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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是親自上前蹲下把銀兩遞到他手中的,并無侮辱之意,可小乞丐奇怪得很,竟然扭頭就走了。侍衛訓斥他無禮,把他抓起來押到她跟前跪下,他威武不屈,死活不肯跪。后來父親看見,笑說此人有骨氣,雖然身子瘦弱但身手靈敏,未必不是參軍的好苗子。便收入府中暫且充當她的侍衛。
可小乞丐一身傲骨,從不跟隨她身后,為此常遭來仆人毒打,穆荑道他是突逢變故性情才如此吧,心中惜才又同情,也不讓仆人教訓他,自己不顧身份坐在地上盡心盡力開導。猶記得那日她說了很多,他一直蓬頭垢面,懶懶洋洋地耷拉著身子。翌日,穆荑便讓父親把他帶去軍營了,由此過了三四月她都未再見到那名小乞丐一眼,直至家破人亡,她父親的兵遭遇重整,許多不服的人皆被殺了,他忽然一身染血、衣衫襤褸地出現在她面前,跪喊:“大小姐!”
她驚奇,不認得他,后來他說他是阿木,她才明白他是當初的小乞丐,他欲誓死跟隨她,可她已是罪人之身不需要侍衛了,并告訴他父親當初有意栽培他,不是讓他當一名侍衛而已。她鼓勵他投奔戍邊的王大將軍,并告訴他王大將軍為人正直、有勇有謀,又惜英雄,且戰場殺敵,倘若立功便一飛沖天,足以改變他的際遇,后來又給他她手中唯一的鐲子,讓他當了當盤纏。他悶聲不吭地給她磕了幾個響頭,含淚離去了,從此一別經年,她竟忘了此事。
誰又想到,當初隨意搭救的乞丐,多年后竟長成參天大樹,以北安軍右將軍的光榮身份出現在她面前,并且仍記恩情地呼喚她一聲大小姐。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無心插柳柳成蔭,善惡回報,也許只是不經意的須臾之間。
“大小姐,我是阿木,當時未告知您本名,我的本名是沈擇青!”沈擇青猶自握著她的手,不忍地道。他不忍心當年高貴如云的大小姐,如今落魄為奴,對任何人低聲下氣毫無脾氣;不忍心她放下一身傲骨,磨平了性子無欲無求。她原本靈氣活現的眼已經空了,看待任何事皆只如看著一死畫,沒有任何感情。
“大小姐……”沈擇青心痛,張口欲言,穆荑卻先收回了手后退一步,低頭道:“沈將軍,奴婢知曉了,只是如今你已是右將軍,便無需稱呼奴婢為大小姐!”
她已經不是大小姐了,不再是,只是一個奴才!
晉王忽然笑言:“沈大將軍與穆姑姑是舊識?”
沈擇青看了低頭的穆荑一眼,忍下心中的酸楚,啞然失笑,“是……穆姑娘對本將軍有知遇之恩,卻不想多年后,恩人竟在晉王府中為奴,實在不忍。”
晉王眼底鋒芒染霜,淡淡地掃視穆荑和沈擇青一眼,本來微笑的嘴角此時卻無法露出更多笑意,只是僵硬地掛著,猶如戴著一幅客氣面皮的老虎。
蘇公公知道,王爺又生氣了!
晉王不給兩人相聚的機會,揮手令穆荑下去,即便沈擇青眼里露出不舍,他也不做這個老好人,甚至看著沈擇青欲言又止,腳尖抬了一下欲跟隨穆荑離去,但礙于身份場合仍是不敢動,他還十分快樂,有種棒打鴛鴦的無恥痛快感。
筵席之上,賓客言笑晏晏,穆荑只是一個小插曲,然而從此打破晉王與沈將軍結締的平靜,晉王與沈將軍皆神色各異,各懷鬼胎了。
筵席散罷,晉王送賓客出府,沈將軍故意留在后方,步下階梯前,沈將軍回身拱手道:“王爺,末將心甚念恩人,可否求王爺做個人情,讓末將與恩人相見?”
晉王的手擰了一下,蘇公公眼皮一抬,見晉王快把指間的扳指擰出粉來,面上仍是笑道:“沈將軍不是與穆姑姑相見了么?”
沈擇青啞然失笑,沉吟許久才答:“末將請求的是……與穆姑娘單獨相見,畢竟穆姑娘對本將軍的恩情此生此世都不足以回報,末將想親自向大小姐行謝禮,以解心頭之憾。況且,末將打聽,大小姐與王爺簽的只是幾年宮奴契約,而非賣身契,眼下還有一月便到期了,末將想把大小姐接入府中,令大小姐也享享清福。”
晉王冷笑,而后忽然哈哈笑大笑:“穆荑生是晉王府家奴,死亦是晉王府的鬼奴,沈將軍如何把她接入府中?況且孤男寡女,恐怕對沈將軍及穆姑娘的名聲也不好,沈將軍既然心憐恩人,豈會沒有想到?”
沈將軍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笑了笑又道:“末將會遵循大小姐的意見,實在不行便另置宅院著專人照顧,至于末將的名聲,若與大小姐沾邊末將并不在乎,如果大小姐不介意,末將還可以娶她,還請王爺成人之美。”
晉王終于不笑了,許久,看似揶揄實則諷刺地道:“你喜歡她?”
…… ……
蘇公公隨王爺回到御風院,看王爺心思沉沉,步伐也較往常急促,蘇公公一路小跑跟上,沒忍住道:“王爺,可是招來穆荑姑姑問話?”
他覺得王爺這么生氣全與穆荑有關,往時,王爺定要把穆荑罰上一罰,然而此時,王爺卻抬手:“不必了!”
蘇公公百般疑惑,王爺進院之后,命人拜下浴具洗漱更衣,蘇公公又問:“王爺,可是要召來夫人侍寢?”
“也不必了,今夜到此為止,你們都下去吧!”晉王揮推所有人,自個兒在房中歇息。書桌筆架旁擱著一只花瓶,上頭插幾只牡丹,這些花朵隔幾日便換新,然而有一朵卻是常駐。晉王拿起經久離根已經衰敗的姚黃,放到鼻尖嗅了嗅,那上頭似乎還有她的香味兒……但時間久了香味已淡,也許只是他的幻覺。晉王拿著花貼到自己臉面,兀自陶醉,眉頭卻因郁痛而皺起。
他想起幼時捉迷藏,大牛死活找不到他,穆荑也著急了,生怕他被山里的老虎叼走,一直哭喊著他的名字。他藏在矮坡下的野狗洞里,看著她在田埂上走,小小的身子踉踉蹌蹌,隨時都可以被雜草絆倒,他忽然惡作劇地鉆出來拉她的腿往下扯,穆荑驚叫,忽然就壓到了他的身上。他本欲取笑她,卻感覺她坐在他的腰上,有一處女性的柔軟抵著他的那里,小小的身子壓到他身上,他扶著她的身時不小心按到她的胸,霎時臉紅了,明知非禮,卻也不肯放手。
那時候穆荑十二歲,他十四歲,因在山間長大缺乏禮教,母親不在,穆叔叔又不懂得教導這些,因此穆荑比任何人都懵懂,他卻是調皮的性子,小時候還偷偷看過《春宮圖》,及至年長,也跟隨大牛去城里偷看過一回青樓,因此他對男女之事還懂得一些,猶記得回來時他還紅著臉生氣地吩咐穆荑和小涼不許與大牛單獨來往呢,可如今到了他,他卻想做一回登徒子。
他看著穆荑哭得梨花帶雨、長睫凝露、楚楚可憐的臉,沒忍住,抬頭就給她一吻。因為太急,力道控制不好就變成了小咬,牙齒相磕,他甚至還有點痛。穆荑霎時坐直了身子捂著嘴,皺眉嗔斥:“你咬我,我尋你,你把我拉下來,干什么還咬我?”
她坐直的時候下身正好完全壓著他的那里了,再加嗔斥責時的摩動,他那里便不爭氣地硬起來了,他憋得臉通紅,血都要沖到頭頂,趕忙推開她自個兒坐起來。
穆荑推他:“你太過分了,我尋你你咬我,如今還生我的氣!”
他捂著發紅的雙頰,磕磕巴巴地說:“不、不、不是……我、我、我不是生氣……”
“你不是生氣你作甚咬我?”
他盯著她,怎么看怎么覺得她哭過之后又嬌嗔生氣的臉十分可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捧著她的頭又吻上去,這一次時間久一些,也沒什么技巧,就是本能地吮吸啃咬。他倒是想學大牛說過的污濁穢語做些好看的動作,奈何學不會,只是囫圇吞棗地亂吻一通,而且心跳加速,臉似要燒起來,終于怕把自己燒死而放開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我……我只是肚子餓了想吃東西!”
穆荑呆愣地望著他,久久不語,忽然不知道是不是懂了,臉紅地拍了他一掌便起身走了。
他趕緊追上去拉她:“穆……穆荑,小……小芍,不要生氣,不要告訴穆叔叔我肚子餓了咬你的事情好么?”
“你分明就是欺負我!”
他當時心里想著:我的確是欺負你,但我情不自禁!而且這種事情千萬不能讓穆叔叔知道,否則穆叔叔也不管他是不是皇子直接打他了!他也丟臉得很,便一直哄她:“只要你不告訴穆叔叔,你讓我做什么都可以!”
后來,穆荑指使他做了三天苦力,他任勞任怨。再后來,即便明白偷嘗禁果后果自負,他仍是趁四下無人時偷吻穆荑。穆荑原先十分困惑,后來年紀增長,也漸漸明白了,不過她沒有拒絕,只是在他偷果成功后嬌羞地笑了一下,那會兒他就想,他一定要娶穆荑,一定要光明正大地抱著她美美地睡上一覺。
然而,他腦海中又浮現七年前與二哥,即當今的圣上議論迎娶王妃事宜,二哥說:“你忘了么,蔣貴妃是怎么死的?”
蔣貴妃是二哥最愛的女人,亦是與二哥青梅竹馬,可即便貴為天子的二哥也護不住她。
小涼跪在他面前:“阿魚哥,穆叔叔對小涼有救命之恩、養育之恩,小涼無以回報,便讓小涼替穆荑承受那一份罪吧!”
后來,小涼也死了……
晉王的眼淚流下來,捧著那一朵姚黃,臉貼花面似耳鬢廝磨,然而那個人終究不在了,也回不到過去。
如果她真的要飛,他亦會放飛她的……
翌日,蘇公公在晉王床上發現一朵壓壞的姚黃,蘇公公嘆息,涼夫人祭日近了,王爺恐怕又在想涼夫人了!
…… ……
自王爺宴請沈將軍后,轉眼又過了五日,然而府中關于沈將軍的傳言不減反增,這一次不僅僅針對沈將軍的容貌,也針對穆荑。原來沈將軍在門口對王爺說的話不知如何傳了出來,眾人皆知穆荑是沈將軍的恩人,沈將軍將接納她,甚至求王爺成人之美有意迎娶她。深閨寂寞的女人啊,對穆荑是又羨慕又嫉妒。穆荑平靜了幾年,陡然被推至風口浪尖,遭眾人如此議論還真無所適從,原先對她敬重的夫人忽然有意無意地取笑她了,心機重怨氣深的還不配合穆荑的工作,以至于穆荑近日有些煩惱。
苡茹道:“姑姑,倘若沈將軍接納了您也好,您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日后出府也十分麻煩,若有沈將軍照顧豈不是更好么?而且沈將軍一表人才,重情重義,許多女兒眼巴巴地嫁與他,應當是良人!”
穆荑嘆息:“苡茹,把你做的司事簿拿來給我看看。”她不想討論這些事,沈擇青怎么選擇是他的事,而她也有自己的主見。
如此與苡茹討論了一會兒司事簿,蘇公公便來找她了,臉上堆笑:“穆姑姑,王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