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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蘇秦拱手道,“微臣以為,暴秦雖說該伐,但眼下征伐,時機未到。”
“咦?”惠王直望過來,“以愛卿之見,何日方是時機?”
“陛下,”蘇秦諫道,“微臣聽說,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方今之秦已是四塞之國,東有河水之阻,函谷、武關之險,倉促伐之,微臣竊以為不可!”
魏惠王哈哈大笑數(shù)聲,手指蘇秦:“你呀,是個動嘴皮子的,若論行兵布陣,征賊伐逆,可就稍遜一籌了。龐愛卿說得好,昔日吳起曾與先君游于河水,先君嘆曰,美乎哉,山河之固。吳起對曰,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前幾日暢游虎牢,寡人與諸君想起史伯之言,無不望關興嘆。史伯說,‘虢叔恃勢,鄶仲恃險。’結(jié)果呢,虢、虞也好,鄭也好,恃勢的,恃險的,哪一個擁有虎牢?秦以暴戾治民,以欺詐行世,早已離德叛道,神人共怒,幾道天險何能助他?”
“陛下——”
惠王擺手打斷他:“此事不必再言,縱約諸君既已定下,就非寡人所能獨斷。至于如何協(xié)調(diào)列國,蘇子當以合縱國共相名義會同列國副使,籌劃可行方略,報奏寡人!”
“微臣——”
惠王再次擺手:“余下之事,改日再議。”轉(zhuǎn)對毗人,“毗人,為寡人卸甲。唉,真是老了,才披掛這幾個時辰,就受不住了!”
從惠王的行轅里出來,蘇秦整個蒙了。顯然,惠王耳目已障,頭腦熱脹,根本聽不進尋常諫言,更看不到伐秦可能產(chǎn)生的惡果。惠施走了,能勸惠王恢復理性的,只有龐涓,而龐涓平生之志只在戰(zhàn)場,這一仗他必也盼得久了,讓他去勸惠王,等于是火上澆油。
然而,除此之外,蘇秦真也無計可施。思來想去,蘇秦只有硬起頭皮求見龐涓。
馳至魏軍大帳,龐涓迎出。
一見蘇秦,龐涓就睜大兩眼:“咦,蘇兄,你沒回去?”
“回去?”蘇秦一怔,“回哪兒去?”
“回家呀。”
“回家?”蘇秦苦笑一聲,“這陣兒,哪能顧上家呀!”
“唉!”龐涓發(fā)出一聲長嘆,挽住蘇秦的手,步入帳中。
二人落座,龐涓依舊表情怪異地盯住蘇秦,有頃,緩緩搖頭。蘇秦見他樣子怪怪的,撲哧笑道:“龐兄,你這怎么了,沒見過在下咋的?”
龐涓似也緩過神來,苦笑一聲,再次搖頭。
“龐兄?”蘇秦莫名其妙了。
“人家都說我龐涓是條硬漢子,今見蘇兄,龐某相形見絀了。”龐涓賣起關子。
“龐兄,此話從何說起?”
“在下心胸雖大,卻是舍不下小家。那年家父遭奸賊陳軫陷害,在下為救家父,幾番置生死于不顧。后來,家父慘死于奸賊之手,在下遂與那奸賊勢不兩立。雖說在下未曾手刃陳軫那廝,卻也嚇得他屁滾尿流,四處逃命,不敢再入魏境半步。至于他的兩個鷹犬,也就是下手害死家父的戚光和丁三,一個也未逃脫,盡皆血祭家父了。”
蘇秦仍舊摸不著頭腦:“龐兄有話直說!”
“蘇兄可是東周軒里村人?”龐涓拐入正題。
蘇秦點頭。
“世伯,也就是令尊,可曾臥榻數(shù)年?”
蘇秦點頭。
“軒里離孟津不過百里,快馬半日即至,這些日子,蘇兄可曾抽空探望過世伯?”
蘇秦搖頭。
“世伯近況,蘇兄可曾知曉?”
蘇秦搖頭。
“唉!”龐涓長嘆一聲,“在谷中時,在下聽聞張兄講起蘇兄家事,甚是嘆喟。此番會盟,在下想起是在蘇兄家門口,本欲親去探望世伯,無奈軍務繁忙,只好差遣下人前往。半個時辰前,下人回來,說是——”故意頓住。
蘇秦心底一顫,面色發(fā)灰,長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兩眼盯住龐涓:“家父如何?”
“世伯他……他……”
蘇秦的心吊起來,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龐涓。
“茶飯不思,昏迷數(shù)日,聽說就在這幾日,家中已在打理后事。在下聞訊大急,正欲曉諭蘇兄,蘇兄這就來了。”
蘇秦閉上眼,緊咬牙關,強忍住淚水。許久,他緩緩睜眼,抬頭望向龐涓,拱手道:“龐兄厚義盛情,蘇秦……記下了!”
“蘇兄,”龐涓拱手回禮,“說這些干啥!事不宜遲,在下這就使人召請軍醫(yī),與蘇兄走一遭,一則探望世伯,二則蘇兄也算是衣錦還鄉(xiāng),趁此機緣,立祠設廟,光大宗祖!”
蘇秦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蘇兄不回?”龐涓大是詫異,“在下啥都不顧了,這也陪你!”
“龐兄,在下問你,是家事大還是國事大?”蘇秦凝視龐涓。
“國事大。”
“是國事大,還是天下事大?”
“天下事大。”
“方今天下,又以何事為大?”
“列國縱親。”
“唉,”蘇秦長嘆一聲,“列國剛剛縱親,眼看又將毀于一旦,你叫在下如何顧念家父?”
“毀于一旦?”倒是龐涓吃一驚,“此話從何說起?”
“在下奉詔覲見陛下,陛下旨令在下協(xié)調(diào)列國,共伐暴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