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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了然地點頭,賣力推薦道,“我這里不僅有啤酒,還有不少好茶。您有什么想喝的茶嗎?我還能做些蛋糕給您。”
“雖然您可能看不上我們這種小店的糕點,不過那都是我平時的拿手好戲,我的幾個女兒都很愛吃,您要不嘗嘗?”
捕捉到“茶”和“蛋糕”兩個單詞,瑠歌立馬聯想到了在東陸時沈雁月帶她嘗試的那些茶點,她雙眸微微亮起,期待地微笑道,“好啊,麻煩您了。”
隨后,她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隨身攜帶的小包中,從儲物戒中掏出幾個小巧的玩偶娃娃,再假裝從包里拿出來,遞給了婦人。
“對了,我剛好帶了幾個娃娃,您要是不嫌棄的話,不知道您的女兒會不會喜歡?”
玩偶做工精致,不比那些精品商店櫥窗展示的差,婦人大為驚喜,感激地接過,“您心腸真好,感謝您,她們幾個一定會很喜歡的。”
瑠歌跟著笑了起來。
第11章
曼徹斯特的天氣日常糟糕,白天與黑夜沒什么特別的區別。窗外灰蒙蒙一片,酒吧內唯有一點寡淡的日光照耀進來。
幾個酒鬼歪七扭八地倒在長椅上昏睡,長長的鼾聲給整個環境營造了一種微妙的寧靜氛圍。
瑠歌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發呆,等到食物全部上齊的時候,賽德與艾肯匆匆趕來了。目光涉及到兩人恢復干凈的臉龐與不再黏膩發絲,瑠歌總算覺得順眼了些。
見到滿桌擺放著的食物,艾肯高聲歡呼了一聲,隨后毫不客氣地坐下,大快朵頤起來。
瑠歌見他吃得急切,提醒道,“吃得太快對身體不好,我不趕時間,你不用著急。如果你覺得不夠,想吃什么直接加就好。”
另一側的賽德跟著坐下,他的臉龐在洗凈后有種不自然的蒼白,大約是常年營養不良又不爭不搶導致。他不自然地拿起了餐刀,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眼中還帶著如夢初醒的神色,仿佛認為眼前的一切始終不太真實。
直到被艾肯拍了下腦門,他才猶疑地用餐刀切下了一片牛肉,放進了嘴里。
見他慢慢放開自己,瑠歌啜了口手中的茶,思緒不由自主地飛到了很遠。
她想,那會兒沈雁月也是這樣帶她去吃飯——雖然是因為波伊爾親王的命令。沈雁月吃飯的時候一點兒都不著急,動作優雅,那雙好看的手骨節分明,不僅握兵器好看,握餐刀時也賞心悅目到不行。
他在吃飯時話很少,不過當說書先生講到一些膾炙人口的故事時,他會細心地為她講解一二。
她回憶著,嘴角微微翹起。那邊艾肯見她心情不錯,抹了把嘴道,“感謝您請我們吃飯,請問您有什么吩咐?”
瑠歌笑意收起,“我想問這里為什么會這樣?我是指……那么多的尸體堆積在一起?怎么導致的?”
“哎喲,還不是肺結核和霍亂嘛,到處都是傳染病。”艾肯滿不在乎地說道,“最近得病的人可多了,倫敦那邊已經爆發過幾次霍亂了,聽說尸體多得坑都塞不下,全往泰晤士河里扔,現在河里到處飄著尸體。”
說到這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道,“你知道么?倫敦那些貴婦有時候打發時間,喜歡去泰晤士河上坐船游覽兩岸風光。那會兒泰晤士河里那么多尸體,氣味又大,貴婦們便跑到了鄉間游船。嘿,誰知道,在鄉間游船時她們的小木船經常會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后來,有人疑心是什么東西被船勾住了,摸了把水才知道——那砰砰砰的聲音全是撞到的人頭發出的!多少人頭啊!人們的頭發與水生植物糾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那些泡得發脹的人頭有女有男有小孩,一個個跟怪物似的,你猜猜那些貴婦的臉色?”
瑠歌沉默了一下:“帝國到處都這樣嗎?”
“鄉村地區我不知道,但聽說巴黎也一樣,到處都是死人。指不定全西陸都這樣呢。”艾肯說著,自娛自樂道,“以前黑死病,現在肺結核和霍亂,這塊土地沒點傳染病就不正常,習慣了就好。”
“剛剛那地方,你說隔壁兩條街就有那種事……你們都住在那個尸坑附近嗎?”
艾肯噗嗤一聲笑了,他笑得很瘋狂,手掌不停地拍打桌子,“賽德,你聽見沒有?她們這些貴族,居然都不知道‘這種’地方呢!”
“你看,我們這樣勞苦勞命地活著,好處全被他們拿去了。他們呢?連這種地方都不知道!多可笑,哈哈……”
見兩人口氣不對,瑠歌解釋道,“我不是本地人,我從俄國過來的。”
“哦,俄國的貴族啊。”艾肯喝了口啤酒,雙手枕在腦后,“俄國的人來我們這里湊什么熱鬧?瞎管閑事?”
“先生,”瑠歌平靜道,“是不是我對你太客氣了,你看我年紀小,身邊又沒侍衛,所以覺得自己可以口無遮攔?”
艾肯翹起的椅腳“啪”的一聲回到原地,他老老實實地將手放下來,諂笑道,“男人嘛,酒足飯飽之后一時得意忘形,對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們這種貧民窟層次的計較了。”
瑠歌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老油條,她張了張口,換了個切入口,“你剛才說他妹妹?請問他妹妹怎么了?”
提到“妹妹”一詞,賽德低下了頭,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擺。
“很簡單,”艾肯托腮凝望著瑠歌道,“你看到外面那些煙囪了嗎?”
艾肯年紀不大,一副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在他把自己洗干凈露出長得俊美得略為邪氣的臉龐后,托腮的動作竟然顯得有些俏皮。
“嗯,我看到了。”方才過來的路上,瑠歌已經看到了好幾個巨大的煙囪。那些大煙囪不斷排出滾滾黑煙,簡直遮天蔽日,像是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完全吞噬了天空。
“工業革命,新時代啊,”一直沉默不語的青年譏諷地笑了,突然陰陽怪氣道,“雖然不是兵刃見血,不過歷史上哪個改革不是血淋淋的呢?既然是新時代,總需要用人的血肉去填充的。”
“不好意思,他小時候讀過一點破書,偶爾會矯情一下。”艾肯從善如流地接過話尾,拍了拍賽德的脊背,隨后十指交叉撐在桌面道,“您不如猜猜看,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正常的天空了?”
“除了進入鄉間還能夠看到些綠色,我這二十六年來,感覺世界一直都是這樣的灰蒙蒙的。”艾肯的眼神突然放空,仿佛眺望到了很遠的地方,“說來您不要見笑,我第一次到鄉間的時候十分震驚,原來組成世界的,不僅是外面那樣的灰色。”
“我們這種活在底層的人,就算一天到晚不眠不休地工作,也拿不到幾個錢。”
“所以?”
“所以咯,你知道女人都怎么賺錢嗎?”艾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一秒打破方才苦情戲上手的狀態,“當然啊……是用下面賺錢了。”
“賽德!我們的正直好青年!”艾肯說著又狠狠拍了拍賽德的脊背,“他不愿意他妹妹也那樣,他妹妹還小,沒力氣工作,他一個人要喂兩個人當然不可能。”
“他妹妹那么小一只,我們要工作,當然不可能全天看著她。后來她也得了肺結核,很快就死了。”
瑠歌用勺子挖了一口蛋糕,糕體粗糙且甜膩,她吃了一口便齁得慌。她放下勺子,認真地對著賽德道,“我很抱歉。”
“他妹妹長得很不錯,之前有喜歡孩子的神父想要買她,賽德拒絕了。”艾肯瞇眼道,“其實被買下,或許到現在還能活著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閉嘴!”賽德霍然起身,原本會溫聲勸人的青年此時此刻滿臉的陰鷙,他的雙拳緊握,拳頭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到艾肯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