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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蘭慘叫著倒在地上,看著異物從自己小腿直直地穿了過去,穿得厚厚的棉布褲子沒多會兒就染得紅艷一片;一旁的劉寡婦看著從門口進來的人嚇得趕緊閉嘴不敢出聲,可懷里的小寶卻被她的那聲尖叫嚇得又大哭了起來,劉寡婦看著還在地上的母女倆和臉色陰戾從門口快步走進來的漢子,嚇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站在珊瑚面前,呆子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從籬笆墻穿梭直來的冷風(fēng),珊瑚腦子有些糊,只知道來人是呆子。才到了跟前,二話沒說,蹲下抓起珊瑚的手便往自己脖子上繞,自己則一手扶她的腰一手穿過珊瑚膝蓋下側(cè),抬腰起身,輕輕松松地抱起珊瑚就這么往珊瑚屋里去了。珊瑚娘顯然被眼前的場景嚇到了,呆在一旁好一陣兒,等到雙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叫著嬸子,她才回過神來,也不再理會半躺在院里的翠蘭,趕忙跟著進了屋去。
劉寡婦見呆子已經(jīng)進了屋,抱著小寶兒連跑帶跳地趕緊回自己家去,掉了鞋子也不敢撿,光著個腳直把它踢進自家院里去,一閃身進去便趕緊關(guān)門了。
整個院里就剩下翠蘭呆呆地坐在那兒,剛剛呆子那陰戾的模樣倒是真嚇著她了,生怕多叫一句他會對自己再做出什么事兒來。腳上整個麻掉了去,半點兒疼也感受不到,只是殷紅的血將褲腿兒上染得越發(fā)開了,一大片兒全是紅的,伸手一摁旁邊兒,血就這么滴答滴答地從棉褲上被摁了下來,滴在院兒里的黃細沙上暈得有些發(fā)黑。
是過了好一陣兒翠蘭才回過神來,回頭見珍珠還在一旁角落里縮瑟著發(fā)抖,不知是疼的怕的還是氣的,牙都打著顫兒,剛剛要不是珍珠來說家里就剩下她娘一人,就連雙福一家也都到里長家拜年兒去了,她才不會這樣貿(mào)貿(mào)然地來了。開口怒叫道:“還不過來扶我!”
珍珠一個激靈,這才哆哆嗦嗦地到她身邊來,一雙眼半點兒不敢看她,生怕看到什么血肉模糊的東西。
翠蘭見狀更是惱怒,正要開口罵人,卻聽得里屋的門一下打開了來,回頭望去,呆子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著她倆,翠蘭倒吸了一口冷氣,卻見呆子竟往這邊走了過來,珍珠嚇得一個哆嗦摔坐在地上,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兒。
呆子一張臉上看不出喜怒,卻看著嚇人得很,翠蘭結(jié)結(jié)巴巴著問,“你…你要干啥!”
呆子也不開口,在翠蘭跟前蹲了下來,翠蘭驚恐地看著他撇了一眼自己受傷的腳,繼而卻稍稍安下心來,心想著那母女倆都是軟柿子,想是怕出了啥事兒,要叫呆子來扶她回去了。
這么想著,翠蘭倒是又硬氣了起來,不屑地冷哼了一聲道:“就算來扶我回去,這事兒也沒完!”
呆子瞥了她一眼,微微皺了皺眉,伸出手來扶住穿刺而過的箭身,翠蘭被他這樣一動倒是扯得疼了起來,正想開口叫他輕點,卻不料呆子另一手一握住閃著寒光還帶點血的箭頭,“啪嗒”一聲,干脆利落地,將箭頭生生地掰了下來!
“啊——”翠蘭被這一扯,卻是一聲尖叫,疼得差點昏死過去,攤在珍珠身上大氣出小氣兒進的,肥大的褲腿蓋住了潺潺流出的血,見呆子還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早沒了力氣卻還掙扎著想喊出聲來:“救命啊…要殺人了…要殺人了……”
珍珠卻是早就嚇得渾身僵硬,連眼淚都不敢掉下來,側(cè)著臉半點不敢去看呆子,要是讓呆子知道了是她去二嬸兒家通風(fēng)報信兒的,他會不會也給自己來上一箭…
呆子站直了身子,高大得擋住了冬日暖陽,一大片陰影蓋住地上哆嗦的兩個人,一個蓬頭垢面衣發(fā)散亂,一個面如土色身如抖糠,此時正防備著要遠離他的模樣。
哪知呆子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直接往屋里走了去,在門口時停了停,如往常獵了物回來似的,扯起掛在門邊的破布條擦了擦手里的那枚箭頭,順手扔進一旁已經(jīng)放了好幾枚箭頭的竹匾里,徑直走進屋里去了。
珍珠的手抖了抖,這是…拿二嬸兒當(dāng)畜生了……
珊瑚躺上炕,珊瑚娘又趕緊整了點糖攪進水里讓她喝下去緩緩,沒一陣兒也就好了過來。
珊瑚娘也顧不得自己渾身沙泥發(fā)散衣亂的,拿著手巾給珊瑚擦掉嘴角的血,心疼著邊擦邊問有沒有啥事,珊瑚只說是咬破了嘴,讓她別擔(dān)心。回頭偷著薄薄的窗紙往外瞧,大概是實在怕呆子也不敢多留,連往日里最能的哭罵翠蘭也不敢使出來,壓著聲音要珍珠把她送回去,珍珠還是哆哆嗦嗦著,一步三顫兒地扶著翠蘭走出了院子。
見著呆子走進來,珊瑚娘要他看著珊瑚,自己去便往院里去了,打算燒點熱水給自己和珊瑚洗洗臉。見著地上那灘子烏漆漆的東西,不禁啐了一口道:“這黑心眼的東西!可真是黑到骨子里了,連血都成黑的!”這才拿了鏟子掃把把那一塊給掃了起來,走到門口停了停,還是多走了幾步拿到巷口給倒了。
屋里沒椅凳,進了屋就只能坐炕上,呆子站在炕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張臉冰涼涼的啥也沒說。倒是雙財見著珊瑚嘴角還有沒擦干凈的血,皺巴著一張小臉問她還疼不疼。
珊瑚笑著安慰他沒事兒,心想著要不是剛才趁著娘和那女人打架的時候叫了雙財出去找人,那自己可就非挨那心窩一腳了,夸了夸雙財會辦事兒,樂的雙財撓撓頭,害羞著說出去看看爹娘回來了沒便跑了出去。
見呆子還站著門邊,珊瑚有些尷尬,可見著比她還不自在,倒是放松了下來。呆子瞥了她一眼,見她渾身臟的,頭發(fā)也有些散落下來,不禁一蹙眉,道:“你換件衣裳,我在外頭等著。”
珊瑚看他有些嫌棄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道:“待會子洗了臉再換罷,”見呆子沒再言語,卻也沒走近來,便只接著道:“你不是說要上山去嗎?咋回來得這么快?”剛才在院兒里見到呆子時,珊瑚像是得了顆定心丹似的,其實叫雙財出去找人,只想著讓他到六叔公家將珊瑚爹和鐵樹叫回來,沒想到竟讓他將呆子給帶回來了。
“嗯,”呆子應(yīng)了一聲,見珊瑚看著自己,頓了頓道:“方才在山腳見到四嬤嬤,就跟她一道回來了。”自知道了呆子識字兒,珊瑚便直覺得呆子說話文縐縐的,有著股酸秀才的味道,就跟那杜俊笙似的。只是她也不想想,擱這兒之前,呆子統(tǒng)共也沒說過幾句話罷!珊瑚有時候還想著,呆子該不就是個秀才舉人啥的吧?那要是這樣可不掙大發(fā)了!
珊瑚這時候倒是沒空想到那兒去,只是一蹙眉,疑惑道:“四嬤嬤?”四嬤嬤便是二黑奶奶,可是為啥見著二黑奶奶便要跟她回來了?
“大妹子!大妹子!”外頭忽然叫了起來,不用看珊瑚也知道,是雙福娘回來了。
呆子聽到有人來,也便不在珊瑚屋里多留,直往外頭走,徑直回了自己的屋子。坐在用板子搭成的床上,看著腳邊燒得火熱的火盆子。仔細看看,這看著還挺新的火盆子,不就是珊瑚過年辦年貨帶回來的臉盆么?
“之前那個太小,還破了,給你換個大點的,你沒炕沒暖爐的咋過夜?”珊瑚把東西給他的時候這么說的。
年三十兒晚趁著大家伙兒熱鬧著炮仗的時候,呆子跟珊瑚爹說了聲多謝,驚得珊瑚爹以為他要走了,呆子寒著的那張臉終于有些顏色,只道不會的,要走也會好好打個招呼再走。本來也想好好跟她道聲謝的,卻不想被鐵樹雙財拉去打雪仗,最后還摔倒……
呆子下意識地撫了撫自己的鼻子,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層淺淺的紅……
第二十八章
那日過后,初四便下了場大雪,天兒冷珊瑚懶著個身子,加上年初三那事兒,珊瑚總怕翠蘭和二叔還會再找上門來,便哪兒都沒去,只窩在家里暖炕上,和珊瑚娘打打毛線啥的。珍珠只說了不舒服,每日也在房里少出門,珊瑚知她想什么,也不去管她,只是每日吃喝睡覺的,也不愿意同她多說話。雙福娘每日都會過來坐坐,同珊瑚娘家長里短地說說話啥的,日子過得閑適,跟往常也沒啥差別,珊瑚心中暗喜,只沒想到那劉寡婦竟有這樣的能耐。
“今年這雪下得大,開春了谷子肯定能長得好!”雙福娘看著外頭還不斷的雪,“都下了三四天了,我看這架勢,也不容易停下。”
珊瑚娘點頭,道:“今年收成要能好點兒,天暖和了呆子也多打些東西回來,就能把拖著你家的那十擔(dān)谷子給還了。”
雙福娘見她又開始提這茬,有些不耐道:“又提這個!都說了沒事兒,我家這還夠吃,放哪兒也是放著,咱這老姐妹兒的,珊瑚又跟我閨女兒似的,我還能怕你賴我不成?你這都瞎操的什么心吶!”
珊瑚娘有些不好意思,無奈地搖頭笑了起來。去年冬天雙福娶了媳婦兒,聘禮請客花了多少珊瑚娘不清楚,但年底收了多少谷子吃了多少又花了多少,減減算算還是大致能知道的。雙福娘勒著自己褲腰帶幫了自己,這樣的情分,哪里是這樣一個遠方姐妹就能說得明白的。只是雙福娘這人事事分明,她認定了的多說也無用,珊瑚娘便也不再多說,只低著頭接著打起毛衣來。
“我記得救呆子那會兒,你家的筏子說是也給打沒了?”雙福娘忽然問起這個來。
珊瑚娘點了點頭,道:“連網(wǎng)都給劃拉破了,半根線都沒留,全給祭海了。”
“那開了春可不還得再去做條新的?百會他大伯可從年前就做不動活兒了,這會子要做船,還不得上老溜子家去?”雙福娘說著,眉頭一皺,幫珊瑚娘掛著毛線的肥手有些粗糙,勾了絲毛線出來。
珊瑚才從外頭進來,見著毛線上的絨毛掛在雙福娘手上的倒皮拿不下來,幫她捋了捋,也坐上了炕,聽著她倆說話。
“我聽小寶兒娘說了,說是他的身子越不好了,撐著也不是回事兒,他兒子在縣衙里當(dāng)差著,說是要把他接到城里住去。”珊瑚娘頓了頓,又道:“這可咋辦啊?”
珊瑚低著頭,一直沒說啥,幫著雙福娘接過手里繞了厚厚一圈的毛線,理了一下。
雙福娘拍了拍被毛線落了一身的絨毛,對著珊瑚娘道:“老溜子可是翠蘭的娘家老表……”說道這個雙福娘倒是想起件事兒來,伸手按了按珊瑚娘的手,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外頭傳了件事兒?”
珊瑚娘從過了年就在屋里打毛線了,從來也少出去,況且初三那天跟翠蘭打架,臉上還一大片烏青,她也不好出門去給人笑話,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唯有隔壁劉寡婦偶爾過來繞幾句舌頭,這兩天也沒聽她說有啥事兒啊。
雙福娘見她搖頭,接著道:“你不出門,不知道也是了,只是我就問你一句……”雙福娘忽然看了眼珊瑚,頓了頓,見她仔細著手里的線,靠近了珊瑚娘的耳朵邊悄悄地說了幾句。
“啥?”珊瑚娘忽的一個激靈,叫了出來。
雙福娘趕緊伸手捂了捂她的嘴,一擺手要她別亂說,壓了壓聲音道:“可是真的?”
看雙福娘一臉的探究,珊瑚娘皺了皺眉,側(cè)臉看珊瑚正看著她倆,轉(zhuǎn)頭對著雙福娘眨了眨眼示意了一下,雙福娘還是無知無覺的樣子,珊瑚娘只好嘆了口氣,簡單地點了點頭。
借著做飯的由頭,珊瑚也不在屋里呆著了,進廚房走了一圈,覺著做飯還早了些,便又往院兒里走了出來。在院兒里晃了一圈,落雪不大,但是腳下融融的雪凍人得很。
雙福娘說的事,珊瑚不用猜也知道。前兒綠翠到雙福家串門兒,也過來看了她一下,拉著她悄悄著說了好多,左拐右拐地問她說那時候老洪家地那么多,咋的珊瑚家就沒得多少。珊瑚見她問這個也不意外,只說著分家那時候自己還小,也沒人告訴,便是這么著了。綠翠一臉的欲言又止,珊瑚心里更是確定了幾分,翠蘭這臭名算是遠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