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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這幫人睡到近中午才起來,一聞見屋里飯菜的香味肚子都開始叫喚了,胖子顧辛先跑到廚房去瞅了一眼,一大鍋的手搟面,上頭飄著點白菜葉子,正咕嘟咕嘟地翻騰呢。
他皺了皺鼻子,又聞了一會,沒錯啊,就是這鍋里邊飄出來的香味兒,沒見放多好的東西,可聞著就讓人流口水。
霍明也過來看了一眼,肯定道:“這絕對不是蔣老二做的。”以前幾個人被家里大人帶著去軍營,也跟著一起挖坑做飯來著,蔣東升做了一鍋半黑半黃的米飯,那真是給豬吃,豬都不吃。
他們昨天晚上玩了大半宿,這會兒也餓了,霍明使喚甘越上去喊蔣東升一聲,讓他下來一起吃。
甘越咚咚咚的上樓去了,樓上好幾間屋,一時也不知道蔣東升睡在哪里,正準備挨個敲門呢,就聽見旁邊一個房間里傳來啪的一聲,緊接著夏陽就黑著臉走出來了。夏陽看了甘越一眼,淡淡道:“他醒了。”
甘越有點被震住了,夏陽剛才那樣他都不敢去惹,推門再看進去,里面的床上果然躺著蔣東升,正在那穿褲子呢。
蔣東升鼻子上一個紅色的手印子,像是剛打上去的,看見甘越進來也不避諱,“吃飯了是吧?我知道了,剛才夏陽喊我了,走走,再不下去都讓那幫孫子搶光了!”
樓下幾個人一人拿著一個大碗正吃的香呢,鍋里也就還有點面湯了。蔣東升和甘越來晚了,只弄到點鍋底。蔣東升端著自己的那半碗面湯,心里特不平衡,一直往夏陽那邊瞅。他覺得夏小陽這是報復,不就是早上沒睡醒不小心摸了幾下,親了一口么。
夏陽沒他那么多花花腸子,遲疑了一下就把自己那碗還沒動過筷子的推給蔣東升,道:“我不小心做少了,你先吃我的,我再去煮點。”
蔣東升喜滋滋的接過夏陽的碗,慢條斯理的吃著,一抬眼就能瞧見夏陽在廚房里忙活。就那么點面粉,放在夏陽手里揉一會就成了勁道的面團,旁邊的鍋里已經煮好了水,帶起些白霧似的水蒸氣,蔣東升心里都暖了幾分。
這幾位昨天大魚大肉的吃了一頓,這會兒吃點清淡的胃里也舒服不少。
霍明把碗筷放下,還跟蔣東升開了一句玩笑,“你算是撿著大便宜了,認的這個弟弟又能做衣服又能做飯的,真不賴。”
蔣東升面上挺得意,幾口把碗里的面條吃干凈了,又回頭囑咐胖子,“顧辛,今兒下午有空就給你姨媽打個電話,咱們趕緊去趟紡織廠,我記得北城區就有一個吧?。”
胖子顧辛答應了一聲,笑呵呵道:“東哥你放心吧,你不說我也忘不了,我這還惦記著穿新衣服呢。”
顧辛辦事利落,一個電話就搞定了。顧辛姨媽是京城計委的,跟北城區打了個招呼就讓他們過去了。霍明他們有事要忙,也沒再跟過去,把弄布料的事兒全部交給顧辛來處理。顧辛拍著胸脯保證了,甭管夏陽要什么布料輔料的,他都包了。
估計是在電話里沒說清楚,等顧辛他們到了之后,北城區二輕局的局長,國營化纖毛紡織廠的黨委書記、廠長都在那等著了,還以為是上頭派下來的大筆買賣。
二輕局的局長認識顧辛,走上去跟他打了招呼,顧辛笑呵呵的喊了一聲李叔叔,讓局長臉上也帶了笑意。他的職位跟顧家那幾位可沒法比,他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官,人顧家少爺能喊他一聲叔叔,甭管怎么樣,這都是賣他一個面子了。
顧辛跟他介紹了后面的幾個人,李局長笑著一一上去握手,他在京城混了大半輩子,自然知道顧辛帶來的這幾個都是世界子弟。雖然其中那個最小的叫夏陽的男孩他沒聽說過,但是也看得出跟普通小孩不一樣,也就額外多瞧了幾眼。
“李叔叔真對不住,我沒想到驚動了這么多人,我們就是自己進去轉轉,瞧瞧就成了。”顧辛給李局長解釋了下,“用不了多少布料,弄點黑呢子料就夠了。”
李局長想了想,道:“那好,我找個人陪你們一起進去,你們慢慢看。”
國營化纖毛紡織廠的廠長給找了一位技術人員,還有一位熟悉廠子情況的主任,讓他們陪著一起進去。那幾位也不知道前面走著的這幾個男孩什么身份,不過廠長都再三叮囑了要好好招待好,他們也不敢小看。
廠區很大,化纖廠區和毛紡織廠區是分開的,十幾排的寬大廠房整齊分布,占了不小的面積。夏陽看了一會,覺得這里挺眼熟,最后還是看到院中那一棵粗壯的古槐,這才想起來。這片廠區幾年后就拆遷了,搬到了郊區,這塊地先是批給學校做校區,后來不知怎么又拖延下來,又改建成了商業區。
那時候蔣東升事業剛有幾分起色,非要帶著他去買字畫,不知怎么的又跑來這里買了十幾身的衣服,還差點被陳書青看到。他那時候年輕臉皮薄,不愿被陳書青瞧見,匆匆跑到外面去了。蔣東升找到天黑才從那棵古槐下面找到他,氣得火冒三丈,一腳踢翻了所有的購物袋,還往樹上踹了兩腳,他也倔,梗著脖子不躲,落了一頭一肩膀的樹葉子……
隨行的主任瞧見他們站在廠房的門口,一時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要進去參觀一下,從口袋里拿出幾個口罩遞給他們,道:“里面灰塵大,戴著這個吧。”
胖子顧辛聽著里面的機器轟隆隆作響,一時也有點疑惑了,一邊接過口罩,一邊問夏陽,“我們還要進這里面看?”
夏陽搖了搖頭,他現在對生產車間興趣不大,便要求去存放面料的庫房瞧一瞧。主任和技術人員有求必應,帶著他們去了庫房,連開了幾間,讓他們挨個進去參觀,技術人員還在后邊跟他們具體說了面料的特點,用的是多少股線的。
蔣東升拿過夏陽手里的口罩給他戴上,又順了一把小孩的頭發,道:“戴好了,庫房里面灰塵也多。”
夏陽大半張臉遮在口罩下面,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又去跟技術人員提問去了。
這排最后兩個庫房里放著的是積壓了的面料,清一色的都是的確良。技術人員給解釋了一下,說這批的確良布料原本是8月份按指標趕工出來的,但是機器出了問題,大半的的確良布料印染的花色出了偏差,“我們又緊趕慢趕的弄了一批的確良出來,唉,就是這些可惜了,目前還沒想好解決的辦法,正跟上面領導匯報呢。”
技術人員說完嘆了口氣,連一路跟著的主任臉色也有些發愁。那個時候國家利益高于一切,大家普遍的都沒什么私心,覺得讓國家受到損失有些內疚。
夏陽過去仔細看了那些布料,白色的確良布料上帶著少數黃褐色的斑點,而花色和條紋的布料摞放在一起,能明顯看出印染的問題,他伸過手在上面摸了下,面料本身的質量還是不錯的。庫房里的布料都是放在木架子上保存,防潮隔濕,兩個倉庫的分量可是不少,這讓夏陽心動了一下。
蔣東升看不出什么門道,在他眼里這些布料都差不多一個樣,也沒什么可看的,不過夏陽要看,他就在一邊等著,難得的好脾氣。
蔣東升不吭聲,顧辛也不說話,笑呵呵的等夏陽看過一遍,然后才去找他們要用的那些黑呢子布料。這里的黑呢子面料明顯要比外面供應的好一些,夏陽試了試手感,“這個做大衣挺不錯。”
他這話一說就算是拍板了,顧辛頓時也瞅著那匹烏黑的料子順眼起來,笑道:“那就它了!”
胖子手腳利落,蔣東升帶著夏陽前腳剛到家,他后腳就給送布料來了。一整捆沒拆開的黑呢子布料,就是剛才夏陽選中的那個,這料子也比蔣東升那件用的好,帶著點光澤,手感也柔軟些。
顧辛留下布料就走了,說不耽誤夏陽開工,就是再三叮囑夏陽把他那件做得顯瘦點,胖子說的時候還有點靦腆,兩只手來回搓著:“那什么,年前大禮堂參加舞會的人里,可有不少小姑娘呢!哥也想玉樹臨風一把……”
玉樹臨風可不是全憑衣服就能襯托出來的,夏陽勉強點頭答應給他做得顯瘦點,這就讓顧辛很高興了。
小樓里就剩下夏陽和蔣東升,空蕩蕩的房子走路都帶回聲兒。蔣東升百無聊賴地趴在沙發上瞧夏陽忙活,看著小孩一趟趟的來回跑,又拿剪刀又拆布料的,踏踏踏的腳步聲讓屋里顯得不那么冷清了,一時嘴角也跟著向上翹了下。
屋里熱,夏陽的棉鞋早就脫了放門口了,這會兒正穿著蔣東升的單鞋。這鞋子太大,夏陽走路都不利索,半拖半扛著那捆布料走的時候都差點被絆倒。
蔣東升過去給他扛起來放到一樓那個有縫紉機的房間去,別說,這么一捆布料還真的挺沉。
夏陽脖子上掛著米尺跟在他后面走,見蔣東升給他擺好了布料,便專心裁布去了。
他剛才已經按照那幾個人的身材打好了紙板,這會兒布料多,用粉筆比著在布料上畫出形狀,一絲不茍的開始剪裁。冬天的衣服沒那么貼身,霍明他們幾個人身高又差不多,就是胖子的需要尺寸放寬,他手頭歸納出的兩個紙板足夠用了。
夏陽上一世的時候為了哄夏媽媽高興,跟著她學習過一段時間家傳手藝。醫生說心臟病人要哄著,說話也要細聲慢氣的,最重要的是不能傷心。夏陽便想盡了一切法子讓他媽高興,自己做什么都無所謂。
也正是最后學的這一門手藝,現在幫了大忙。夏陽在心里嘆了口氣,人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個時候,他那滿腹詩書還真頂不了一個白面饅頭。
蔣東升自己在客廳里呆著沒意思,就搬了椅子過來瞧夏陽干活。他知道夏陽會針線,但是沒想到夏陽還會用縫紉機,等瞧見夏陽似模似樣的踩了幾下縫紉機的時候,才笑著問了一句,“你還會這個?我還以為你要郵寄回去讓阿姨給你做呢!”
“來回郵寄就得一個月,太耽誤時間了。”夏陽把線調整好,因為布料是黑色的,一卷黑線也就足夠用了。“而且我媽身體不好,不能讓她太累了。”
蔣東升點了點頭,他前段日子在夏陽家也瞧出夏陽有多照顧他媽媽,難怪他這么小就會這么多活計。“那要不去請個人來做吧?”
夏陽擺好了布料,頭也沒抬,“請人要花錢。”
蔣東升哦了一聲,趴在椅子背上跟夏陽說話,“你以前常做?看著挺熟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