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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兩聲尖叫前后并踏,珍珠嚇一跳,手里的木盆都沒放下便趕緊沖了出去。
只見小寶站在門口,渾身衣裳濕了一半,落了水的藍色深得接近于黑,一雙虎頭鞋也濕噠噠地泛著水光。孩子可能也嚇到了,“哇”的一聲便大哭了起來,劉寡婦從自家門前一個箭步沖上來,蹲下抱著小寶哄了兩句,一雙眼死死瞪著還站在門口的珍珠。
“你這人咋這么毒?我知道你跟我不對付,居然對我寶兒下手,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珍珠一聽也怒了,本還有點的內疚瞬時散盡了,回道:“你哪只眼睛見著我故意的了?人往門口潑水,你家小寶站在我家門口干啥?自己不看好孩子這會兒還想賴上我了?”
劉寡婦聞言猛地站起來,邊走過來邊指著珍珠的鼻子罵:“你個小賤蹄子毛都沒長齊就敢這么跟我說話!還真是稀奇,咋你娘生了你姐那樣兒的還能生出你這樣兒的?人雙福看不上你也是你活該!”
珍珠本不想跟她鬧大,可最后的一句直戳心窩子,珍珠心中警鈴大作,她咋知道這事兒的?
怕她再多說些什么,珍珠一手甩開劉寡婦已經快指上鼻子的手,伸手想捂住她的嘴。那劉寡婦以為珍珠要打人,掙扎著往后一退步,也不知是絆到了什么東西,整個人便往后一趔趄,直接摔坐在地上。
劉寡婦這就不干了,扶著自己的腰開始在地上撒潑打鬧,小寶本就哭著,見著自己娘這樣,靠過去哭得更厲害了。
等珊瑚在雙福家聽到響動出來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走近了便瞧見劉寡婦坐在地上哭鬧,小寶靠在旁哭得臉都紫了,娘兒倆抱做一堆哭得凄涼,是個人看著都覺得可憐。
有人過去要扶起她來,劉寡婦卻不愿意,嘴里邊哭還邊叫鬧著:“我就是找她問問,她還動手打人!難道我家寶兒被欺負了我還不能給他出頭?我們這沒了當家的就活該給人欺負么?嗚嗚嗚——連個毛沒長齊的丫頭都能欺負我們娘兒倆,這可怎么活啊……”
一聲聲地叫得委屈,聽得人心口直發酸。劉寡婦的丈夫本就是個老實的莊稼人,娶了媳婦兒沒多久便被鎮上來的人抓壯丁給抓走了,小寶兒出生沒多久,前線便傳來噩耗,劉寡婦為人雖有些刻薄碎嘴愛貪便宜,可孤兒寡母的這么些年也著實是不容易的。
珍珠自知解釋不清,剛才劉寡婦在外頭叫鬧,她實在沒臉跟她鬧著,便干脆進了屋里去,于是這會子村里人圍著門口,也要珍珠出來給個說法,一見著珊瑚娘兒倆走過來,關系好點兒趕緊上前拉著珊瑚娘的手,讓趕緊去勸勸,可別再這么鬧騰下去了。
珊瑚娘聽著劉寡婦的叫喊聲也明白了大半,走過去想跟劉寡婦說幾句,那劉寡婦見勢哭得更兇了起來,珊瑚娘手忙腳亂,讓珊瑚趕緊進屋去把珍珠叫出來。
珊瑚眉頭皺了皺,轉身進了自家門。
一進屋,珍珠正坐在炕邊悶頭不語,一雙手捂著耳朵煩極了的模樣。珊瑚瞥了她一眼,自顧自地走到門后頭,將手里剝了半簸箕的花生放在地上,沉聲道:“自己捅出來的簍子自己去堵上,沒本事堵上就少捅婁子,沒人能老幫你擦屁股的?!?
說完頭也不回,拿起放著剝好花生仁的土瓷盆便往外頭走了。
珍珠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又坐了一會兒,始終還是出了門。
珊瑚在廚房,看著珍珠抹著淚珠子慢吞吞地往外走去,眉頭緊了緊,珍珠怎么看也不是有大主意的人,沒有人在后頭撐腰指點,決計干不出販賣親姐的事來……那么,另有其人了?
外頭傳來雙福娘大著嗓子勸說的聲音,珊瑚心中清明,呼了口濁氣,瞧見鐵樹從外頭跑回來,從院里的籬笆穿過去,叫上雙財倆人看熱鬧去了。
楊沙村依山傍海,但討海的人卻多于靠山的,興許是靠海更近的緣故,楊沙村里打出來的水井也多半是咸水,除了少有的打到淡水井的幾家外,能用淡水的也就是村里榕樹下的那口大井和村北坡后的那條溪流了。村里人喝的水大多是從井里打上來的,坡后的小溪水大多是拿來洗洗刷刷的。
珊瑚家也沒有淡水井,一切吃喝用度的水都是一桶一桶挑回來的。呆子沒來之前,挑水的有珊瑚爹娘和珊瑚,自從呆子來了,一手一桶輕松得,讓人覺得不讓他挑都不合理了。
從開春以來,天兒長了些,每天吃過晚飯呆子就自覺地拿起兩個桶往坡后去打水了。今兒珍珠那事兒在外頭吵吵嚷嚷的也阻不了他,自顧自地拎起兩個桶,穿過人群便走了出去。珊瑚在屋里呆著,聽著外頭吵吵鬧鬧也受不了,也拎了個桶,把家里人的換洗下來的衣裳往里一放,干脆洗衣裳去。出門時看了眼珊瑚娘,見她娘點點頭,便也跟在呆子后頭往坡后走了去。
春來萬物生,溪邊的沙石圓卵間竄出一層細細密密的三寸草,柔韌,光澤,充滿著一切新生事物該有的一切。
冬日里換洗衣裳少,多是好幾日積攢在一起湊到中午洗的,現下天也暖了起來,中午要下田沒時間,大嫂子小媳婦兒就大多是晚上才過來洗衣裳了。許是還早,溪邊并無人,珊瑚尋了塊被人踏洗得面上光滑的大石塊,在一旁蹲下便就著清澈的溪水洗起衣裳來。呆子在一旁站著,時而往前后踱兩步。
“你不擔水在這兒傻站著干啥?”珊瑚老覺得后頭杵著個人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呆子。
“唔……”呆子眉頭一挑,“天黑了。”
“……”
沒開口,珊瑚轉回頭,手上的棒子一下一下地敲著衣裳,隔著薄薄的衣裳,和底下墊著的大石塊發出梆梆的聲響,和著歡騰著跑的溪流聲,顯得很是和諧。
“別傻站著,過來給我幫忙。”珊瑚招呼了一聲,呆子頓了頓,走了過去。
“這衣裳太重了,我擰不干?!鄙汉鲃偛艑⒐艘欢囊\子都拿了出來,那襖子平日里穿著不覺得,現在一泡了水竟跟石頭似的死沉,將手里的衣裳在水里上下著又漂了下水,站著拽起來時差點拉不動。
呆子一手伸過去,撈起還泡在水里的那截衣裳,眉頭稍皺,還確實是重。本想接過來擰干,哪知道珊瑚不撒手,讓呆子抓住一頭,自己拽著另一頭便攪麻花兒似的擰了起來,那水嘩啦啦地,瀑幕似的掛成一片水簾,水珠四濺地,珊瑚臉上發上都掛著晶瑩瑩的珠子,長長的睫毛上水霧似的,欲滴。
月色撒了銀霜似的落在四處,落在臉上,像是蒙了層過了水的薄紗,清晰得有些朦朧……
好容易將手里的襖子擰得不太滴水,珊瑚已經手酸地有些脫力,一抬眼前頭一堵肉墻靠得有些……太近?
珊瑚似乎感受到頭頂上熱乎乎的氣息,下意識抬起頭來,呆子一張臉幾近貼上她的臉,粗重的氣息沒有絲毫芥蒂地撲在她的左頰上,珊瑚聞到一種清清冽冽的味道,像初冬的幼雪,沒有狂風的掠奪,卻點潤心尖,慢慢融化,覆蓋,流淌。
手里擰得半干的襖子因兩人的靠近貼在身上,初春不算薄的衣裳都能感覺到傳來的涼意。
臉刷地紅了。
第三十二章
“你干啥?”
珊瑚下意識地退開了一步,眼瞪大了盯著呆子,本想開口教訓,卻見呆子眉頭微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后頭,一只手還護在自己背后不讓她退開。
順著呆子的眼神向后頭的坡上望去。清凌的夜色中人影煢煢孑立,長袍覆身更顯身體單薄,看不清的手掌似乎緊緊攥在一起,許是遠,許是背著月光,珊瑚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杜俊笙?
大半夜的在這里干嘛?
珊瑚扭回頭,沒有再接著掙開,反倒是緩緩低頭,直至頭頂抵上前頭溫暖寬厚的胸膛,心中微瀾。
不知過了多久,呆子伸手拍了拍珊瑚的后背,低聲道:“他走了?!?
珊瑚立時回頭,見到遠坡上空空蕩蕩,心下一安,大舒了口氣,走開來將剛才擰了半干的衣裳放進桶里,又抓起地上洗了一半另一件厚實的襖子放在石板上,拿著洗衣棍接著梆梆梆地敲打了起來。
呆子站在一旁看了一陣,緩緩放下方才護著珊瑚的手,攥了攥拳頭,又松開了來,直到珊瑚弓著腰,費力地拽著襖子漂水,才大邁兩步上前,接過珊瑚手里的襖子,抓緊了在水里左右甩動,輕松自如。
珊瑚也樂得輕松,干脆蹲下來,歪著腦袋看他,忽然覺得好笑。
“呆子,”珊瑚往旁挪了挪,“你咋知道我不待見那人的?”
呆子沒開口,也沒停下,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洗涮著手里的東西。
珊瑚半天也沒得個回應,也不理他了,看著眼前把月光折射得波光粼粼的溪面,嘆口氣道:“還是你好……”停了停,“就是太不搭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