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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荑無可奈何地嗔了他一眼,想看到一個孩子。
沈擇青把燙手的糕點吃完了之后才道:“娘子手藝極好,太好吃了!他們走了,沒口福呀,我只能自個兒享用了!”
他表現得十分高興,穆荑忍俊不禁,回頭讓豆蔻把庖廚里還在蒸煮的糕點給分了,她則和沈擇青吃桌上那一籠。
恰好也該是用膳時間,沈擇青又傳膳,與穆荑吃飽喝足了以后他才談正事。
“有一件事,須得與你商量一番。”沈擇青放下筷子,拿絲絹擦了擦唇道。
穆荑轉頭:“何事?”
沈擇青擺手命左右人等接下去。他垂眸思索片刻,那目光把桌上食物盡是打量一番,也不言語。
穆荑察覺出他有心事,心下不安。
沈擇青抬眸望著她,艱難開口:“靜女,明日起你先移居城郊三十里外的永興鎮寬住幾日如何?”
“你們打算做什么?”穆荑直覺便猜出沈擇青與晉王等人商量了什么。
沈擇青拉著她的手揉了揉道:“過幾日便是薄太后扶持幼主登基之時,屆時朝堂上又起一番風波,我怕你在經歷不安全。”
“阿木……”
“你放心,我定會好好的,令你移居京外只是令我安心一些,免我后顧之憂。”
“你們打算做什么?”
“我們恐怕……將要阻止薄氏。”沈擇青說得極堅定。
他不告訴穆荑細節,當夜即命人給穆荑收拾了行李,他陪了她最后一晚,天未亮之時便讓原先邶風院的兩個武功衛小風及小白驅車護送穆荑到郊外。
穆荑回望巍峨的永安城都城城門,想起八年前他們回京的情景,她以為那里面皆是錦繡江山,不過是一座金絲牢籠,如今她出來了,心還在里面,但愿阿木真的沒事。
永興鎮便在驪山腳下,四面環山,即便只離京城三十里,可京內的紛爭皆聽不見,也看不見硝煙四起,倒也是個寧靜安祥之地。
穆荑住下來五日也聽不見京里的任何消息,因離小涼的忌日近了,穆荑便打算到驪山上祭拜小涼。
53、五十三
四月盛春,草長鶯飛,驪山一片青翠。山腳矮坡上只有小涼一座墳冢,一年未見,墳邊又長滿青草,穆荑因身子笨重,便只看著豆蔻和其他兩個小丫鬟一起給墳冢除草。
她在一旁看著,偶然發現墳邊草叢中有一顆小樹苗,那模樣萬分熟悉,她扶著腰慢慢蹲下,拔除周圍的雜草,果真看到膝蓋高的小樹:青碧的葉子,脈絡交錯清晰,頂端還有兩片芽,綴著露珠迎風招展,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豆蔻回頭,略有些擔心:“夫人,這些雜事便交給我等吧!”
穆荑低聲答:“我只是發現……這兒有棵小柿苗。”她長指輕撫過葉片,沾了露珠兩點,晨光下折射耀目光輝,隱約還有七彩的影子。穆荑會心一笑,也許這是她去年帶來的柿果結出的籽吧,小涼必是極喜歡柿子,才讓它生長在身旁。
看到柿樹,穆荑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少時那段時光再艱苦再艱難,每每回憶起總是令她愉悅,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友情、親情,當然還有愛情,也許這便是所謂的失去的總是最美好的。
穆荑至今仍是無法怪罪小涼,即便太妃說了那番話,即便她也明白小涼對她做了什么,她仍是無法痛恨小涼。也許源于那段歲月,也許源于阿魚哥徹底拋棄她之時小涼對她還有一半的美好。不管那七年里晉王多么隱忍負重、臥薪嘗膽,對她的冷漠乃是出于苦衷,他的的確確傷她傷得徹底,可小涼不是,小涼哪怕懷揣一半蜜糖一半毒藥,總還有一半是甜的,比起晉王的全然冷漠令她實在感動更多。
她自認為她是一個足夠柔韌的人,許多傷害只要裹著糖衣她便能原諒,許多血海深仇只要父親不惦記,她也能放得下,因為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好。相對于復仇,父親也更希望她活著,而壞人,自會有天收。可是對于與阿魚哥的這段感情,她當年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也許愛得越深傷得越痛,那七年她過得太苦,無論如何也回不到原點。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她可以效仿水,可她始終不是水。
如今往事一筆勾銷,她也不痛恨晉王了,這些年苦的、樂的、痛的、恨的都被她埋藏在心底,最終也長成了一顆譜寫記憶的柿子樹,隨著歲月的沉淀,柿樹會慢慢長出果實,先澀后甜,最終這些柿果兒在她心里也都將剩下甜蜜。
穆荑微微地笑了,命豆蔻找來些荊棘圍成籬笆,把柿子樹圈起來。心中默念:小涼,便讓柿子樹陪著你吧!
穆荑回永興鎮之后,沈擇青麾下曹參軍正領著幾人在門口等候。穆荑入住的是普通商戶人家,兩進的院落,還算寬敞舒適,但在靠近京城的永興鎮里不算起眼,如今曹參軍領著幾人牽著馬站在門口反而惹人注目了。
穆荑下馬車之后,呼喚他:“曹參軍?”
曹參軍把馬繩拋給侍衛,上前拱手:“夫人!”
“你怎么在此地?可是來了許久?”
曹參軍擺手不敢:“不久,我們剛到,正欲拜訪夫人,您就回來了。”
“入門說話吧!”穆荑直覺有事,請他入內。
果然,曹參軍領著人進門以后,到偏僻的角落拱手低聲道:“夫人,將軍讓曹某先帶著夫人離開。”
“怎么了?”
曹參軍沉吟片刻,語氣如常:“這幾日京里恐怕不太安全,將軍擔心您,讓屬下先送您到安全之地,免生后顧之憂。”
“京里發生了何事?”穆荑側著身反問,語氣平和,但眼神有點冷。
曹參軍想了想,才下了重大決心一般拱手道:“夫人,曹某就如實稟報吧,陛下和顧丞相如今還未找到,前幾日禁衛軍在龍首山林中發現了一些尸骨殘骸,旁邊還有被野獸撕碎的龍袍,恐怕……”
曹參軍低下頭,神色十分悲痛,隱忍了片刻之后,他又道,“前兩日大理寺獄中的山匪忽然都死了,再難以查到陛下和顧丞相的下落,而且都消失了十五日了,在那野獸出沒的大森林中想活著也難……但是山匪一死,露出了些蛛絲馬跡,大理寺偵查之后,覺得種種事件恐怕與薄太后有關……晉王及明遠侯掌握了那些罪證,直至今日薄氏設登基大典,扶持幼主上位,顧丞相才舊黨拿出大理寺的供詞,指責薄氏有弒君嫌疑,薄氏罪過滔天,無權扶持幼主上位妄掌執朝政。當然薄氏不會承認,然而此事已如高屋建瓴,勢不可收,今夜恐有一戰!”
曹參軍跪下朝穆荑拱手,“今夜一戰關系勝負,成王敗寇皆在于此,為了江山社稷,將軍定會助晉王、明遠侯一臂之力,因此,他讓曹某先送夫人離開。無人請務必跟隨曹某離開,免將軍后顧之憂!曹某今日乃是奉了軍令前來,請夫人莫要曹某為難。”
曹參軍也知此事十分艱難,將軍與夫人感情甚篤,如今又懷了孩子,豈肯分離?他想勸走夫人肯定得下一番功夫,甚至,倘若夫人不走,他都得出下下策,只能得罪夫人讓她先睡上一程,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帶走了!
他心里已經定了計策一步步實施著,可是他沒想到夫人聽了他的報告之后十分平靜,平靜得反常了,不是料想中的震驚、慌張或者手足無措,反而十分淡定,淡定得太詭異。
他抬頭望著穆荑,見她眼簾微垂,神色平靜如深邃的海,三個多月的身孕已讓她身子微顯,體態也比往常豐腴,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寧靜的菩薩。
穆荑道:“你起來吧!”
曹參軍低頭再請:“請夫人務必跟隨曹某離開!”
穆荑嘆息,她早已經料想到這些結果了,知道沈擇青與薄氏必有一戰,這幾日提心吊膽,今日看見了曹參軍,她便知最壞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心里已經有了準備,她反而沒這么驚訝,甚至曹參軍來干什么她都有所預料,連他奉了軍令這一出,她都猜測了呢。她對沈擇青還是了解的,知道大事發生前他會怎么做,她不會讓他為難,然而讓她走,她也萬萬做不到。
“你起來吧,在未見著沈擇青平安離開京城之前,我是不會獨自帶著孩兒離開的,沈擇青是我的夫,是我的天,倘若天塌了,我們母子又如何自處?因此,我不會拋下他離開,但,我也不會讓你為難,且帶著我往山里避一避吧!這幾日閑暇無聊我便派人到山里逛逛,還是有幾處可以躲藏的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