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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閉目打盹的白圭頭也不抬,口中迸出兩個字:“進宮!”
公孫衍遲疑一下,揚鞭催馬,朝宮中急駛。
老相國走進宮門時,漁人、樵人早已叩拜于偏殿。樵人講述完了,惠王的目光落在漁人身上。漁人甚是緊張,略頓一下,連清兩次嗓子,開始背誦:“草——草民起早到逢澤撒網,突——突然聽到前面水響,接著看——看到水中游出一物,長約數丈。草民從未見過此物,甚是驚異,盯著它看。此物越游越快,后來竟然凌——凌空躍出水面數——數丈,發出一聲又深又長的鳴聲,就像這樣——”吸氣鼓嘴,“喔——呼——”
魏惠侯聽得傻了,身子前傾,急切問道:“你可看清此物?”
漁人搖頭道:“那天霧氣甚大,草民看不真切,只覺得它體大無比,狀如巨蟒,口吐烈焰,上下翻騰——”
陳軫輕咳一聲,漁人停住。魏惠侯滿臉喜色,轉向陳軫:“寡人聽說龍鳳相隨,山中出鳳,此物必是天龍了!”
陳軫拱手應道:“君上,龍鳳現世,斷非尋常祥瑞啊!”
魏惠侯微微轉向毗人,捋了一把胡須:“嗯,天降祥瑞,兩位鄉民呈報有功,各賞黃金三十!”
毗人示意,一名宦人端出兩盤黃金。漁人、樵人再次看到黃澄澄的金子,一陣亂叩,謝恩的話兒尚未出口,一個宦人急走進來:“君上,白相國求見!”
聽到“白相國”三字,陳軫心中猛地一顫,漁人、樵人更是兩腿發顫。魏惠侯卻顯得十分高興:“哦,老愛卿回來了!快,請他覲見!”
毗人唱道:“君上有旨,白相國覲見!”
白圭急趨進來,叩道:“微臣叩見君上!”
魏惠侯樂不可支,抬手笑道:“老愛卿快快請起,坐坐坐!”
白圭再拜一下:“謝君上!”起身一看,自己的位置上赫然坐著陳軫,頓時臉色一沉,“君上,此地似無老臣席位!”
陳軫的臉色刷地變了。
魏惠侯轉對陳軫,呵呵笑道:“陳愛卿,你坐錯地方了,挪一挪!”
陳軫不無尷尬地起身走到右邊幾前坐下,朝白圭略一抱拳:“下官失禮,望相國包容!”
白圭緩緩走至自己席前,坐下來,淡淡說道:“不是上大夫失禮,是老朽來得不巧!”
陳軫越發尷尬:“不不不,下官不是此意!”
白圭還要說話,魏惠侯轉過話題:“老愛卿,不說這個了,寡人正有一事講予你聽呢!”
白圭轉身,拱手道:“老臣愿聞!”
魏惠侯手指跪在地上的漁人、樵人:“這兩位鄉民打逢澤來的,說是親耳聽到鳳鳴龍吟。如此吉瑞之兆,千古一遇啊!”
白圭橫掃幾人一眼,心中已如明鏡一般,臉色一沉,目光直逼漁人和樵人,見二人將臉死死埋在地上,讓寬大的袖子遮個嚴嚴實實,心中已是有數,緩緩說道:“兩位鄉民好眼福,請抬起頭來,讓本相看看!”
漁人、樵人越發將頭深埋起來,全身發顫,兩個屁股蛋子抖得如同過篩子一般。白圭瞧得真切,加重語氣,猛然喝道:“兩位鄉民,本相要你們抬起頭來,可曾聽見?!”
漁人、樵人萬般無奈,只好抬起頭來。白圭打眼一看,立時認出二人,咚的一拳震在幾上,厲聲喝道:“大膽刁民,可曾認識本相?”
兩人面如土色,渾身打顫。
白圭冷笑一聲:“什么鳳鳴龍吟?你二人在鄉野胡作非為也就罷了,還敢竄進宮里,欺君罔上,你們可知這是誅滅九族之罪?”
聽到“誅滅九族”四字,二人幾乎癱在地上。
白圭緩緩轉向魏惠侯:“君上,自孟津回來,微臣一直住在逢澤,從未聽到鳳鳴龍吟,也未聽人說起此事。至于眼前二人,根本不是漁人和樵人。一人名喚勾三,游手好閑,是個有名的潑皮;另一人名喚朱四,嗜賭成性,連親娘老子也要欺騙。近年開挖大溝,此二人屢屢逃避勞役,被大梁守丞責打四十大棍。責罰之日,微臣剛好在場,記得分明!如此刁民在此蠱惑君上,定是受人所使,望君上明察!”
魏惠侯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目光慢慢移向陳軫:“陳愛卿,有這等事?”
陳軫早已回過神來,眼珠連轉幾轉,緩緩轉身正對白圭,盡力使語氣緩和:“白相國此言,分明是在指責下官。白相國向來一言九鼎,下官縱有十口,也難辯解。今日當著君上之面,下官不敢妄言,只想澄清此事!”
魏惠侯聽他說得還算沉氣,微微點頭:“陳愛卿,有話就說嘛!”
陳軫轉向樵夫,循循誘導:“這位樵夫,相國大人說,大人曾在大梁見過你,可有此事?”
見樵人望過來,陳軫丟了個眼色。樵人領悟,搖頭道:“小民世居龍山,終日以砍柴為生,十幾年來從未出山,不曾見過相國大人!”
陳軫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漁人:“這位漁人,你可見過相國大人?”
漁人自然也是一番搖頭。
“看你們二人這個憨樣,料也不敢說謊!”陳軫輕哂一聲,再次轉向樵人,“我再問你,你是何時何地聽到鳳鳴的?”
樵人抬頭,見白圭目光犀利,急忙勾下頭去。
陳軫大聲問道:“這位樵人,這兒是朝堂,不是大梁,你聽到什么,就直說什么!若有半句虛假,本官誅你九族!”
樵人聽出話音,朗聲說道:“有日午后,小民正在山上打柴,突然聽到山中鳥鳴!”
陳軫臉色一沉:“是鳥鳴,還是鳳鳴?”
樵人急急改口:“是——是鳳鳴!”
“你怎么知道它是鳳鳴呢?”
樵人也是豁出去了:“小民看到成千上萬的小鳥結成群繞山頂盤旋,不一會兒又都突然消失,接著聽到山頂傳出一聲長鳴,聲振十數里,好像是仙女唱歌一樣!小民小時常聽人講,這叫百鳥朝鳳,因而猜想,那聲長鳴定是鳳鳴!”
陳軫慢慢起身,走至魏惠侯面前,叩拜于地:“是非黑白已經明了,望君上明察!”
魏惠侯微微點頭,慢慢轉向白圭,沉聲說道:“老愛卿,你幾時回來的?”
“君上,”白圭急了,也顧不得尊卑,“樵人之語漏洞百出,分明是在妖言惑上!”
魏惠侯面色斂起,聲音陡地提高八度:“白圭,寡人問你,是幾時從大梁回來的?”
白圭心頭微凜,緩緩起身,叩拜于地:“回稟君上,微臣剛剛回來,尚未回府!”
“老愛卿,”魏惠侯放緩語氣,“在你這把年紀,想必也走累了,先回府上歇息三日,再來上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