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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口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起身進去。
第三章 小芍
穆荑拿了紋螭玉帶鉤比劃了一下,雙手環著他的身給他系上腰帶,這動作她甚是熟悉了,每個入府的夫人她都教,但還是第一次親身上陣給晉王系腰帶。系完了她不放心地左顧右盼,稍稍調整了一番才滿意地后退一步。
抬頭時忽然見晉王一直盯著她,昳麗清透的眼波有些暗沉,幽幽深深望不到底。
穆荑拘謹地握合雙手躬身后退,“王爺,已是系上了腰帶。”
晉王伸手撫摸了一下玉帶鉤,那上頭似乎還有她的溫度,而后轉身走出正堂。
穆荑本欲先一步替他打開珠簾的,奈何他走得太快,身量又高,她笨頭笨腦地跟上去只撿到他甩下的搖曳輕鳴的珠簾,她不知所措地定了定搖晃的珠簾,晉王適時回頭,許是嫌棄她太慢,又提步先走到上位而坐。
穆荑走出來時他已自個斟茶淺嘗了,于是下人的事情她沒一個趕在他前面做的,在王爺面前,她的確是一個失敗的奴婢!穆荑暗自嘆息,有些如履薄冰。
晉王道:“坐吧。”聲音很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自然流露的威嚴。
穆荑答:“奴婢不敢,奴婢站著吧。”
晉王也不強求,待喝了一杯茶之后問:“契約快到期了?”
說到此處穆荑有些愉悅,嘴角微微上揚,但是她很快掩飾,低眉順目十分恭敬道:“回王爺,只有一月了。”
晉王自然把她的小表情收錄眼底,面色無波道:“你那徒弟,今日見了她的脾性,本王不放心。”
穆荑如遭雷打,瞬間抬頭,表情怔愣,掩飾都掩飾不住,囁嚅解釋:“可是……她是眾丫頭中最聰明的,后院事雜,可不是輕易換人可以勝任,我帶苡茹一年……”
“你說對了,后院事雜,可不是輕易換人可以勝任。”晉王淡然開口。
“王……王爺,奴婢的賣身契可是要到期了……”
“到期了再簽便是,四年前,不都是這么過來了么?”
她的宮籍比較特別,當年為了躲避追殺隨小涼入府時,是小涼求了晉王擬一個這么奇怪的短期賣身契,只簽了三年,本來她可以走的,奈何小涼冤魂不散,她為了給小涼超度又簽了四年留下來,如今到期了,她已無留戀的事跡,自然要走啊,可晉王這是不打算放人么?
穆荑不知道要說什么的好,她是執意要走的,非走不可,于是跪下來求情:“王爺,奴婢走之前定將苡茹帶得很好,絕不令您擔心,奴婢在京城無依無靠,留著無用,只想回家鄉去……”
“你家鄉在哪兒?”晉王質疑。
穆荑只好道:“奴婢想回……回水家村。”
晉王忽然生氣地擱下杯盞:“小芍,你既然記得水家村,為何不念著我們幼時的青梅竹馬之誼?”
小芍,是阿魚哥在無人時才會私下叫的她的名字。
那夜,她收了他的定情信物,阿魚宣布:“我以后便叫你芍藥!”
“難聽死了!”
“那就叫你小芍吧,如何,是否好聽一些?”
“哼,你憑什么給我改名字,我有大名,叫穆荑,阿爹阿娘叫我小名靜女。”
“靜女其姝,我可不覺得你稱得上姝色,況且那些名字都是他們叫的,你收了我的定情信物,我當然得給你按一個只有我能叫的名字。便這么定了,就叫你小芍,不許對外人講,若是聽見外人學了叫你也不許應,只有我叫了才能應!”
可是這個名字除了幼年才聽到,如今隔了七年誰還會叫呢?
晉王走下來,扶起微微有些顫抖的穆荑道:“小芍,你可以為小涼守在王府中七年,為何不能為了阿魚哥多守幾年?水家村也不是你的故鄉,你的根在京城,你爹你娘皆在京城,你為何要棄他們遠去?”
穆荑道:“我爹娘皆已西去,京中已無親人,水家村……還有些幼時的玩伴……”
“你指的是大牛?”晉王微怒,“大牛你倒是記得,而自小與你一起長大,同穿食、共睡床的阿魚哥你卻不惦記!”
阿魚哥已經死在了七年前。穆荑以為。
七年前他們回京,父親終于完成先帝遺愿,把為了躲避薄皇后追殺,流落民間十幾年的三皇子安全帶回京城,便是阿魚哥,他的大名為蕭攬。彼時蕭攬的同胞哥哥——韓王已在左丞相的扶持下繼位,是為當今陛下,可薄太后依然不肯還政,左相一黨與薄氏一黨皇權傾軋,她的父親便死于那場爭斗中。
猶記得宮宴之上,薄太后以謀逆之名拿下她的父親并當庭處死時,左相一黨與當今陛下因權衡利弊也不能相救,她抱著血流不止奄奄一息地父親不停呼喊,可沒人理會,她扯著蕭攬的衣角道:“阿魚哥,求求你救救他,他是我的阿父,我不能沒有他……”她的母親已在十幾年前先帝駕崩,薄皇后篡權時,因替先帝私藏了三皇子而被處死了,被處死的還有她的哥哥姐姐、祖父祖母和其他族人,他的父親因為要帶著三皇子潛逃,連親人的尸骨都未及收理。如今十幾年過去了,三皇子的哥哥已是登基為帝,朝中又有左相扶持,可與薄氏一黨抗衡,她的父親已算功德圓滿,為何還要被處死,甚至許多人也見死不救呢?
她不能理解。“阿魚哥,他可是從小帶你到大,一直保護你的人,若沒有他,也許你已死在宮外,求求你救救他啊……”
可是阿魚哥冷漠地抽開衣角:“穆荑,他是逆臣賊子,犯了謀逆之罪,我不能違背律令解救他啊!”
那時候她打量著他,十七歲的少年,未及冠弱已被封為晉王,朝服加身,冠冕威儀,豐神俊美,氣宇軒昂,已不再是幼時與她一同在田埂一把鼻涕一把捉泥鰍的阿魚哥,更不是承諾她天下今生的少年,他是天之子,是當今皇上的同胞弟弟,是尊貴的晉王殿下。那一刻,阿魚哥死了,死在她的心里!
至今回憶,她一直覺得阿魚哥只是小時候的阿魚哥,與如今的晉王殿下,沒有任何關系。
穆荑澀然開口:“奴婢只是累了,不堪肩負重任,求王爺成全!”她磕了個響頭,卑躬屈膝,在他面前,她是奴婢,他是主子,再也沒有任何別的感情。
晉王望著她,眼底更為深沉,最終道:“再過兩月,便是小涼的忌日了,你好歹留過她的忌日再走吧!小涼生前可是一直念叨著你,念你是她的好姐妹,甚至臨終還不忘托付本王好好照顧你!”
父親死后,她被打為賤籍,本欲受死刑,奈何小涼千求萬求,甚至以死相逼終于逼得晉王為她謀得一條命!那會兒他要立妃了,薄太后考慮到他年歲未及冠弱,便先立側妃,晉王第一個立了小涼。
她曾經以為他欠她一個解釋,后來明白不過是她自作多情。陛下降旨的那一日,小涼拉著她的手興高采烈地笑:“穆荑,阿魚哥終于肯娶我了,他十年前便給了我承諾,說十年后必娶我,看,這是他給我的信物,一對魚兒玉佩,拆為他一只我一只,魚兒可是他的小名。”
那塊魚兒玉佩,竟比他送給她的還要精致。呵,多么可笑,他給每一個女孩子都送魚兒玉佩么?而且十年前便對小涼說的話,竟比她的早五年,他送小涼成雙成對的魚兒玉佩,顯然比送她的孤只珍愛。她早該想到,他平日里平白無故地夸小涼美貌不是無意的,更該明白只私下里喚她小芍乃是不愿讓小涼知道所為。
她該恨他薄情,恨他戲弄她的感情么?其實她應該更恨自己自作多情吧!
她果然沒等來他的解釋,只看著他興奮地迎娶小涼,興奮地為小涼摘星星摘月亮,興奮地把她父親為他的付出及他對她的承諾拋之腦后。唯一的交流便是小涼從牢獄里把她接出時,問他可否把她帶入府中作為好姐們,他淡漠地瞧了她一眼,淡漠地應一聲:“哦,你喜歡便帶回去吧!”也許,那便是他對她的解釋,因為一絲絲的愧疚而不敢面對,因為確實不曾喜歡而淡漠?
她不該怨恨這些,小涼對她極好,小涼喜歡他,看著他對小涼疼寵而小涼因此而幸福她該為小涼高興。而且他待她也的確沒什么不好:他的父親不是他殺的,但他把她從牢獄里救了出來;她在府中雖是丫鬟,可念及小涼的情分及幼時的情誼他給她安排獨宿,吃穿用度皆與其他丫鬟不同;甚至不約束她的身份,只簽了幾年的宮籍,小涼死后還仍授予她掌管后院所有雜事的好差事。
她真的不該怨恨他,為著小涼,為著他對她的恩義,她不該怨恨他。因此這些年反反復復勸說自己,磨平了性格棱角,她終于不愛不恨。只是小涼死了四年,織菱院也被燒了,她在府中已無寄托,她累了,她想離開而已。
“涼夫人埋在驪山腳下,待她忌日,奴婢另行摘了柿果祭拜即可,不必留守府中叨擾王爺了!”穆荑婉聲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