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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臣傳旨時,紫云公主剛好前來探望母后,在門口聽個正著。秦、魏血仇如海,勢不兩立,紫云公主聽聞公父將她嫁予魏人,頓時花容失色,轉身飛跑至老夫人宮中,朝老夫人撲地跪下,抱住她的兩腿哭了個死去活來。老夫人大驚,再三詢問,紫云只是傷心,哽咽得話也說不出來。老夫人心疼如割,將她抱在懷里,又拍又哄,紫云只是哭泣。老夫人陪她掉一會兒眼淚,正自無可奈何,孝公夫人走過來,遠遠聽到祖孫二人抱頭哭泣,疾趨而入,叩跪于地,失聲啜泣。
老夫人急了,抹把淚水,一邊哄紫云,一邊疾對孝公夫人道:“天哪,你們娘倆,這這這——天塌了咋的?快——快說咋一回事!”
孝公夫人哽咽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老夫人一時愣了,好半晌,方才明白過來,頓時怒氣上涌,忽地起身,摸過龍頭拐杖,將地磚敲得梆梆直響,邊敲邊叫:“來人哪!”
宮正疾趨過來:“老奴在!”
“快,快叫嬴渠梁過來!還有,把虔兒、駟兒幾個統統叫來!”
不消一時,秦孝公、嬴虔、嬴駟三人急趕過來。嬴虔、嬴駟聽說老夫人震怒,卻不知原委,一臉茫然地趨進宮門,遠遠看到老夫人端坐于席,身邊并無旁人,秦孝公跪在地上,一下子傻了,快步趕至,糊里糊涂地悶頭跪在孝公身后。
老夫人端坐幾前,滿面怒容,掃三人一眼,拐杖狠敲地磚,厲聲斥道:“魏狗子霸我河西,殺我夫君,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嬴渠梁,你——你個不孝之子,不去報仇倒也罷了,你且說說,為何還要把老身的小云兒嫁予魏狗?”
嬴虔、嬴駟明白過來,面面相覷。秦孝公將頭埋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只不做聲。
“嘿嘿嘿,”老夫人冷笑數聲,“嬴渠梁,你以為不說話,就能混過去,是嗎?老身問你,聽說又是公孫鞅自作主張,把小云兒賣了!”
秦孝公終于出聲,囁嚅道:“回母親的話,此事與公孫鞅無關,是渠梁自作主張,托公孫鞅向魏室提親。母親要打要罰,渠梁認領!”
老夫人怒極而泣:“你你你——你凈包庇那個外鄉人。”手指嬴虔、虔駟,“你睜眼看看他們,公孫鞅今兒責這個,明兒罰那個,只怕老身這把朽骨頭,不定哪天也要受他敲打。嬴渠梁,你——你口口聲聲孝字當頭,今兒就在這兒,向老身說說清楚!”
秦孝公再次撅起屁股,任憑老夫人百般斥責,一句犟嘴的話也不出口。公孫鞅推動變法改制,受到牽連的多是世族舊臣,而這些人中,大多數都與老夫人有所牽連,因而老夫人是一百個不稱心。此番借得這個因由,老夫人連哭帶訴,又斥又罵,將公孫鞅赴秦后的種種“惡行”從頭至尾,向孝公細數一遍。
代太子受過、被公孫鞅刑過鼻子的嬴虔聽到傷心處,爬前幾步,抱住老夫人的大腿痛哭失聲:“母親——”
秦孝公將頭更深地埋在袖里,連大氣也不敢出。老夫人說得累了,抹一把眼淚,朝秦孝公大聲喝道:“嬴渠梁,你可聽好,沒有老身的旨意,小云兒你誰也不能嫁!”
話音未落,內宮隱約傳出紫云公主和孝公夫人的啜泣聲。老夫人聽得揪心,忽地起身,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拄起拐杖,“得得得”地敲著地面,揚長而去。
直到老夫人走遠,秦孝公才從地上站起來,沉起面孔掃一眼跪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嬴虔、嬴駟,一個轉身,疾步走去。一直候在門外的內臣小跑著跟在身后。快到書房時,孝公放慢腳步。內臣緊趕一步,小聲稟道:“君上,紫云公主的事兒,要不——緩一緩?”
秦孝公頓住腳步,轉對內臣,面孔猙獰,不無震怒:“緩什么緩?傳旨,紫云出嫁之事盡快操辦!再有——從今以后,無論是朝廷還是后宮,除老夫人之外,誰敢再議此事,殺無赦!”
“老奴領旨!”
魏惠侯向列國發出傳檄,邀請眾公侯于五月既望會于逢澤,慶賀他的稱王大典。因時間緊迫,對于距離較遠的國家,如燕、楚、越等,陳軫只是函諭他們知情,而對較近的國家,如秦、齊、韓、趙、中山、義渠及衛、魯、陳、宋等泗上小國,他則逐個快馬傳檄。為示隆重,魏惠侯特地附上自己親筆書寫的邀請函,且在上面用新的王璽壓上朱印。
為了確保峰會安全無虞,同時也充分估計可能遇到的抵觸,魏惠侯特別調動五萬武卒,由上將軍公子卬親自統率,先一步抵達大梁。惠侯自己也提前十日動身,乘坐王輦,威風八面地開赴逢澤。
惠侯的傳檄快馬趕至衛都帝丘,衛成公一看檄文,頓時傻了。妥善安排好使臣之后,衛成公迅即傳來老臣孫機商議應策。
孫機是春秋兵家孫武子的四世孫,本為宋國宰輔,因與宋公不睦,于二十年前攜二子赴衛,被成公用為宰輔,后改稱相國。
孫機看過傳檄,讀畢魏惠侯的親筆信函,兩道長眉擰成疙瘩,許久,抬頭望著成公:“君上——”
“老愛卿,”衛成公的目光落在孫機飽經風霜的老臉上,“依你之見,這次逢澤之會,寡人去還是不去?”
“老臣以為,君上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先說不去有何不是!”
“齊、韓、趙三國可以不去,君上卻不可不去!魏罃此舉雖說冒犯天下,卻也不是我等弱小所能抗阻的。”
衛成公微閉雙眼,陷入深思,許久,抬頭問道:“聽老愛卿之意,齊、趙、韓三國或許不去?”
孫機點了點頭:“依老臣所見,莫說是齊、趙、韓三個大國不去,縱使泗上小國,也未必盡去!”
衛成公若有所思。
孫機進一步說道:“其他小國可以不去,獨君上不能不去!”
衛成公不無詫異:“哦,此是為何?”
“恕老臣妄言,泗上諸國,唯我離大魏最近,且無險可守。若是不去,依魏罃秉性,勢必拿我開刀,取殺雞儆猴之效!”
衛成公低下頭去,再次陷入深思,有頃,抬頭說道:“這是不去的不是。寡人若去,又有什么不是?”
“齊、趙、韓三國可以去,君上卻不可去!”
衛成公一怔:“此話從何說起?”
“魏侯稱王,是謀逆篡上。齊、韓、趙三國與魏一樣,本是大夫篡上,并非周初封侯,名聲早已壞了。君上卻是不同。君上先祖是武王胞弟,與周室血脈相連。君上若是去了,豈不等于贊同謀逆之實,雖可保住一時安危,青史上卻留罵名,至少也會貽笑后人!”
衛成公點頭說道:“老愛卿所言甚是!寡人思來想去,也是沒個決斷!老愛卿可有兩全之策?”
孫機沉思有頃,緩緩說道:“君上,您看這樣如何?逢澤之會,由老臣陪同太子前往支應。只要多備禮物,言辭逢迎,魏侯也不至于遷怒于我!”
衛成公閉上眼睛,再次陷入深思。許久,他猛地睜開眼睛,搖頭說道:“這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可!”
孫機長嘆一聲:“唉,的確是五十步笑百步,可——可老臣實在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衛成公的眉頭橫起,毅然說道:“既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使太子去也是不是,寡人也就豁出去了!老愛卿,你安排使臣,備上厚禮,分別問聘齊、韓、趙諸國!只要他們不去,想他魏罃也不敢拿寡人怎樣!”
老相國沉思有頃,緩緩說道:“老臣遵旨!”
孫機回到相府,立即安排幾個大夫,備齊厚禮,連夜出使齊、韓、趙三國,名為問聘,實為探聽虛實。
送走幾位使臣,已是人定時分。孫機梳洗已畢,換上睡衣,在榻上躺了一會兒,忽一聲坐起,愣過片刻,找件衣服披上,走出寢房,信步來到孫兒孫賓的書房。
孫機共有兩個兒子,長子孫操是衛國邊城重鎮平陽郡守,次子孫安是平陽郡司馬,負責平陽防務。孫賓是孫操長子,早過冠年,孫機將他特別留在府中,一來處理相府事務,二來也是教他為人立事。
孫機進門時,孫賓正在幾前正襟端坐,秉燭夜讀。許是讀得過于專注,孫機一直走到跟前,孫賓仍無感覺,只將兩眼聚精會神地盯在竹簡上,口中喃喃誦讀。孫機輕輕咳嗽一聲,孫賓抬頭見是孫機,翻身叩道:“賓兒叩見爺爺!”
孫機在對面幾前坐下,眼睛盯在孫賓的竹簡上:“賓兒,所讀何書這么入神?”
“回稟爺爺,孫兒新得一冊寶書,是墨子的《兼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