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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惘的一年，困惑的一年，灰暗的一年，孤獨的一年。

只是，當(dāng)時的那種痛苦，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太想得起來了。即便偶爾憶起一些往事，他也只是覺得那時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傅勤豐回頭看他，見他站在那里沒動，問：“老顧，怎么了？”

顧銘夕回過神來：“啊，沒什么。”

“走吧，寫生課要遲到了。”

“哦，好。”他應(yīng)下，與傅勤豐一起往教學(xué)樓走去。

——用了九年的時間，他的火車，終于開回了正軌。

——幸好，并沒有太晚。

——幸好，她一直在等他。

10月2號，風(fēng)和日麗的一天，是顧銘夕和龐倩舉行婚禮的好日子。

顧國祥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來參加他們的婚禮。

顧老爺子身體不太好，說受不了婚禮現(xiàn)場巨大的音響聲，說不來了，顧奶奶倒是一直念叨著要喝孫子的喜酒，顧國祥想，就當(dāng)是為了滿足老人家的心愿吧，便帶著母親一起去了，同去的還有董源和小梁夫妻。

對于夏天時與龐倩產(chǎn)生的爭執(zhí)，顧國祥心里一直有氣。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夠低聲下氣了，年過半百以后，對于逝去的前妻，他心里的愧疚越來越重，而對于失去聯(lián)系的顧銘夕，他也漸漸地掛念起來。

他的確沒有去b大打聽過顧銘夕的消息，不知道他已經(jīng)退了學(xué)。他一直以為，顧銘夕的生活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他有外公外婆、姨媽舅舅在身邊，那些親戚多少會幫他一些。顧國祥覺得，如果顧銘夕有一天真的碰到了困難，他一定會來找自己，所以，沒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

在得知顧銘夕回了e市、并與龐倩談戀愛后，顧國祥心中除了驚訝，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顧銘夕為何回來了卻不與他聯(lián)系，他知道自己對不起李涵，但并不覺得自己有對不起兒子，他養(yǎng)育了顧銘夕近二十年，已經(jīng)盡到做父親的責(zé)任了不是嗎？

顧國祥承認自己以前對顧銘夕有些苛刻，有些疏離，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盡力地彌補了，他離了婚，短期內(nèi)沒有再娶的打算，那他的財產(chǎn)，以后不都是顧銘夕和顧梓玥的嗎？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顧銘夕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龐倩，在聽到他想讓他們幫著照顧顧梓玥六天的請求后，居然直接翻了臉。

偏偏那天顧梓玥又任性地闖了禍，令顧國祥很沒面子。在收到龐水生送來的請柬時，他真的不想去參加婚禮了，他想，他是新郎的爸爸，爸爸不到場，一對新人一定會很尷尬，會被人背地里說閑話。中國人的家庭觀念最重，顧國祥原本真的想借此懲罰一下龐倩和顧銘夕，可最后，他還是按捺不住，去了婚禮的會場。

那畢竟是他的兒子，親生的兒子，他不想讓顧銘夕被人笑話。

顧國祥攙著自己的老母親走在婚宴大廳之外，寬闊的走廊上，豎了一排易拉寶，都是顧銘夕和龐倩的婚紗照。每隔幾米就有一個鑲著鮮花的指示牌，上面寫著：歡迎光臨顧銘夕先生與龐倩小姐的結(jié)婚典禮。

顧國祥看著一張張婚紗照——

龐倩站在湖邊，頭紗飄動，長長的白色婚紗裙擺鋪了一地，顧銘夕則穿一身白色西服站在她身邊，正側(cè)著臉孔溫柔地看著她；

龐倩穿一身紅色秀禾裝，挽著發(fā)髻手執(zhí)圓扇，顧銘夕穿著紅衣黑卦，坐在她身邊，歪著頭笑瞇瞇地打量她；

在一個體育場上，顧銘夕穿著襯衫仔褲坐在臺階上，眉頭緊皺，一臉無奈的表情，龐倩也是一身休閑裝，站在他身后，壞笑著扯著他兩個耳朵。

……

顧國祥震驚于顧銘夕和龐倩從照片中透露出來的那份甜蜜和默契，更震驚于，他們的婚紗照，竟分毫都沒有掩飾顧銘夕的殘疾。

他原本以為攝影師肯定會幫著遮掩一下的，但是每一張照片上，顧銘夕的衣袖都是毫無遮擋地顯露，哪怕西服袖子挺括，那空無一物的袖口還是會令顧國祥覺得刺目。尤其是那組休閑裝的照片，顧銘夕居然還穿著短袖襯衫，他的空衣袖被風(fēng)吹得飄了起來，顧國祥死死地盯著那些照片看，那種久違了的羞恥得難以見人的感覺，又彌漫在了心間。

那明明是他的親生兒子，但他就是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顧國祥和顧奶奶走到了宴會廳門口，一對新人正在那里迎賓。這一天的龐倩格外漂亮，她妝容精致，穿一身潔白的曳地婚紗，頭發(fā)松松地盤在腦后，一雙眼睛亮如晨星，滿面笑容地迎接著陸續(xù)趕到的來賓。

而顧銘夕，顧國祥覺得自己都快要不認得自己的兒子了。他身材高大挺拔，頭發(fā)打理得清爽又時尚，濃眉下，是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

溫和的眼神和唇邊淺淺的笑意，正好中和了他略顯硬朗的臉部輪廓和英氣的五官。他穿一身質(zhì)地精良的深色西服，內(nèi)襯粉色襯衫，領(lǐng)間系一條棕紅相間條紋領(lǐng)帶，腳蹬锃亮的黑色皮鞋，整個人豐神俊朗，氣度非凡。

只是，他的西服衣袖就那么醒目地垂在身體兩邊，隨著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顧國祥站在那里久久沒有移步，因為他發(fā)現(xiàn)，顧銘夕已經(jīng)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有著執(zhí)拗眼神的沉默少年了，他成熟了許多，穩(wěn)重了許多，英俊了許多，也——陌生了許多。

顧銘夕轉(zhuǎn)過頭來時看到了他，他笑了起來，不是偽裝的笑，但也沒顯得多高興，他說：“爸爸，奶奶，你們來了，一起拍個照吧。”

龐倩也轉(zhuǎn)過了頭來，看到顧國祥后臉色僵了一下，視線移到顧奶奶身上后，面上又綻開了笑，甜甜地喊了一聲：“奶奶。”

董源和小梁送上了紅包，董源說：“我爸爸媽媽今天有點事來不了，和你們說聲抱歉，恭喜新婚。”

“謝謝。”龐倩接過紅包，推著顧銘夕往邊上站了一些，熱情地招呼道：“奶奶，董源，我們拍照！”

董源和小梁往龐倩身邊一站，顧奶奶站到了顧銘夕身邊，顧國祥繃著臉站到了母親身旁，攝影師立刻就拍下了一張合影。

拍完照，顧銘夕輕聲問了一句：“爸，梓玥沒來？”

顧國祥答：“哦，今天晚上你姑姑要帶她去學(xué)琴。”

顧銘夕微笑：“這樣啊。”

龐倩招呼引路的伴娘鄭巧巧帶客人進去，鄭巧巧手里拿著座位分布圖問顧國祥：“請問您是男方這邊的客人，還是女方這邊的？”

顧國祥沉聲說：“我是新郎的爸爸。”

“……”鄭巧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請跟我來吧。”

客人們一撥接一撥地趕到，汪松和厲曉燕手牽手地過來，伴郎之一周楠中見到他們就叫起來：“還說要來幫忙的，結(jié)果居然來這么晚！等會兒罰酒三杯！”

“三杯就三杯，誰怕誰。”汪松笑得開懷，遞上紅包，拍拍顧銘夕的肩，“兄弟，恭喜恭喜，咱們老2班居然能有兩對修成正果，絕對是超高比例！”

“謝謝。”顧銘夕說，“上回演唱會還多虧你們幫忙，一直沒請你們吃飯。”

“幫的什么忙？”周楠中那時還沒回國，什么都不知道，好奇地問。

龐倩瞪他：“民工別管我們城里人的事。”

周楠中氣道：“媽的，螃蟹你有沒有良心！老子提前回國來給你們做伴郎，你居然這么對我？”

正說著，戴老師和蔣之雅一起到了，戴老師高興地對顧銘夕說：“小顧，小龐，恭喜你們啊，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