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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韓憲王去年納古里氏為妃后,顧公公來了頭一封信。頭一封信沒有別的話,只是噓寒問暖。第二封信,就簡單地說說宮中的事。這第三封信,顧公公說到皇帝的事,又說太妃年邁,時常掛念四海安定。
三封信,系得臨安王一步也不會對著韓憲王去。這說明宮中對韓憲王增加兵馬是不安的,來信自己,表明他們知道小皇帝是不能當家的,而蕭夫人對于京中的事無巨細都來過問,說明蕭護有退讓的意思。
孫珉這一年總是心情不錯,邊觀察邊打量邊盤算。蕭護有自知之明,知道他是不如自己名聲正的。
臨安王攝政,或是臨安王登基,指日可待。
把韓憲王的信拋到火盆中,由它化為灰燼。
潘側妃躡手躡腳在帷幄后面偷看,見到郡王對著一封信笑得合不攏嘴,這信上筆跡熟悉,又是蕭夫人的。
每一回蕭夫人來信,郡王就自己看上半天。潘側妃則越來越沉默……
又是新年,曹文弟從王府中出來,總是郁悶的。韓憲王自立為帝,借助古里氏夷人問鼎中原,本來是一件大喜的事情。
可曹家就只受排擠。
曹娟秀不算得寵,曹文弟是個文章錦心秀口的人,沒有太多的實戰給他增加經驗,還總怪他辦不成事,他也很是冤枉。
他一年比一年弄得清楚,什么叫自己辦成事,就是自己把蕭護說到他臣服于韓憲王。關于這一點,曹文弟又不服氣。
他認為要服眾,就自己去,謀士也好,武將也好,與本人德行是兩回事。
他縮頭在雪中嘀咕:“總想和蕭護過不去,還想讓他受招安!”風聲把他的低語掩蓋住,雪遮住他眼睛,他就沒看到路邊站的兩個人。
兩個人全戴著大皮帽子,有一個急切地從帽子下面對曹文弟看,兩行淚水才出來,就在臉上化成冰!
曹文弟擦身而過,另一個人低聲清晰地道:“曹先生,別來無恙!”走出幾步后,曹文弟才聽到,他一愣,這聲音好熟悉,回身一看,見兩個人推推頭上皮帽子又立即壓下來。
曹文弟如遭雷擊!
父親!
另一個是孟軒生!
父親?
他再看過去,見兩個人往前面走,曹文弟在后面跟著。到一處客棧中,見幾個人守在小院門外,是江南曹家的隨從。
主仆相見,只看一眼,使個眼色,曹文弟走進院中,見門簾高打,除去皮帽子的那個人緩緩回身,正是幾年不見的父親!
曹文弟當即跪下,淚流滿面,由廊下膝行直到房中,曹老爺也哭得肩頭顫抖,把長子抱入懷中:“我的兒,你好不好?”
“父親好不好,母親好不好,二弟好不好?”曹文弟哭著一一問過來,父子抱頭痛哭,孟軒生勸著他們才坐下來。
見他們父子不哭,孟軒生回避出去。曹文弟問:“父親怎么到了這里?”路上有雪并不好走。曹老爺有怒氣:“我為你和娟秀而來!”
他拳頭握緊:“早幾年我就想來,一開始怕別人看不起,又怕別的怕了好幾年,我想你不回來就算了,天下大亂呢,亂世中出英雄,指不定你就是個從龍的功臣。沒想到,”他咬咬牙:“我聽到韓憲王娶夷人為正妃我就后悔不迭,應該早些讓你和娟秀都回來。我曹家的女兒,怎么會給人當側妃!”
以前他還有這樣的指望。
曹文弟慚愧:“韓憲王為人刻薄,剛愎自用!父親,讓娟秀跟他是錯了。”曹老爺緩緩告訴他:“顧良能抓住他的妻子和兒子時,我曾問過老帥,那王妃還能活不能活?老帥厲害,他反問我要活還是要死的?我就直言相告,曹家女兒不能當側室,老帥讓我放心,沒幾天,那王妃死了!”
曹文弟震驚,他沒有想到還有這一出內幕!
“我想有你在這里幫著娟秀,娟秀又有兒子,好歹也能成正果!娟秀是王妃,我就出面為蕭家和韓憲王說合。沒想到,哼!”曹老爺怒氣沖沖,看兒子時才有幾分慈愛:“文弟,你我對蕭家都不算了解。你祖父去世時,臨終遺言中告訴我,和蕭家數代交好,后世子孫不可以隨意交惡,果然,老人家看得是對的。”
他微微嘆一口氣:“那一年京中兵亂,老帥馬上把江南全占了!一夜之間,蕭家出來無數的兵馬,就是一個掃地的也會幾手!平時,蕭家從不顯山露水。我只以為城里出個事情,蕭家的人飛快趕到就是能耐了。那一回,我算是見識了!”
曹文弟沒來由的身子骨發冷,怔怔看著父親。
曹老爺只是嘆氣:“你知道嗎?老帥把江南全占住,糧庫全看管!但是一應官員的月銀,照原例發,一個不少。就這一點上,就很難得,別人也不能說他不忠君。現在我們那城的官員還是曹大人,他一年比一年發福。也是的,不操心,喝個酒去個青樓,不胖才怪。換成別人,也得抱蕭家大腿才行!”
“這這,蕭家是打算自立為王?”曹文弟戰戰兢兢問。猜忌蕭護的話,他平時由韓憲王門下聽得不少,只是曹文弟不敢相信就是。
曹老爺搖頭:“這我不敢猜,不過蕭家要是自立為王,看來也能占一方地方。但蕭護舊年里稱霸京中也沒有廢帝,他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凝重起來,曹文弟也認真的聽著,潛意識里父親這話很重要。
聽父親一字一句緩緩地道:“不管誰想稱帝,得蕭家答應才行!”曹文弟驚呼一聲,又掩住自己嘴,目露驚恐,半天才放下來,顫抖著嗓子問:“那娟秀……”
曹老爺認真的道:“我來接你們走!”他放低嗓音,往門上下意識看著:“江南這幾年屯糧屯兵,你想想老帥能在亂世中占住江南這幾年,他是好惹的?韓憲王也就是看著厲害罷了,我就沒見到他們在亂世中統一,就是你打我,我打你,互相猜忌,一幫子不能成事的的!”
說到這一條,曹文弟也有憤慨:“父親說得是,他不能成事,還怪我不勸蕭護給他讓路!”曹老爺冷哼:“我冷眼旁觀他這幾年了,頭痛病又重,幾回潛入江南買藥,還當老帥不知道!蕭護已經足夠厲害,老帥更是強中強手!奉天王攻梁山王已死,臺山王也快了,他們不打蕭護還活得久些,蕭護,他在等機會等名聲啊。”
“他想當皇帝?”曹文弟哆嗦了。曹老爺還是搖頭:“不知道,他要想當也由著他吧,反正有一條,別人想當皇帝不問過他,是不行的!”
父子兩個人對視一眼,曹文弟看懂父親的眼神,如今局勢就是如此!
幾年的選擇越來越錯,曹文弟還想掙扎一下:“王爺給臨安王去信,不久就會回話。”曹老爺擺手:“他能想到,蕭護也能想到。你想想,為什么臨安王這一兩年沒動靜,只怕蕭護早穩住他!”
“用什么穩住?”曹文弟才問出來,又覺得自己笨。最好的,就是皇位!曹文弟茫然:“為什么蕭護不穩韓憲王呢,娟秀可在這里呢?”
曹老爺也心中一痛:“這你就明白,韓憲王平時是怎么對待蕭護的,蕭護為什么獨不理會他?”曹文弟無話可說。
韓憲王也從來沒和蕭護有什么聯系,難得的一回內閣邀請,別的郡王都到場,就他沒有去!
曹老爺憤恨地道:“我不能久呆,怕有人認出我是你父親!你回去想個計策,盡快和娟秀離開這里,孩子,能帶走就帶走!他不當我曹家是一回事,你們也不必再輔佐他!”
曹文弟回家,心神實在不安寧。耳邊總轉悠著一句話:“想當皇帝,得蕭家答應才行!”他失魂落魄的,看在曹少夫人眼里。
曹家在這里不如意,曹少夫人卻是如意的。沒有公婆,丈夫由著自己搬弄。曹文弟這難得一回的憂愁,和平時他受氣回來不一樣,曹少夫人暗想,必然有小妖精。
第二天曹文弟去見曹老爺,曹少夫人悄悄跟去。等曹文弟離去后,曹老爺總要出來走一走,雖然他有帽子在頭上,可無意中一抬臉,曹少夫人血液幾乎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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