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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般厭惡他,寧僭越冒犯也一定要把他推開拒絕他的親熱?
他寧可她直挺挺地站著,即便一臉仇視也比眼前奴顏婢膝的模樣更像是一個正常人!她沒有了幼年無拘無束,無規無矩的靈魂,她把他抬高了,把他當他主子,當自己是奴才,無形中拉寬兩人的距離,提醒著他她與他已經沒有往日的情誼!
晉王心痛道:“你何至于發這么大的脾氣,難道真讓本王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相信?”
穆荑仍是沉默不語,一直堅定地跪著,不卑不亢,不認錯不低頭,更不會祈求。
晉王面色難掩沉悶,眼神悲痛,但他明白發火毫無意義,她誤會了他,他需要向她解釋!
“小芍,我們好好談談!”終于,他低頭了,即便她打了他他也低頭了,甩手走回太師椅利落地坐下,但見她一動不動,便大聲呵斥,“你要一直跪著么?”
穆荑眼皮子微抬,面色無波,仍是僵硬地跪著,并未因為他的話而有任何改變。
晉王拿她沒辦法,明明又恨又怒,卻因為愛她而不得不隱忍,終是咬牙切齒解釋:“當年回京,我已經向穆叔叔提親,我本意并未辜負你,后來之所以娶了小涼乃是因為薄氏干擾。薄氏對權勢渴望極深,誓除所有障礙,而身為皇子中較為年長的我與二哥自然首當其沖。當年回京的處境何其艱難你也看到了,有幾次我甚至只險險地死里逃生。二哥的親信更是全被薄氏處死了,蔣貴妃也不明不白死去,在這般情況下我再娶你,便是把你推上死路!”
他灼灼地看著她,企圖喚醒她的一絲感化,卻發現她仍是一動不動,心中悲涼,又繼續道:“我曾與穆叔叔商量該如何保護你,后來才有小涼自動請纓嫁與我為你引開耳目的事情,我們費勁千辛萬苦皆是為了你,小涼更是因此而慘死!穆叔叔后來死在宮廷上,看似一場意外,但那是穆叔叔一早預料的結果,他說唯有他死了薄氏才放松對本王警惕,才不會時刻盯著晉王府最終把目光放到你身上,如此,本王才有機會早作準備,豐滿羽翼為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忠良報仇!我們這么做都是為了保護你!誠然,本王傷害了你,但當時的情況如果不這般做,你如何保命?難道聽了真相的你仍要一再責怪本王,或者你覺得本王該怎么做你才不至于嗔怒?”
晉王十分傷心,更有些激動,這些年對穆荑的恨鐵不成鋼便是基于此,他明明本意是為了保護她啊,為何弄得兩人如此疏離的境地?
穆荑的面容終是細微地動了動,抬起清冷的眼看著晉王,淡淡地問:“后來王爺為那些忠良報仇了么?”
晉王如鯁在喉,隱忍了片刻震怒地道:“這些年,本王與皇兄羽翼漸成,對抗薄氏之日可待,要不了多久一定能為穆叔叔和小涼報仇!”
穆荑淡淡地冷笑了,“王爺籌備復仇之事用了多少年?七年,七年卻仍是‘指日可待’,人生有幾個七年,這一世上有多少個‘穆家’和‘小涼’可以犧牲?”
“你這話何意?”晉王挑眼看著她,難道聽了解釋她仍是無法滿意無可原諒?“小芍,薄氏在先帝時期便掌權,盛極一時,若要扳倒她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我與皇兄顧丞相等人只用了七年已經是極迅了!”
“是……”穆荑贊同,不可否認,他和他的兄弟已經盡力了她十分明白,但她的眼梢又微微往上挑,露出嘲諷的笑意,“但這跟我有何關系?”
陡然聽聞她如此冷漠地一語,晉王都有些震驚地看著她,眼前之人這般平靜無波,這般事不關己,真的還是他認識的善良的穆荑?
“當年為了救你,我母親犧牲了,整個穆家族人皆犧牲了,父親為了帶你出逃連他們的尸骨都未及收拾,十年后回京他們已成為孤魂野鬼,甚至無法立墳。我父親為了忠誠犧牲了孝道,十幾年背負愧疚和自責,甚至入土后都無言面對族人。可做這一些他無怨無悔。無怨無悔也罷,他不怨,我也不怨,可是當他功德圓滿之后你們為何還要殺了他?就因為他自愿的,你們就可以這般恣意犧牲他?”
穆荑的語氣始終很平靜,好像在描述夢里的故事,但聽著十分蒼涼,“如果說母親和哥哥姐姐死的當年我還小,并未有感覺,但你們當面殺死我的父親,甚至我跪地祈求,你仍是見死不救,如何讓我平靜無波,再視你為幼年一起長大的阿魚哥?”
晉王只感覺她淡淡描述的語氣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自己心上,張口欲言,卻不知如何開口。
“及至你娶了小涼,小涼告訴我你早在十年前便已經贈送她錦鯉玉佩,并承諾娶她。那只玉佩與你身上所戴的成雙成對,是你母親所傳,我要如何相信你在后五年才對我說的話,以及送我的那只孤零零的錦鯉玉佩是真的?”
晉王皺眉:“小涼這般對你說話?”
穆荑的表情依然很淡:“不管小涼說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計較了,因為你后來娶了小涼,這便是事實!我看著你與小涼恩恩愛愛、風花雪月,我看著你與別的女人進進出出、曖昧旖旎,你別說你只是逢場作戲,否則小姐小公子從哪里來呢?這些年你也只當你是晉王而已了吧,再也沒有阿魚哥的身影。”
晉王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單膝下跪盡量與她平視,握著她的肩道:“小芍,這些都是誤會,后來薄氏……”
“別說薄氏……好,既然提到薄氏,那我便說說我這幾年的想法吧。你與陛下如何弄權,與顧丞相謀劃如何東山再起,或者說得再高尚大氣些,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江山社稷,你們背負了很多責任,甚至不能不犧牲更多,可是這些與我有何關系呢?說得再冷漠再理所當然些,當年先帝托孤,即便我父親拒絕,先帝一死也無人可追究,甚至父親還可以向薄氏邀功討賞,尋求功名利祿!你可以說我毫無忠義冷漠無情,但是父親盡了忠義之后得來什么結果,仍是屈辱而死,甚至至今身份未得平反!一代良將,最珍惜的便是名節,他為了名節連孝道都犧牲了,得來的卻是謀逆而死的罪名,死得時候連名節都不保,不明事理的人還指責他,他更無顏面對屈死的親人!你說,假如老天再給一次機會,他何必如此,憑什么為了你把自己屈辱至此?”
穆荑說著說著,眼淚便流了下來,無法抑制。當年陪同小涼參加宮宴,面對那一圈貴女,眾人對她指指點點悄悄議論:“看吧,那位便是謀逆不成被當庭處死的穆將軍的女兒,她怎么還有臉活在世上?”
她并不為自己感到悲哀,她替父親不值,替他感到可悲。這就是他千辛萬苦犧牲了整個族人和自己謀劃來的結果!
晉王心痛,忽然抱住了她,“小芍別說了,別說了,這些年你受的苦和穆叔叔的委屈本王都懂得,本王一直想著將來恢復穆叔叔的名譽,追封他功德,昭彰天下,而且也極力補償你這些年受的苦!”
“你以為我說這些只是祈求你的憐惜?”穆荑冷冷地道,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晉王松開她,撫摸著她的臉萬般心疼,“你想讓我怎么做,你說,我一定補償你,王妃的位置這么多年來一直為你留著,后院那些女人我都遣散了,小姐小公子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么,小芍?”
穆荑的眼像鴻雁掠過的平湖,平靜、瀲滟、清冷,清澈地倒影著他的悲哀,但也不會起任何波紋。她伸手撫摸上晉王的臉,慢慢描畫他的五官,就像幼時天真好奇的她非要描摹他的五官卻苦于四周有人十分羞澀,只能等到晚上悄悄地撫摸一般。
晉王抓住了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面極盡溫柔地親吻,低喃哀求:“小芍,我心疼你,別再自卑自賤,別再說那些話,我想要補償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定不負你,我們好好開始好么?”
穆荑終是平淡地說了句:“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對你說一句話。”
“什么?”
穆荑停止撫摸他的臉,慢慢伸手到他的脖子上,“我無時無刻不在痛恨你,痛恨你對我的傷害,痛恨你為了一己私欲犧牲了對我至親至重的親友!我們沒有未來,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死在七年前,而幼時的阿魚哥也已經死在我心里,煩請王爺以后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因為你不配!”
她咬牙切齒,甚至面色稱得上驚怒凜冽。
晉王不知道,看似平靜如水、無欲無求的她還可以展露出這么強大懾人的情緒,簡直令他震驚!
穆荑抽出了手,起身福禮,便后退離去。
晉王喚她:“小芍!”
她未轉身,只是冷冷地道:“如果你非要逼迫,那唯有玉石俱焚了!”而后開門走出去。
眼看穆荑就要消失在耀眼的天光里,晉王幾步追出去,卻見蘇公公規規矩矩地立在門外,旁邊還候著一名傳旨太監,見他們出來,便呼喊:“圣旨到,穆荑掌事接旨——”
作者有話要說:關于小涼的解釋,我只能解釋這么多了,小說還是要有點留白,晉王愛不愛小涼,玉佩真假,我就不做官方回答了。
本文對于晉王還有最后一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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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
晉王府陳太妃薨。
離穆荑探望她回來不過三日而已。人老如枯燈,風一吹就滅了,無力回天。穆荑懷有身孕,不能守靈,只去上了一炷香,燒些紙錢,她出殯當日再相送,如此了卻了與太妃的恩情。
太妃頭七過后,晉王以三年守孝,吃齋念佛之名,開門放行,后院美人兒可自主去留。若去者他打發一筆錢財,若留著,月例供養依舊,只不過不再稱夫人,他也不會碰這些美人兒。一時間晉王府后院哀嚎成片。
誰人不知晉王為陛下唯一胞弟,歷來備受帝王寵信,府中奢華為京中之最。晉王花名在外,這幾年陸陸續續納進許多美人兒,后院中夫人不上百人也有半百人數,如今自主放行了,眾人十分震驚,忍不住懷疑晉王難道性情大變?
穆荑也聽聞此事,也只是一聲嘆息。不敢說晉王此舉是錯的,因為后院中許多美人仍是清白之軀,恐怕也不愿意一輩子老死在王府中,倘若放走了也是成全她們的自由;但有些女子乃癡情癡心,鐘情于晉王,比如小良,比如流產抑郁的如夫人,如今任她們自主去留,留下來也不再稱呼夫人,不再侍寢,對她們來說無疑是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