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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十歲那年,他們與小伙伴住在山上,他在月下的曠野里拉著她的手道:“芍藥,我以后想娶你!”
這一室的風聲乃是他對她的回應,還是掀起她的回憶?
最后一日,乃是晉王出殯當日,皇帝再次前來,他親手扶著晉王的棺木,手在落釘之處慢慢撫摸,看那劈木而入,深鉆于楠木之中無法拔起的釘鉚,想著晉王躺在棺中再也不起,又再一次痛哭,口呼晉王的小名,在場官員無不感動落淚。
司儀念罷悼詞,起棺出殯,幡旗十里,送葬之隊從晉王府延綿至京城門口,紙錢滿天似飛雪,哭聲彌漫京城久久不散,國之葬禮可謂隆盛而壯觀。
晉王府小公子雖只有三歲,便要被蘇公公抱在懷,親手扶著晉王棺木送葬了,他一臉年幼無知,時不時回頭看著盈側妃,眼神呆滯無辜,也許弱小的他還不知送葬是什么含義。
皇帝看罷心酸嘆息,當即下旨封小公子承襲晉王爵位,為晉王延后。
穆荑覺得,這是皇帝做的最有人情味的一件事了,當然,只此一件。
史官還要在旁摸著眼淚記下一筆:帝甚寬厚!
晉王下葬當日,也是小涼的忌日,穆荑沒法前去驪山祭奠小涼,當夜她在正堂上了兩柱香,對著空寂大堂,裊裊的香煙尋思良久。她不知要怎么告訴小涼今日的情況,但也許小涼已經和阿魚哥團聚了吧,又何須她告知?
穆荑沉默地走到庭院中對月幽思,回憶起今生起起伏伏,心是荒涼的,眼是干澀的。她不知她是否哭過,也許流過眼淚,也許沒有哭過,在她心里,阿魚哥只是睡著了,真的只是睡著了啊!
翌日穆荑病倒了,一閉眼昏昏沉沉躺了五日,最終清醒過來之時,她發現沈擇青坐在床邊,趴在她的被褥上睡著了。她一動他便醒來,他抬頭的那一瞬,穆荑都震驚而心疼。
沈擇青面容憔悴,雙眼布滿血絲,眼底黑了一圈,可見幾日幾夜沒睡好了。他握著她的手親昵地貼附自己的臉面,聲音蘊含滿滿的擔憂和疲憊:“你總算是醒了,再不醒來,我都擔心你和孩子皆保不住,皆時我可怎么辦?”
“阿木,對不起。”她道歉,聲音沙啞文弱,連她自己都一怔,這幾日她病得這么厲害么?
阿木伸手摸過她的眼睫,刷掉了眼底的淚,親吻她的手背道:“別再哭了,你還有我,還有我啊,靜女!”
她一怔,直到感覺雙眸濕熱腫脹,她才知道自己哭過了。原來,她只在自己無意識的時候哭泣,她以為她足夠堅強,卻不想在她只是偽裝強韌的瓷瓶,風一吹就倒了,摔得粉碎,她比她想象中的脆弱得多。
晉王的死在她心里烙了很深的一道殤,比之父親和小涼的死更令她難過。他以他的死成全了她,他以他的死放了她和阿木的自由,他更以他的死實現了之前對她的承諾。八年前他辜負了她,八年后,他終是償還了這一債。
她早該想到昌州城的那一個傍晚他已經一心求死,這一世皇權對他并不重要,手足之情對他也不是最最重要的,他最重要的是想得到她,然而她已經離她而去。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情之一字可影響他一生。不論母妃的死、穆叔叔的死、小涼的死還是皇帝的背叛都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而堅守十幾年的感情毫無結果更令他耿耿于懷,他尋不到自己的價值,因此終于灑脫求死。
昌州城那一吻便是他向她下定了決心,可惜她渾然不覺。景陽宮內最后一面,他便是向她最后告別,她亦沒有多想。也許景陽宮當日,他想著最后一刻見到她吧,可最終沒法忍受哭哭啼啼的離別場景,因此以吃柿子為由把她支開了,最終安靜地死去。他終于以他認為完整的方式償還了對她的虧欠,也終于以他最瀟灑的姿勢和她告別。
他解脫了,可她卻永遠記住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刻!
沈擇青握住她的手道:“我辭官了。等你身子好些我們便離開京城。”
“我們去哪里?”穆荑眼中有淚,可她卻沒有悲傷的情緒,她知道她難過,可沒法做出哭哭啼啼之狀,她麻木了,做不出大喜大悲的反應,這是不是另一種意義的死亡?
沈擇青心痛地扶起她,讓她倚靠到自己胸膛,雙手圈著她,拉著她的手撫摸她已經隆起的肚子,低聲道:“回水家村,去你最想去的地方。靜女,我會讓你過得更好,我會讓你全然忘記他!”
“阿木,我心里只有你。”穆荑急于告白。
“靜女,我心里一直只有你!”沈擇青卻堅定地堵住了她的話。他的大掌撫摸過她的腹部,溫柔低喃,“還有我們未出世的孩子,以后我心里只有你們!”
穆荑嘆息。也許她杞人憂天了,沈擇青如此真心相待,她不該沉浸舊情辜負了他!
穆荑病好之后,沈擇青辭官了,他上交了所有兵權,包括東吳王室的兵權,皇帝沒有任何理由留下他。
辭別當日,明遠侯送行,明遠侯捋髭須笑道:“你們走吧,京里有我,一切安穩。”
沈擇青拱手:“錢藍兩姓世代至交,雖然中途曾有恩怨,可也恩債互抵,家父不曾計較,我亦不計,這段時日感激侯爺相救相助,您仍是沈某的長輩,請受沈某一拜。”
明遠侯剛要伸手,沈擇青已經深鞠躬大拜,明遠侯便也作罷了,看著沈擇青拜謝之后,明遠侯嘆息:“你們走吧,走吧,若無事,京里便……不要回來了!但……老夫卻還是私心地希望你們回來……倘若還有機會回來看看也好,若無機會,也罷!”明遠侯似乎話中有話,微微嘆息。
沈擇青道:“時日成熟,倘若將來有機會定會回來,然而內子決心游山玩水,并過慣了閑云野鶴的生活,沈某尊重內子之意,一切,全看內子心情吧。”
明遠侯點點頭,心想沈擇青與其父前東吳王一樣,是個忠臣于愛情的頂天立地的男子,連聲贊嘆:“好孩子!”
穆荑上前一禮:“侯爺不打算離開京城?”
“京里……老夫還有一件事要辦,也是完成王爺未竟之業。”頓了一下,明遠侯又補充道,“應該是先帝未竟之業。老夫年過知天命之齡,此生還不知有多少時日了,當年答應先帝的事還未達成,如今無論如何也要 辦妥了才有顏面見先帝!”
穆荑想問什么,然而朝堂之事不好多問,她也不愿關心,便閉口了。
明遠侯擺手道:“走吧,走吧!還是……不要再回來了,恐怕也沒什么好留戀的!”明遠侯心態復雜,話也矛盾,最后深深一嘆。
穆荑和沈擇青再三拜別,最終上了馬車離開。
晨光中,他們的馬車漸行漸遠,留下長長的軌跡,單車只馬,兩個人,沒有任何累贅,亦沒有牽絆。
穆荑回望京城,見高大的城門漸行漸遠,越趨越矮,最終吞入漫天的黃土荒草中,明遠侯站在城門外的黃土路遠遠地望著,身影被拉得老長,他捋髭須臨風而笑,衣袂飄揚,似將羽化登仙的仙人。
他的身后傳來“噠噠噠”幾聲馬蹄聲,棗紅汗血寶馬,座上白衣女子裙帶飛揚,發絲拉得老長,英姿颯爽,這不正是藍小姐是誰?她騎馬奔至明遠侯身邊便也停止了腳步,遠遠地望著他們,兩人一馬,并身后明遠侯的坐騎,漸漸縮小成一個點,與城門消失在白云透亮,湛藍深邃的蒼穹中。
京城,她來過,又走了,有得有失,有遺憾有感動,也許在她人生的歲月里這八年只是小小的一個點,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她已全然忘記,可她畢竟來過,畢竟與消失的人交匯相識。
他們來過了……阿魚哥來過了,小涼來過了,父親也來過了,后來,他們都睡在了京里,也睡在了她的心里,唯獨她帶著希望和幸福離開。穆荑心間淌過淡淡的幸,又淌過淡淡的哀。她收回目光,注視著前面驅車的沈擇青,以后她只看沈擇青,她的夫,她的未出世的孩子的父親,以后她眼里只有他!
三年后。
一場春雨蕭蕭打落春芽,京城街巷的槐花剛剛吐出新蕊,小皇子蕭文宇忽然病重不治,卒于宮中。蕭家子嗣單薄,即便存活也多病弱,這已是皇上的第五個孩子病身早夭了,再加近幾年后妃一直無所出,至此,皇家無子嗣。
帝悲痛,輟朝三日,戒齋五日以示哀悼。
又兩年,皇帝領百官于龍首山狩獵,不幸墜崖而亡。此次是真正墜崖而亡,因為禁軍已在山崖底下搜出了皇帝的尸體。
帝逝,百姓哭,朝野大亂。因為景宣帝無子嗣,顧丞相欲推景宣帝之四弟楚王繼位,然而天下輿論起,有說景宣帝之位來路不正,乃是薄太后篡改昭文帝遺照而來。當年昭文皇帝給二三皇子取名蕭昀、蕭攬,乃是有意傳位三皇子蕭攬。如今景宣帝已薨,又無子嗣,本該還位晉王一脈,即推晉王之子,如今的小晉王繼位。
顧丞相力壓輿論,然而明遠侯以己之兵權擁護年幼的晉王繼位,是為史稱的穎桓帝,改年號綏和。八年后,顧丞相造反,被殺,從此朝堂上再無薄顧兩黨之爭。
新帝年少有為,革除弊制,推新政,用寒庶,朝堂上白衣卿相與矜貴清流分庭抗禮,政清人和,天下大治,有中興之勢。
新帝在明遠侯力挺之下,排除眾議,為其父晉王和當年護送晉王有功的穆耘將軍平反,追功德修陵墓,至此,十幾年的恩恩怨怨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