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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對令尊之病甚是關切,欽差御醫先一步趕去。有陛下御醫在,令尊一時三刻不會有事,蘇子盡可寬心。”
公子卬處處把話堵死,蘇秦知道沒有退路,拱手道:“在下恭聽公子安排!”
“請問蘇子,此番省親,是否覲見周王?”
“謹聽公子。”
“既如此說,卬就冒昧代勞了。身為周民,蘇子省親不可不見周君。今非昔比,天下并王,周雖為王國,卻是小邦,蘇子身為六國共相,已經不是尋常卿士。小邦寡君對六國共相,如何見禮,卬也是為難。周室擅長禮儀,聽說眼下周室主事的是顏太師,卬這就草擬一道拜帖,投遞他的門下,看他作何區處。”
“謹聽公子。”
一輛駟馬大車疾馳在王城大街上。
大車馳至宮城正門,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子跳下車子,快步踏上宮前臺階。
此人即周室新太師顏率,已故顏太師長子。老太師過世,顯王依制詔命他繼任太師。
偌大的圍墻內空空蕩蕩。周室落寞,若非大朝,宮中幾乎無人,連宦臣也不見幾個,清一色是上年歲的。顏率熟知顯王習性,誰也沒問,徑直走向御書房。
周顯王果在。
內臣迎出,引他覲見。
“太師請坐!”見過禮,顯王嘴角努一下旁邊席位,淡淡說道。
“陛下,”顏率掩飾不住內心興奮,“微臣特來奏報一樁喜訊!”
“嗬,”周顯王嘴角綻出一絲苦笑,“寡人多年未聽到喜訊了!”
“前番列國縱親,于孟津會盟摒秦,推舉魏罃為縱約長,共拜蘇秦為相。微臣接到拜帖,說六國共相蘇秦近日回鄉省親,覲見陛下。縱約長魏罃特使魏室公子魏卬陪同,此為特使公子卬呈予微臣的拜帖,陛下御覽!”顏率從袖中摸出一道拜帖,雙手呈上。
“拜帖是給你的,與寡人何干?”周顯王擺手推回,眼睛微微閉上。
顏率收回拜帖,面色稍稍尷尬。拜帖的確不該給天子看,是自己興奮過頭了。
“蘇秦?”周顯王喃喃念叨一句,似是想起什么,半是自語,半是詢問,“可是幾年前在云夢山修藝的那個蘇秦?”
“正是!”顏率應道,“據微臣訪查,此人世居洛陽,伊里軒里村人,世為陛下隸農,少有壯志,言行異于常人,為村鄰所笑,冠后趕赴云夢山,與龐涓、孫臏、張儀三人同師修學于野人鬼谷子,出山之后,先赴秦求士,后合縱六國,建此顯赫功業。”
“哦,真還成事了。”周顯王的聲調依舊淡淡的,“依愛卿之見,寡人該作何招待?”
“陛下,”顏率傾身奏道,“蘇子才華蓋世,一呼而天下從,咸服列國,身兼六相,非一般臣子可比。聽送帖人說,蘇子吩咐,此番他是作為陛下屬民覲見的——”壓低聲音,“蘇子身為周人,功業卓著,此番回鄉,特意覲見,別有深意,于我周室或有大用。依微臣之見,陛下當待以厚禮,郊迎十里,彰顯其功。”
“唉,”周顯王長嘆一聲,“周室已成這樣,大用小用,又有何用?不過,這個蘇秦倒是別致,寡人甚想會他一面。是大禮還是小禮,是郊迎還是恭候,愛卿定吧。”
“依微臣之意,陛下最好郊迎。”顏率遲疑一下,“不過,若是郊迎,當出儀仗。儀仗雖在,可經久未用,早已散亂不整了。”
“缺損何物,愛卿置辦就是。”
“微臣遵旨。可是這錢……”
“需用幾何?”
“尚缺兩百金。”
于周室來說,兩百金顯然是個大數字,周顯王情不自禁地“哦”出一聲,凝起眉頭,有頃,眉頭松開,“兩位公叔多年未貢了,這倒是個因由。你可求見他們,就說寡人口諭,東周、西周各出百金,迎候蘇子省親。”
“微臣遵旨!”
在公子卬精心部署下,探親人馬絡繹十數里,浩浩蕩蕩地開赴周都王城。
顏率引人趕赴鞏邑(東周公食邑),與東周公一道迎至城東洛水。彼此見過禮,顏率傳旨,說天子駕臨洛陽城東十里方亭,躬身郊迎蘇子。蘇秦叩過王恩,傳令車馬加快步伐,以免天子久等。
為迎送四方賓客,洛陽王城在王城東、西主門之外每隔十里設臺立亭。亭臺共有三道,各建于空曠之處,皆呈方形,離王城最近的稱十里方亭。十里方亭長寬各三丈,可容百人,即使下雨,也不影響迎送。
天子郊迎是周室大禮,多至十里方亭,來賓非圣即賢,至少也當是凱旋的功臣。周室式微,既無重大賓客,也少功臣歸門,天子久未郊迎了。此番六國共相省親,周天子擺出天子儀仗躬迎,附近各邑百姓無不驚動,紛紛扶老攜幼,趕來觀看這場熱鬧。
這場熱鬧真也夠看的。站在邙山頂上遠眺,寬闊的官道上,一方是威武雄壯、氣勢磅礴、綿延近二十里的探親車馬,一方是五彩繽紛的天子儀仗及天子治下服色各異的蒼頭百姓,從洛陽東門至十里方亭,男女老幼分立官道兩側,萬頭攢動。
探親人馬漸趨漸近十里方亭,遠遠望到天子王輦的華蓋。隊伍慢下來。
距一箭地,探親車馬停下,分列兩邊,蘇秦、公子卬兩車駛出,天子儀仗隊起禮,迎賓雅樂奏起。接著是繁瑣的大周郊迎、覲見儀式,包括賜御酒、賞胙肉等,前后持續半個時辰,繼而是蘇秦登上王輦,與天子同歸王城。探親車馬分作兩隊,一隊百余車,打頭的是公子卬,由顏太師和兩位周公作陪,緊緊跟在王輦后面,大隊車馬則由韓國公子章引領,屯于伊水岸邊。
回到王城,顯王上朝,升入正殿,蘇秦、公子卬行過覲見大禮,蘇秦擊掌,二十多個禮箱被人絡繹抬上正殿。
蘇秦叩畢,從袖中摸出禮單:“陛下,六國縱親,會于孟津,因事務在身,六君未能覲見陛下,無不引以為憾,共托微臣與縱司特使魏卬向陛下請罪。此為六君所獻,請陛下驗看!”
此時六國已經相王,蘇秦未提六王,只提六君,又用覲見一詞,顯然是在維護周室面子。內臣心知肚明,接過禮單,遂依往常慣例,站在一邊唱宣:“楚貢龍珠二十,白璧十雙,絲絹五十匹;齊貢……”
內臣句句不離“貢”字,并在此字后面有意拖音。文武百官無不面呈喜色,豪情滿懷,唯有顯王如萬箭穿心,皺起眉頭,不及內臣唱完,吃力地擺手:“不必唱了,也不必驗了,都抬下去。”轉對蘇秦和公子卬,擠出一笑,“勞煩諸位公侯費心!兩位請起!”
禮箱抬下。
蘇秦、公子卬謝過,起身落座。
顯王掃一眼顏太師、兩位周公和百官:“諸位愛卿,時辰不早了,散朝!”轉對蘇秦,“寡人在御書房備有薄茗,蘇子可有雅興?”
“微臣榮幸之至!”
顯王率先起身,睬也不睬公子卬,徑自走向旁門。蘇秦朝公子卬拱拱手,跟在內臣身后,也走出去。公子卬正自尷尬,顏太師急前一步,朝他與兩位周公揖道:“在下早備薄酒一席,欲請公子和兩位大公府中暢飲,望公子和兩位大公賞臉。”
公子卬回禮:“恭敬不如從命。”
一行四人步出正殿,驅車徑投顏太師府中。
御書房中,顯王與蘇秦分賓主坐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