
櫟容饞,又能吃,櫟老三老說,天下除了殺人越貨,就屬趕尸最來錢,做半年休半年,也就皇帝才比得過。要不是趕尸,哪里養(yǎng)活的了一老一小兩個(gè)吃家。
除了趕尸,櫟容還真沒想過自己會去干別的營生。直到…櫟老三沒有從湘南回來。
湘南人說,立冬那天,翠竹林里出了邪乎事,啥邪乎事?傳來傳去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一隊(duì)商旅人馬被山賊截殺,十來人無一活口,關(guān)鍵是死的太慘,搶劫就搶劫,把人剁了做甚?還有人說,翠竹林里出了妖怪,把那晚經(jīng)過的人都吃的骨頭不剩,就留下一地的血…
櫟容等到來年開春,也沒有等回父親櫟老三。芳婆摸著錦囊里的金葉子,用一種悲戚的口吻對櫟容說:“死了也好,阿容就不用學(xué)趕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