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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夢游者與鄰居
三年前
這里是美國的康爾賽大學,位于郊區的高級私立名校,古老式建筑配著蓊鬱的樹木,處于后院的湖泊是學生最愛的名勝地點之一,夏天時就會鋪上層閃爍光芒,湖水撥動陽光的每一刻都令人陶醉,但現在是寒冬,只有薄冰和刺人的寒風停留在雪地中,人也寥寥無幾。
二十歲的秋記窩在枯樹旁,撐著下巴觀望這片銀白世界,靠父親遺產進入這間大學就讀已經第二年了,專門修習寫作與閱讀,校內成績不上不下,更令人感到苦惱,要是好的話就能堅持下去,不好的話也可以早早放棄尋找其他出路,偏偏命運捉弄,秋記的文章永遠只有入圍和落選兩種結果,好像有一絲希望,卻和得大獎一點關係也沒有,想過很多補救方法,積極拿文章給教授指導,也大量閱覽以增廣見聞,但就是一點起色也沒有。
雪愈下愈大,將那一份憧憬愈埋愈深。
「你在這干嘛?準備凍死嗎?」
丟了一罐熱可可給秋記,太澤一屁股坐在秋記旁的樹根上,同班也身為臺灣人的太澤情況則是天差地遠,不僅參加任何比賽都會得獎,首獎不用說,他最爛的成績也只有佳作,而且他還是少數靠實力考進這所學校的獎學金學生。
「凍死,魚都不死了,我死?」啵一聲拉開鐵環,秋記喝入甜的要命的可可,而后嘆了氣。
「我是要放棄了嗎?」
「這么快放棄,還算是男人嗎?」
「你懂什么?那種在怎么努力都沒辦法走到終點的感覺,你懂嗎?」
「人生現在有什么就該知足,我珍惜我的成果,你也應該珍惜你現在的努力,到某天你會失去努力,換來是什么?成果呀!有失就有得!」
用非常多自以為正面的話語鼓勵低落的朋友,卻沒想到字字重傷秋記,努力的太澤只得到一瓶空罐的答謝,秋記起身,拍拍身上的雪,背起牛皮背包。
「和你雞同鴨講,我要回去趕稿了,這次比賽如果沒得名,我就要休學回臺灣?!?
「真得?」
一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雪地中走去,只剩太澤在原地一直問話卻沒得到回應,寒冬,真是個令人感到殘酷的季節。
深夜,微弱的燈光下,連稿紙都無精打采,原本在手上的筆因為煩躁而被摔出去,秋記如洩氣的球攤在桌上,隨著時間愈壓愈扁,此時外頭傳來陣陣敲門聲,這大風雪是誰來了?
「你來干嘛?」原來是太澤,手上還拿了一袋炸雞和酒過來。
「沒有,就在想你會不會覺得無聊?干嘛自己租房子住,宿舍挺好玩的?!?
「和人在一起好煩,不要?!?
「這么孤僻,來吃吧!」
「唉呦?鐵公雞怎么會請客?」
雖然拿他開玩笑,但臉上笑容抵不住內心喜悅,馬上拆開包裝、打開啤酒,一口香噴噴酥嫩的雞肉配上一口醇酒,人生一大享受,太澤也吃得津津有味,馀光瞄到凌亂的書桌及地板,想起在兩禮拜就要截止的文學大賽。
「你這次主題是什么?」
「魂的心跳,鬼故事,話說你不參加嗎?」
「不,最近教授要我用一份報告,麻煩死了?!?
「不參加也好,這樣我機會比較大?!?
「你這傢伙,哈哈!」
用手肘輕輕拐一下秋記肩膀,兩人邊聊未來的自己邊盡興地喝了好幾罐酒,酒酣耳熱,話講得愈來愈大聲。
「大澤!」
「是太澤?!?
「差一點有什么關係,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
「誰、誰、誰?」秋記湊耳過去,想要聽清楚。
「我喜歡你?!箍圩Ψ讲弊?,太澤吻了上去,迅雷不及掩耳,令半夢半醒的秋記大吃一驚,用力把他推開來。
「你這鬼發什么酒瘋!」
趕緊用衣服擦著自己嘴唇,為了也別讓自己的味道留在太澤嘴唇,也替他擦了擦,太澤什么也沒說只是蹙著眉、用著迷濛的眼睛凝視秋記,而后慢慢睡著。
之后,兩人像沒發生任何事般,自然地聊天玩鬧,終于到了文學大賽截稿日的前天,難得見秋記沒來上課,太澤到他家察看情況,眼前只出現一位槁木死灰的人,沒錯,就是不知熬了幾天夜的秋記。
「拜託,幫我寄一下稿子,如果再繼續不睡,待會就看到我進棺材了?!?
「你放心,一定幫你送到。」
接下厚厚的牛皮紙袋,答應秋記的請求后出門,才發現封口沒有黏起,可能是連拿膠水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怕再次打擾秋記,決定回宿舍幫他黏好再寄出。
「膠水、膠水……」
回到宿舍,太澤將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急著尋找不見蹤影的膠水,手用力地一撞,不小心將紙袋碰落地板,灑得到處都是,嚇得趕緊彎腰去撿拾,拿起一張稿紙,止不住好奇心地看了內容,但是只到第四頁就讀不下去。
「還是寫這么黑暗的文章,這是青少年文學大賽不是嗎?」埋頭繼續忙著收拾,但腦中卻突然浮現秋記在雪中的一句話。
「這次比賽如果沒得名,我就要休學回臺灣?!固珴梢Ьo牙搖搖頭,整理乾凈。
公佈文學大賽得獎當天,從一早就守于電腦前,秋記盤起雙腳坐在椅子上,手不斷地搓下巴,連變紅了都沒感覺,讓旁邊的太澤也跟著緊張起來,因為秋記行李都打包好了,如果沒得獎當天就要走人,時針九點一到,發抖地手握住滑鼠,吞下好幾口水,喀喀兩聲點進去網站。
「大澤?!?
「如、如何?」太澤湊過去看,秋記跳起來摟住他,激動地哭了出來。
「得獎了!金獎!」
「太太太太太太好了!」
高興到結巴不已,兩人馬上拆開行李,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邊哭邊笑連話也說不清的秋記,興奮到將肥皂放到刷牙杯里也沒察覺,這下太澤總算放下心。
要不然,秋記如果真得走了怎么辦?
「這教授真得很嚴,只要一次沒到就把你當掉,好多人都不敢選,我們真是勇者?!?
「如果被當掉,前面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
五天后,正在等上課的太澤和同學有說有笑,突然面前「嘣!」一聲,太澤心一震轉頭看向前頭的黑影,原來是秋記面無表情地正瞪著,右手打在太澤桌上,左手則拿了重重一疊稿子。
「怎么來了?你不是沒修這堂課?」
「鄭太澤,我不用你可憐。」
秋記說完將稿子全部甩在他身上,紙的銳利瞬間刮傷太澤吃驚的臉,漫天白紙無力地灑得滿地都是,同學們開始注意到這場爭執,譁然而起。
「用我的名字、證件、同樣標題,然后投你寫的稿子,難到我的文章在你眼中就這么可笑嗎?」
「不是,聽我說!」
「從今以后,別讓我看到你?!?
丟下話就奔跑而出,太澤起身想追過去,沒想到教授這時前腳踏了進來,只好趕緊收拾殘局,提心吊膽地上完這堂課。
結束完課程,馬上衝到秋記的住所,但早已人去樓空,打手機也轉為語音信箱,只能懊悔地蹲在原地打著自己頭。
「我只是不想你回去而已……」
秋記在短短的時間內休學、搬家回國,假冒參賽的事情也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對這兩人評頭論足,太澤在大學的最后兩年就在輿論和內疚中痛苦度過。
回到臺灣的秋記漫無目的走在臺北街頭,早在出國前就說好不回叔叔的家甚至還大吵一架,現在該去哪呢?看著貼滿房屋仲介的廣告欄,卻不知從何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