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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看他一眼,已經不想說什么了。
這人好生奇怪,明明已經在幾天前就已經說清楚道明白了,已經拒絕了他家的求親,就不要再老來找她,可這人偏偏不停,每日都往這兒跑,來了也沒什么好做,就只站在地頭看看珊瑚,還總挑著午間歇息的時間來,珊瑚本也想躲開他下地去的,奈何天氣越發熱,中午的日頭也越發毒了起來,不歇息再下地去,沒兩下就該中暑了。
珊瑚就想不明白了,明明這人不是身子不好么!前世只要稍微一曬日頭就說頭暈腳軟的,怎么現在倒是生龍活虎,大中午地頂著頭頂那么枚大太陽也沒見有事兒!
杜俊笙對珊瑚這態度已經習慣了,現下心里有其他更高興的事兒,只想找珊瑚說了,她理與不理都行,只要她知道了就成。
“我從先生那里請了假了,說好了每月上城里去一趟,其余時間都能在村兒里了!”杜俊笙高興地對著一臉寒霜的珊瑚宣布,預想著未來的日子,“往后我爹也會讓我多學學事情,這樣我每日都能來這兒見到你了!”
珊瑚聞言,臉上的表情更是僵了又僵,忍了好大一口氣,才開口問:“你要每日都來見我做啥?”
珊瑚此言一出,杜俊笙方覺失言,心里暗罵自己,一定是太過歡喜了,話都亂說了起來,只好賠著笑解釋,“這地頭是我家的,每日都要來看看,總能見到嘛!”
珊瑚聞言冷哼一聲,“我知道是你家的,只是現在我們家已經把地給租下了,你咋的都管不著了吧!”
杜俊笙臉上一僵,趕忙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就是想見見你。
話到了嘴邊,卻不能說出口,支支吾吾地也應答不下來,珊瑚也不理會他,轉身往地里去了。
珊瑚沒想到,往后的一個多月,杜俊笙竟真的每日都到地里來,比里長每年上縣太爺那兒上報戶口都要準時,到這當兒,珊瑚倒是發覺了,自己的態度越冷漠,杜俊笙便越發熱心,想到這兒嘴角不禁一抽,這人別不是有病吧!
第71章
鄉下人的日子簡單,每日除了吃飯做活兒就剩下睡覺了,于是總有些人喜歡在閑暇的時候到處晃蕩,聽聽村邊兒鄰里的一些事情,東一家西一家地,左邊聽右邊就跟別人講去了,這樣的人不外乎在家賦閑的老人,沒有地種的女人和每日混吃混喝的無賴。
珊瑚的舅婆王氏就占了一份。
從開年那會兒,珊瑚舅舅來了信,后來又讓人帶了布匹和銀子回來,王氏夫妻倆本守著不大的兩畝地苦哈哈地過日子,可自從知道知道自家兒子成了個將軍,地也不種了,魚也不撈了,舅公每天叼著煙槍在村兒里跟老婆姨小媳婦兒閑扯。王氏以前也沒覺著自家老頭這么受人歡迎,最近一見著他跟人說話談天就一肚子氣,有時回家還要鬧上幾鬧。
這會兒珊瑚正抱著小栓在她屋里坐著,從進來到現在,聽王氏叨叨了半個多時辰了。
珊瑚倒是也聽劉寡婦說過,舅公正抱怨著王氏老克扣他銀子花,事兒多嘴多的實在煩人。
人果真富貴不得。
窮困潦倒時相互扶持,有時雖也抱怨生活,日子卻過得安穩;一旦兜里揣了多余的銀子,便疑患叢生,本該過得舒坦的日子生生給過得焦躁了起來。
小栓本坐得好好兒的,不知怎么忽然一個翻身,從珊瑚懷里溜了下去,珊瑚沒法,只好交代著別亂跑,在院兒里玩就行。
孩子這會兒倒是聽話聽得很齊全了,點點頭就在院兒里玩起泥巴來。
珊瑚看他乖乖地蹲在院角,心想著舅婆到底要念叨到幾時,小栓忍不住了能往外跑,她又跑不了。
今日是二黑家到家里下聘的日子,珊瑚本也沒覺得什么,可王氏為人講究,告訴珊瑚娘不能讓珊瑚在屋里呆著,怕往后不順遂。珊瑚娘一聽這個,自然不能讓珊瑚再在家里呆著。
珊瑚作為長姐卻比珍珠還晚出嫁,這件事一直是珊瑚娘心里放不開的,村里人多嘴雜,一件事兒就能傳的七鄉八村的全都知曉。知道情況的,是珍珠待不急非嫁不可,不知道的,還以為珊瑚有什么毛病,妹妹都出嫁了她還留著,往后人再是要提親,這事兒怎么都得成話柄,沒得讓人瞧不起!
珊瑚自然明白珊瑚娘的想法,便也不說什么,乖乖聽話到王氏這里呆一天。哪知道才出門,就遇著二叔帶著小栓過來了,珊瑚娘怕這頭下聘事兒忙,來個孩子別給添亂了,可二叔放下孩子就腳下抹油跑了,珊瑚娘無法,只好讓珊瑚把小栓也給抱了出來。
“這孩子怎么看也不像你二叔,倒是跟你爹長得像!”王氏看珊瑚還看著孩子,往那邊看了一眼,小栓正在墻邊玩泥巴玩的不亦樂乎。
“啊?”珊瑚嚇了一跳,轉回頭不可思議道,“舅婆,這話可不能說!”
翠蘭那品行,現在是全村人都知道了的,王氏這會兒說小栓長得像珊瑚爹,可不是瞎鬧呢么!這要叫人聽見,可別往別處想了去,珊瑚爹可就成了被人亂扣帽的了!
王氏一愣,隨即哈哈笑了起來,好長一陣緩不下來,一張皺紋橫生的老臉皺的跟菊花似的,缺邊的半顆牙也黑洞洞地露了出來。
“傻孩子,想哪兒去了!你爹那人,脾氣那么直,一句話都藏不住的人,咋做得出那種事兒來!就是做了,那也早該被發現了!”王氏還是忍不住笑,好半晌才道:“你二叔長得跟你奶奶像,小栓生出來那會兒還說是隔代親,長得跟你爺爺似的,你爹跟你爺爺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么!這么說來,小栓跟你爺爺還真是像……”
說到最后,王氏頓了頓,看了珊瑚一眼,見珊瑚也沉默,干脆也不說了,轉身回炕頭的大木箱子里取了東西出來,讓珊瑚過來坐下。
王氏打開手里的藍布包裹,紅底紫花的一匹布,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線下,布匹泛著綢光,看起來很是光滑。
“這是你舅舅讓人帶回來的,我看這顏色不錯,給你做衣裳剛好,”說著抖開布匹,貼在珊瑚衣襟比劃了幾下,滿意地點頭,“皮細肉白地,倒是襯顏色。”
珊瑚看她一臉滿意的笑,不禁有些失笑,“這樣艷的衣裳,我哪兒敢穿出門啊!”說著拿下王氏貼在自己身上的布料看了兩眼,紅底繞枝大朵牡丹,實在不是他們這種下地的人穿的衣裳,沒事兒穿出門簡直是招搖過市,搞不好還得被人看成品行不好的女人……
“傻孩子!說你是個傻孩子你還真傻!這做的衣裳哪兒能讓你穿著滿村兒走!”王氏笑著嗔罵。
珊瑚這下更糊涂了,不是要穿出門的?難不成是要放在家里自己穿著樂呵的?
王氏這會兒也不繞彎,只笑著道:“我是想著,給你做成衣裳,等你要嫁人那天能穿上!”
珊瑚聞言卻是一愣,嫁衣么?
成親的女子,大都要自己準備嫁衣,家里好點兒的,早些年就開始準備了,在上頭繡花繡鳥,越是精巧,越是說明這家姑娘賢淑。楊沙村有錢人家不多,姑娘出嫁雖沒能像城里的小姐們那樣齊齊整整地準備,但手藝活兒好點的,也會提早了小半年慢慢準備著,待到十五歲及笄,一有人上門提親,穿得漂漂亮亮地在村兒里走一遭,夫家有面子,自己更有面子。
前世珊瑚出嫁時正正十五歲,只是家里發生了太多事,沒能讓她好好準備嫁衣,又是急急地就被杜家買去沖喜,根本沒人在乎她到底是怎么進門的,出嫁那天,她就撿了件平時下地穿的衣裳,洗干凈了穿上就走了,沒有送嫁的人,也沒有接新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下地去了。
這會兒王氏提到,珊瑚卻是有些懵。
王氏見她愣愣的樣子,只笑著道:“你現在家里還有個珍珠,要是做衣裳不方便,舅婆給你做也成,舅婆現在眼睛是不太好使,但是做了這么多年的手藝,還是不差的!我嫁給你舅公那年,穿的那一身大紅袍子,嘖嘖,那可是不知道被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兒紅眼了好長一陣兒呢!”
說起這個王氏下巴微揚,眼角眉梢全是得意,“那會兒我可是真只是扯了匹紅布,上頭的一對鴛鴦可全是我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還想著要是能嫁個好點的人家也不會被人瞧不起不是?哪兒知道就嫁了你舅公,那會兒他就是個窮小子,成天下地前就到我家門口逛兩圈兒,幫著我娘提水劈柴的,沒幾天就我娘就叫我嫁給他了!那會兒都說他老實,要我說,他這是早挖了個坑等著我跳進去,哪兒老實了!”
王氏一番話說得珊瑚忍不住笑了起來,王氏還怕珊瑚不信,非要把當年的嫁衣翻出來給珊瑚看。嫁衣這種東西,嫁了人就都成了壓箱底的東西了,這會兒一下要翻出來還真不容易。王氏翻了半天沒翻到,珊瑚看她翻地亂了一炕頭的東西,趕緊阻止道:“我信我信,我這手藝都是您教的,我能不信么?只是我現在八字兒還沒一撇呢,說嫁衣還是早了點兒啊……”
“早什么!”王氏停下,一句話打斷珊瑚,“你都十六了,這東西本來十五歲就該準備好了,你娘啥都不懂不著急,你自己怎么也不著急!珍珠心思活泛,這會兒就是搶了人也都要擠在你前頭,我是早看不慣了,又不好說,你爹娘也是慣著,就讓她這么搶在你前頭了!你也是!到現在都不抓緊著點兒,還真要等到有人上門提親了再來?那會兒就來不及了!”
王氏這一番話說得義憤填膺,很是為珊瑚的婚事感到不平,珊瑚一下有些感動,眼眶竟有些濕潤,只笑著道:“好,那舅婆你先幫我留著,哪天真的嫁人了,我就穿著舅婆給我做的衣裳,讓大姑娘小媳婦兒都眼紅個大半年再說!”
王氏一下就笑了出來,點著珊瑚的鼻子說:“這大姑娘,說這樣的話還真是不害臊!”
“都是舅婆說的,這會兒還嫌我不害羞了!”珊瑚也不矯揉,有對自己好的人,才是真真要好好珍惜的。
王氏聽得哈哈大笑,拉著珊瑚在懷里心肝寶貝地叫,珊瑚不自覺地,只讓眼眶溢出的濕潤滲進王氏的衣襟,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