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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收回目光望向穆荑,雙眼因流淚和酒氣熏染得緋紅,壓沉聲音十分悲痛道:“小芍,你以為陛下當初為何這么容易放了沈擇青,真的只是本王和明遠侯的功勞?八年前本王還可以保你不受穆叔叔之罪而獲刑,那是因為陛下還不是今天的陛下,可是八年后,陛下已然變了,他已經不再是本王的好哥哥,為何會聽從本王之請而放了沈擇青?正是因為牡丹宴之計在當時已經形成了,陛下早有后招,所以先放了沈擇青,讓沈擇青配合本王對付薄氏,利用完了,再對我們一網打盡!”
“你既然清楚,當初為何不告訴我?”穆荑責怪他隱瞞,虧她當初還這般感激他,以為他不計前嫌真正地幫助沈擇青!
晉王心痛難耐,他當初和明遠侯的的確確幫了沈擇青,因為他不想她難過,可一個巴掌拍不響,若非陛下早已醞釀此計也不會輕易順了他和明遠侯之意放開沈擇青,可如今卻惹來她的質疑?晉王眼神蕭索,耐著性子道:“小芍,當初阿魚哥也不知陛下藏了這么深的毒計,這些都是我后面才誤明白的!”
穆荑咬住下唇,心焦難過,她也知曉不該責怪晉王,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她起身往外走。
晉王抬頭:“你去哪兒?”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沈擇青死在京里!”穆荑咬牙堅定道,無論如何她都得想辦法。
晉王立刻起身,在她出門之前先關上門攔住了她的去路,聲音摻雜著酒氣噴出火來,“你即便沖入京里又能如何?你以為他還能活過今天?你也只不過是白白送死而已!”
“我并非想要白白送死,我只是想辦法救他,我必須救他!你明白嗎?”穆荑語氣激動,心情壓抑,被他攔截得非常不痛快,她冷眼瞪著他冷冰冰道,“讓開!”
晉王不顧她痛恨的目光扶著她的肩:“小芍,我為何與明遠侯逃到了這昌州之地?為何不好端端地呆在京里?那是因為多呆在京里幾分,便離死亡更近幾分。如今陛下想賜死我們太容易了,隨便拿捏幾個罪名都可讓我們死無葬生之地,沈擇青又身負重傷,即便不拿捏罪名也可能不明不白死在將軍府,陛下向來不容他人在旁酣睡,你如今才想救他,已經晚了!”
“你只是告訴我無需枉費心思搭救沈擇青,還是讓我愈加痛恨你們?既然你們明白京城危險,為何當初逃開不帶上沈擇青?他可是為了你殺薄氏才身負重傷的,你豈可棄他不顧?”穆荑咬牙切齒控訴。
“你……”
“讓開!”穆荑十分惱火,不想與他糾纏。
“小芍,你當阿魚哥是神仙?顧丞相想弄死沈擇青,連本王尚且被他算計在內,當時情況混亂,本王怎么料想到有人想害他!再說逃到這昌州之地,也是明遠侯出手相助,否則本王也未必逃得出來!”
“王爺,說再多也無法掩飾你的自私!”穆荑認定了他不肯救沈擇青,他愈解釋她越是痛恨!
晉王松開她,激動道:“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惦記沈擇青,其他人的生死皆可置之度外,若今日躺在京里的是本王而不是沈擇青,你是不是可以安心了,便不會這么激動難過了?”
“沈擇青是我的夫君,更何況我腹中還有未蒙父面的孩兒,王爺說相比起來,我會更在乎誰的生死?”穆荑亦激動,已不顧情面口不擇言道!
這一番話把晉王震醒了,他愣愣地看著她,心道怎么還沉浸在過往,以為她是當初的小芍?她已經不是,早已經不是了?。?
他終于不再激動,語氣低沉道:“小芍,如今在你心里沈擇青是否早已勝過一切,勝過所有人,沒有人可替他之位?”
“沈擇青是我的夫君,他在我心里當然是最重要的!”穆荑眸光噴出火來。
晉王面色沉郁,原本還有些希冀的眼神也暗淡下去,一片死寂。他的手抬起了又放下,心里有一股勁兒沖出來,到喉口又被硬生生咽下去。也許他心里便是這種狀態吧,不知如何形容,是不甘、憤怒、失落,還是無奈?
他原本想問她當年青梅竹馬,她對他有多深厚的情誼?當年之情與如今她對沈擇青的比起來又如何?他還想問問她她心里半分都沒有了他了么?可是問了又如何,她顯然已經不是小芍了!
他心里明明很清楚,可還是不甘心地想問,他是那么地無力、不舍!也許情愛之事大抵如此吧,她心里沒有他,他還惦記著那份情,他便比她心思復雜許多。
晉王在種種情緒交雜之后,沙啞著嗓音問:“你愛著沈擇青?還是緊緊因為他是你的丈夫?”
穆荑此時才稍稍意識到自己的過激,斂了斂情緒道:“王爺,當你經歷了絕望之后,老天又讓你看到希望,而后你把所有的希望放到那人身上,那人又即將消失時,你便明白我的心情了。沈擇青于我而言,也許并非情愛這么簡單,我心里自然愛慕他,然而,也不僅僅是愛慕而已?!?
晉王心口一緊,此時除了種種復雜的情緒,還有別樣的滋味,口如含鉛,沉重苦澀道:“那你是否明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最終什么也得不到的感覺?”
穆荑望著他,不言。
“小芍,我并不是多么有野心的人,也許你不知……拋棄所有東西,你對我才是最重要的!”晉王道,也許這是他今生說過最重的話,也是唯一一次真真正正向穆荑坦白的話。
她還有所謂的希望,可是這些年他什么信念也全無,以前還想著七年后向她坦白,與她重修于好,然而他嫁給了沈擇青;以前還想著建功立業與手足哥哥共享江山,然而自己的哥哥恨他入骨,半點不能容忍他。他是個重感情的人,如今親情、感情已全無,那兩人又或在心或在身欲置他于死地,他還剩什么呢?
晉王坦白后,才愈加清晰自己的處境,以前還可以裝作懵懂無知、自欺欺人,如今經過強化,他怎還能欺騙自己?他的確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了!
晉王兀自發笑,緋紅雙眸熱浪翻滾,可他也全部藏在眼底,正似他把所有情緒最終藏在了心底?!澳阈睦镞€有沒有一點點當年的阿魚哥?若是阿魚哥死了,你會傷心嗎?小芍?還是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記掛在身上,只惦記著沈擇青而已?”
“王爺,你我都應對學會遺忘過去,我忘記了,你也早點忘記吧,往事似云彩,美好也遙遠,掛在天邊夠不著也回不去,為何不學著放下?”穆荑話語十分冷淡。
晉王似乎吸氣,又似乎嘆息,發出很輕很輕地聲響?!拔矣浀卯斈晡覀冊谏缴献呤е畷r,半夜里你尋找曠野中的野芍藥,告訴我那是你的名字,我因此叫你小芍,那時候我便想著一定要做一件事?!?
穆荑當然記得,甚至那件事成了她七年里的噩夢。
晉王從頸間解下錦鯉玉佩,拉著穆荑的手,塞到她手中:“這個你拿著吧,阿魚哥既然只認定了你,便只有你,不會再有別人,這塊錦鯉玉佩,也永遠不會再贈給別人?!?
穆荑推回去:“你還是自個兒拿著吧……”
“你知道當年我想做的那一件事情是什么嗎?”晉王握著她的手,固執地讓她收下玉佩,并未拿回。
穆荑望著他,既驚又懵。
晉王兀自地笑了笑,忽然捧著她的頭吻下來。穆荑掙扎,他并沒有放手,以他獨特的霸道的方式宣泄對她的情感,穆荑咬破他的唇,忽然嘗到血腥味和咸澀的味道,可他仍舊固執地口齒糾纏。
穆荑無法掙開他,直至晉王主動放手。他低頭道:“也并非所有人,可以像你這么冷漠!”他說完,不再解釋更多,便轉身離去,甚至穆荑都未看清楚他的表情。
她手中緊緊捏著他的錦鯉玉佩,因方才緊張,她甚至捏得掌心生疼了,口齒間還殘留血腥味,濃烈刺激熏染心境,這個吻帶著異常決絕的態度,令穆荑心驚肉跳。
晉王走了之后便不再回頭。月朗星稀,夜風舒適,正似十二歲那年曠野中的夜晚,她捏著野芍藥,低頭一顰一笑間姿態極盡美好,他以為她是花魂,翩翩昳麗姿態妖嬈,將與野芍藥融成一體乘風飛登仙境。耳邊猶自響起她帶著得意的嗓音:“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靜女,穆荑,他的小芍,他走了,不帶走眼淚,亦不會遺忘過去,因為并非所有人都像她那般冷漠,那段過往將以最美妙最燦爛的姿態保留在他心頭,永遠定格成那一瞬。
五天后,穆荑見到了沈擇青。他是重傷昏迷,被明遠侯屬下抬進昌州城的。
56、五十六
五天后,穆荑見到了沈擇青。他是重傷昏迷,被明遠侯屬下抬進昌州城的。
穆荑聞聲趕到他療傷的庭院,醫者正給他包扎傷口,穆荑心急闖了進去,幾個帶刀侍衛也攔不住。
醫者聞聲而起,“夫人您這是……”
穆荑倒顯得手足無措了,可的確心急如焚,便輕聲問他:“將軍如何了?”
醫者道:“仍舊昏迷不醒,已這般睡了一天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