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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宰心頭一震,遲疑有頃:“回——回稟主公,少爺許是——許是跟人學藝去了!”
白圭見他言語吞吐,反倒起下疑心:“學藝?他學何藝?”
老家宰更顯慌亂:“這個——許是習武去了!”
白圭正要追問,公孫衍已走進來,不及見禮,急急說道:“主公,宮中有人說,方才君上著王服上朝去了!”
白圭大驚失色,身子歪了幾歪,被公孫衍扶住。白圭手捂胸部,連喘幾口,漸漸穩住心神,對公孫衍道:“快,陪我進宮!”
公孫衍陪白圭急進宮中,行至廷外,剛好聽到剛剛宣布稱王的魏王聲音:“何人還有奏本?”
話音剛落,白圭沉沉的聲音即從宮外飄來:“老臣有奏!”
滿朝皆吃一驚,不約而同地望向門口。白圭在公孫衍的攙扶下,步履踉蹌地走進宮門。白圭整理一下衣冠,甩開公孫衍,剛行一步,一個趔趄歪在地上。公孫衍疾步上前,扶起他,一步一搖地走到殿前。
全場寂然。
走至公孫鞅面前時,白圭老辣的目光直逼公孫鞅,似要看透他的五臟六腑。公孫鞅心頭一顫,感到一股殺氣迎面直逼過來,趕忙運氣攝住心神。
對于公孫鞅來說,真正的大戰就在眼前。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設計進行,唯一的對手就是白圭。
白圭慢慢跪下,叩拜于地:“老臣白圭叩見君上!”
魏惠侯當然知道他是來干什么的,眉頭微皺,甩出一句:“老愛卿欲奏何事?”
白圭朗聲奏道:“君上萬不可聽信奸賊之言,置天下禮義于不顧,自毀先祖基業!”
白圭當真豁出去了,完全不顧自身安危,開口即出重話。所有朝臣皆是一怔,魏惠侯別過臉去,冷冷說道:“老愛卿,寡人不是讓你賦閑三日嗎,怎么違旨上朝呢?”
“君上,請容老臣一言!”白圭連連頓首,“天子之位,不是可以隨便坐的。周室雖衰,但王權神授,九鼎天鑄。自春秋以降,雖說亂象紛呈,列強爭霸,強者挾天子以令諸侯,但君上可曾見過哪一家取天子之位而代之?雖有蠻楚南面稱王,可究其根底,蠻楚終為異族,非周室一脈。微臣敢問君上,中原列國可有認楚為王的?”
白圭之言擲地有聲,如一瓢涼水當頭澆下。魏惠侯心頭一怔,嘴巴掀動幾下,竟是無言以對。
全場死一般的靜寂。
“沒有,從來沒有!”白圭略頓一頓,語氣愈加堅定,“中原列國只尊周天子!君上承繼先君基業已經多年,當知其中因由!”
朝堂越發靜得出奇。白圭抬起頭來,捋一把雪白的胡子,威嚴的目光掃過眾臣。朝中諸臣無不被白圭的德望和正氣震撼,即使魏惠侯此時也是做聲不得。
公孫鞅知道,此時若是再不出話,就會功虧一簣,前功盡棄。他輕輕地咳嗽一聲,慢慢睜開眼睛,目光緩緩移向白圭,語調雖柔,殺氣卻是逼人:“好一個王權神授!請問白相國,商湯代夏之時,王權在哪兒?武王伐紂之時,神授又在哪兒?天下禮樂早已改變,白相國仍然抱著舊事不放,豈不是刻舟求劍嗎?”
公孫鞅字字如錘,句句屬實,縱使白圭,心頭也是一震,胡須抖動,無言以對。
場面越發靜寂。正在此時,突然響起一聲冷笑。笑聲雖輕,在這死一樣靜寂的朝堂上卻是刺耳。眾人無不吃驚,循聲望去,竟是跪在白圭身邊的公孫衍。
公孫衍將頭轉向公孫鞅,直盯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大良造如此強詞奪理,咄咄逼人,是欺我大魏無人嗎?”
白圭攪場雖為節外生枝,卻在公孫鞅的意料之中。半路里突然殺出一人,卻是大出他的預料,心頭不由一震,眼望公孫衍,狐疑道:“閣下是——”
公孫衍微微抱拳:“在下無名小輩,只不過看穿了大良造屈身使魏的真實用心而已!”
公孫鞅心內震動,面上微顯驚慌:“你——且說公孫鞅是何用心?”
“大良造力勸君上稱王,名為臣服,實則讓我大魏成為山東列國的眾矢之的!”
公孫鞅暗中運氣,強出一笑:“閣下言重了!陛下德威并重,南面稱尊,山東列國莫不臣服,何來眾矢之的一說?”
公孫衍再爆一聲冷笑:“這點道理小兒也能明白,大良造何作不知?魏與列國同為列侯,雖有大小強弱之分,卻無上下尊卑之別。魏國若是稱王,上下尊卑立現,列國豈能甘心?魏國稱王,列國必生救亡之志,何來臣服之說?列國既不甘心,又不臣服,勢必視魏為敵,群起相抗,魏國難道不是眾矢之的嗎?魏與山東列國爭端蜂起,大良造還能甘心臣服嗎?即使大良造甘心臣服,秦公他能甘心臣服嗎?即使秦公甘心臣服,與魏血仇數百年、更有河西之辱的老秦人能甘心臣服嗎?”
公孫衍的一連串設問逐一點出了稱王之舉的可怕后果,滿朝震動。縱使魏惠侯,心頭也是一震,兩眼微微瞇起,眼角瞥向公孫衍。
白圭朗聲接道:“君上,公孫鞅蠱惑君上稱王,意在使君上引火燒身,與天下列國為敵,再讓我與列國鷸蚌相爭,他秦國好坐享漁人之利。公孫鞅用心險毒,罪在不赦。老臣懇請君上誅殺此人,以儆后世歹惡之徒!”
魏惠侯臉色陰寒,身子朝后微仰,目光漸漸落在公孫鞅身上。
朱威知道火候到了,緩步走到白圭身邊,跪下叩道:“君上,微臣贊同白相國所言,懇請君上從長計議!”
龍賈亦叩拜于地:“君上,秦人圖我河西之心從未死去,在我大軍行將征伐之際,公孫鞅突然臣服,且力勸君上稱王,其心大是可疑,微臣懇請君上三思!”
更多老臣紛紛出列,跪在白圭身后,七嘴八舌,紛紛要求誅殺公孫鞅。望著紛紛叩拜于地的老臣,魏惠侯的眉頭緊皺起來。魏惠侯知道,剛才他們跪在地上口稱陛下并非真心,此番所奏卻是心里所想。眾怒難犯,魏惠侯陷入沉思,有頃,抬起頭來,目光射向公孫鞅。
所有目光一齊射向公孫鞅。
公孫鞅半閉著的兩眼慢慢睜開,眼角微微斜向公孫衍,語帶譏諷:“堂堂大魏朝廷,當真是什么人都能登場啊!”
公孫鞅轉移視線的這一招極其險毒,也虧他能在如此危急關頭觀察到如此微末的細節。同當年公孫鞅在公叔痤(cuo)府中一樣,公孫衍雖為士子,在相府里并無官職,依舊是個門人。方才上朝,是因他攙扶相國。公孫衍一向放浪形骸,原不講究衣著,更未料到會來朝堂,因而未曾換上士子服飾,依舊是門人打扮。時下列國流行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只有士、大夫可以上朝,門人等同于臣仆,不可上朝。
這一小小破綻,被公孫鞅抓個正著。經他這么一提醒,場上的所有目光立即落在公孫衍身上,也紛紛注意到了他的隨便衣飾。
白圭、公孫衍的意外攪局本使魏惠侯頭疼不已。只是大家說得在理,他心里有火,也不好發出。聽公孫鞅這么一說,魏惠侯立即眉頭緊皺,扭頭轉向陳軫:“此是何人?”
陳軫也緊緊抓住這一機會:“回稟陛下,此人是相國府里的舍人,名叫公孫衍。在孟津時,天子賜宴,他是侍酒!”
魏惠侯震怒,拍案叫道:“舍人也敢咆哮朝堂,令列國恥笑?!”
幾個侍衛聞聲沖上前去,一把扭住公孫衍。
白圭見狀大急,猛叩于地,涕淚交流道:“君上——”
跪在地上的朱威、龍賈等眾臣紛紛再拜求情。魏惠侯掃一眼老白圭、龍賈和朱威,臉色和緩下來,冷冷說道:“公孫衍,寡人念你是相府門人,權且饒你擅亂朝綱之罪!轟出去!”
公孫衍掃視整個朝廷一圈,一把甩開侍衛,仰天爆出一聲長笑,扭轉身子,昂首而去。
白圭望著公孫衍走出宮門的背影,心如刀絞,顫聲喊道:“公孫衍——”猛然轉過身子,全身顫抖,手指公孫鞅,“公孫鞅,你——你這個魏國奸賊,設圈布套,賣魏求榮,為虎作倀,欲陷君上于不忠不義,置大魏于刀尖火海,你——你你你——”
老相國于陡然間狂怒至此,全場無不駭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