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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王都便到了。
從去年回了京城后,算上這回,王都已經回來了三趟了,每回來都要來找呆子,幾乎一整日都要跟呆子呆在一處,跟尾巴似的不放手。第一次回來是大年初四,王都要接舅公舅婆上京城,那會兒珊瑚才懷上,呆子也不愿意走開太久,王都也沒法兒跟呆子說多少。可后來一回,包括這一回,王都幾乎是黏糊在呆子身上的,而且自己來還不夠,這回還帶了個幫手!
那天見著面的時候,劉寡婦跟綠翠還沒走,兩個大著肚子半躺在院兒里竹榻上懶洋洋的女人,和一個說話說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的瘦巴女人堆在院子里,王都的幫手被一大幫身強體壯的護衛簇擁著進來,排場簡直比縣太爺出巡還大,當時女人們就震驚了。
據說那是個京中的貴人。
錦衣華服,面如冠玉,狹長的丹鳳眼高挺的鼻梁和那微翹的嘴角紅潤的薄唇,看著像極了戲臺上女扮男裝的姑娘,只是身量高大,站在人前身體玉立,骨肉勻亭的模樣實在不是女子之身。看人時眼角自帶的一股子風流,一舉一動時舉止合禮的貴氣,以及不笑時的不怒自威,都是珊瑚他們從未見過的,就像此時,那位貴人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讓珊瑚有些疑惑的同時,隱隱預感到了些什么。
這個貴人來了楊沙村已經四天了,珊瑚見他生的好看,也算是忙前忙后盡力招待了,哪知道這貴人似乎很是不領情,見著珊瑚從未打招呼,總是輕飄飄的一個眼神,看得珊瑚極不舒服。第一日晚上便說要呆子陪,住在西邊的屋子里,呆子陪著說了一晚上的話,珊瑚隱隱地還聽到那人哭的聲音,只是也聽不真切,不曉得是真的假的,后來呆子就不陪他了。珊瑚好奇著,問這是誰,呆子只摸著她的頭,摟著她,聲音低沉沉的,說這就是他的摯友,當年爺爺去世家中混亂,全是他幫忙著料理了的,珊瑚聽出呆子有些異樣,也沒多問。
要說,呆子從王都專程回來找他那次開始,每日晚上便找了時間在房里寫寫畫畫,到現在已經有很厚的一本了。珊瑚問是什么,呆子只說幫朋友個忙,也不愿多說。
珊瑚看從那貴人來了之后,這三人便常聚在一起,門口還有守衛。
難不成真像林婉宜說的,要世界大同了吧?珊瑚忽然腦子一歪,想岔路了。
世界大同是個啥?珊瑚哼笑一聲,自己什么時候就被這個舅媽帶糊涂了?
說到林婉宜,這幾回倒都沒過來,但是每回王都來,都讓人帶了東西帶了話,有些不方便說的,還找了紙張畫了畫兒,聽說這位出身名門的舅媽,竟也是大字不識一個……
想著想著有些扯遠了,珊瑚再往西屋看了一眼,肚子竟有些微微地疼了起來。
今日那貴人看著面容嚴肅,像是有大事要說,珊瑚看那三人躲在西屋里好長時間,到了飯點都不出來,實在忍不住,問了門口的侍衛一聲。
“我家主子是來帶將軍回去的”那壯漢有些不茍言笑,看珊瑚的時候跟那貴人似的,涼涼的。
“誰是將軍?”珊瑚疑惑,哪兒來的將軍?王都?王都不是跟他一起來的么?
那壯漢又瞟了珊瑚一眼,有些不屑,“……你相公。”
呆子是將軍?
珊瑚一下被這話震得有些說不出話來,站都有些站不穩,往后退了一小步,哪知身后腳下放了塊石子兒,珊瑚腳下一絆,直挺挺地便往后倒了下去。
“這是要生了么?”屋外頭有人叫了一聲。
屋里頭呆子正跟慎王再三解釋,自己不可能回去,早有些不耐煩了,忽然聽到這一聲,驚慌失措地往外跑了去,入目的,是珊瑚慘白著臉倒在地上,淺色的羅裙下鮮紅的血已經滲了出來,流到地上跟鋪的平整的細沙子混在一起,呈現一種黑紅交替的詭異顏色。
呆子當時便發了瘋。
大叫大喊著,驚動了隔壁的蘭嬸子,這才趕緊去叫了穩婆來,又派自家兒子趕快去珊瑚娘家,讓珊瑚娘趕緊過來。
屋內,珊瑚的叫聲很是凄慘,從中午叫到天快黑下來,聲音漸漸虛弱;屋外,呆子在窗下急吼吼地踱著步,看著穩婆一盆一盆地端出血水出來,除了使勁兒燒開水,呆子已經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子期,”慎王看著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心中漸空,聲音有些涼,“她就……這么重要?”
呆子頭也沒回,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添柴加火,“她是我的妻,現在又懷了我的骨肉,她不重要,誰重要?”
“那我……我們呢?你說好了,要幫我奪得天下的。”慎王聲音有些發虛,聲音越發冷了下來。
呆子回頭,鷹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放下手里的柴火,拍拍手,往屋里走了去,沒一會兒便拿了厚厚的一卷東西出來。
“這里,是我根據王都說的,列下的一些計謀布局,雖不能說這便能幫你奪得天下,但也算是盡了我所學,有這一卷,便如同我人去了一般,慎王麾下奇謀異士千萬,不差戴淵一個,還請慎王體諒內人此時處于危急,得了此物,便回去罷。”呆子拱手,一番話說得情理俱備,讓人堵得難受卻也說不出錯來。
慎王渾身一顫,他竟為了這鄉野婦人與自己疏遠至此,竟連慎王二字都說了出來,微微頜首,蝶翼般的睫毛隱住了此時眼中的情緒,頭也沒抬,轉身負手,便走出了珊瑚家的門。
王都見此狀況,也不知該留該走,珊瑚此時還處于危急,慎王卻又負氣走人,呆子也看出他的為難,只道:“你留在此處也無何作用,去追上慎王,只道,子期此生對王爺厚愛無以為報,只當子期是個死去的人,忘了便罷。”
王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始終沒法說出勸慰的話,嘆了一身,轉身便追了出去。
……
三個月后,已是年關又近,霜雪漫天,這一年的過年似乎很是熱鬧,聽說龍王廟門口今年找了舞獅的人來,很是精彩。
珊瑚抱著熟睡的兒子,想著把孩子放在家里自己去看又不安心,想帶著去又怕天兒太冷,回頭把孩子給凍著了,正前后為難著,聽得里長再外頭叫了一聲。
“這一年里就數你家東西最多,還都是京城來的!”里長樂呵呵地將東西遞給珊瑚,每回珊瑚收了京城里送來的東西總會拿一點兒給他們家,這回快過年了,想著大概也是些好東西,便站著不走,想等珊瑚拆了好拿些回去。
珊瑚也看出里長的意思,一笑,當著他面兒便拆了包裹,只是這回,卻只有王都寄來的一封信和一個不大的木箱子。
珊瑚看那箱子精致,小心打開,以為會是林婉宜送來的金銀首飾什么的,心里還嘀咕著,這東西要是給了里長,那他豈不是賺大發了?
哪知這回卻是出乎人意料,箱子打開,里頭半點兒金銀沒有,只剩下厚厚的一卷紙張。
“喲,朝叔,這可能是人家給呆子的信。”珊瑚有些不好意思地抬頭,見著里長臉上一陣失望。
“沒事兒沒事兒,那……那你收好了,我走了。”說著背手走了,還不忘搖搖頭,甩掉一腦袋的遺憾。
珊瑚從盒子里頭拿起一張看了一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字兒,實在沒法兒看。那會兒說要學字兒來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兒,那么多事兒,根本沒法好好兒學,現在可好,這么多字兒,就認得上頭大大的一個“地”字兒。
夜里,呆子合上信件,打開盒子,看那厚厚的一疊地契,若有所思地蓋上。
逗弄了一會兒躺在搖籃里胖乎乎的兒子,聽著孩子樂呵呵地笑聲,心中越發豁然。
妻賢子慧,還有什么可求的?
……
三年后。
珊瑚大著肚子,懶洋洋地坐在院兒里的大樹下嗑瓜子,有人送來一沓銀票彎腰道:“夫人,這是這月的地租,老爺讓我送來給您清點。”
珊瑚接過銀票,想起從前的某時,在北山的山林中,珊瑚說起林婉宜說的地主婆,呆子有些鄙夷地問:你就想當地主婆?
數著手里的銀票,不禁感嘆:舅媽誠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