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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指揮使哪敢多說,于家二老之事,八成是他夫人做的!只做愁苦狀一嘆:“罷了,皆是命也。”
十個當官的九個痛恨刁民,見有人出手把討厭的刁民打死,諸官便是的不得好心里也高興。陳指揮使故做厚道狀從中調解,竟只判了個王家三個哥兒為父報仇,其情可憫,打了幾十板子,教導一番便罷。當然,規矩還是要走的。不巧,如今廣寧別的不多,就官多。一個一個的打點過去,王家差點精窮。街坊拍掌笑報應,無權無勢無錢的王家,也只得忍了!
于二姐聽聞父母兄長慘死,在屋里哭個不住??薜玫ば穸剂R:“作死呢!再哭連你都叫打死!”
于二姐本就懦弱,聽丹旭一喝,嚇的聲兒都不敢出。丹旭翻個白眼道:“好生將養,忘了本家吧,那樣的人家也沒甚好認。你竟一點不像他們?!?
于二姐無聲啜泣。丹旭嘆道:“娘心里惱著呢,等爹入殮時,你有多少哭不得?”想了一想又道,“罷罷,你也休出去,省的叫人靈前打死?!庇诙阒皇强?,丹旭也無言,替她關上房門,又舍了無數銀錢安撫眾人,才混過去了。站在院中暗嘆,當初怎么就跟她好上了!她雖好,家里人卻如豺狼虎豹。也罷,橫豎死絕了,就損失點名聲吧。橫豎自家一個男寵,要名聲作甚?好好過日子才是真的!
審案畢,林俊方得歸家。靈棚早已搭起,棺材的油漆都干了。倉促之時,并無好板,只有杉木的厚厚的做了。本朝規矩,官員亡故,有一遺折呈上。林俊意外亡故,也須有人替他書寫一封,也是告訴圣上一聲兒,亦有祈求圣上照拂子孫之意。通常小官兒的遺折也到不了圣上跟前,林俊實乃特殊。一則是遺折沒來得及寫,二則是誰來寫?
又有林俊連個捧靈摔盆的人都沒有,孟豫章是女婿,卻又不是上門來的,親爹還在,豈能亂帶孝?忙亂中,只得叫了林貞扮作哥兒樣,在靈前跪哭,看的諸人心酸不已。
魏文明尤其有感觸,暗道,莫非真要去尋個嗣子來?然族中好人家的孩子,并不肯隨意過繼。那吃穿不得生一窩的,父母不好,子女亦好不到何處,看于家一家便知,養個不好的來,與自家惹禍哩。卻又哪里來剛好父母雙亡的孩子?若不強求同族,倒可去慈幼局抱養一二,廖解膝下荒涼。
林俊無后,喪事便由宣寧侯世子主持。大小殮后,將林俊移入棺材內,事便完了一半,只等停靈出殯。大戶人家停靈七七四十九日的也有,然林俊之事,林家上下已心力交瘁,無力支持,只按照百姓的規矩,預備停七日破土安葬。大理寺卿等人見停靈日短,又要等林家遺折帶往京城,索性留下來撐個場面,也是同僚一場,圖個好看。
瑣事完畢,方有空寫遺折。林貞本不會寫,亦不合彼時風俗。然世事從權,宣寧侯世子便叫林貞胡亂寫了,孟豫章抄錄一番便是——恐林貞閨閣之人,字不好看或措辭不雅,孟豫章替她修改彌補之意。
朝廷行文自有規矩,按律,奏章都要自己寫。林俊文盲一個,從來都是幕僚代筆。林貞更不會寫,也不想按規矩來。唯有不按規矩,才能使世人知道,林家只余母女二人,比女戶還慘,望天下人憐之。宣寧侯世子提議,正合林貞心意。坐在屋內,攤開紙張,一字一句的寫道:“廣寧衛千戶林俊之女,妾林氏跪奏為奏……”
第54章 歸屬
孟豫章打開林貞使人遞出來的遺折草本一看,只見上書“家父林諱俊,得皇天之恩,衛廣寧一隅,整三年矣。其兢兢業業,未敢茍懈,乞報皇恩。治下清明,無欺凌百姓之事;練兵勤懇,無奸滑懶惰之心。……得閑時,養家糊口,經營雕蟲小技以樂世人、以安百姓……不幸亡故,遺有余財若干;家無男丁,不敢違律擅專。有云母鋪一間,歲入十萬,實乃家業之首,今上奉于國,以履絕戶之義……附地契、礦點、伎藝各一冊……惟愿吾皇四海夷平、五谷豐登、萬壽無疆。廣寧林氏恭折具奏伏矣,奏,德慶五年二月十一日。”
孟豫章先拿與魏文明,魏文明看了一回道:“甚好,叫人眼紅的東西,都上繳了,乃是正途。我原這樣想,又怕傷她的心。她能想明白再好不過。交予了皇家,看誰還敢打主意。陛下素來仁慈,見她忠心,必有照拂?!?
孟豫章心道,也是,總不至于拿了人家的錢財,不替人家消點災。便道:“那我抄錄了?”
魏文明點頭:“抄吧,一字不差的抄來。有些措辭不妥的,也無須修飾了。不甚嚴謹才提醒陛下哩,若非閨閣女子字跡不好外傳,就這樣直接呈上也未為不可。如今的規矩越發叫人看不懂了?!?
孟豫章便原原本本抄錄一遍。眾人看了一回,見云母鋪子敬上了,心里嘆上一嘆而已。事已至此,誰都想要,誰也不敢妄動,交予圣上決策,倒是個好主意。林家小姐也算七竅玲瓏心了。
入夜,寒風呼嘯毫無春意。林家的事至此算塵埃落定。林貞夜不能寐,起身胡亂穿著件披風,一個人走進靈堂。靈堂很冷,守夜的仆從早守著火爐打起盹來。林貞掀開簾子,望著內里昏暗冰涼的棺材眼睛一酸:“爹爹……”
風吹過門縫,發出令人恐懼的呼嘯之聲。林貞撫摸著棺材,觸手冰涼,卻覺得無限溫暖。靠著棺材的木板滑下,跌坐在地上,無聲的哭泣著。爹爹,我今日把云母鋪子交上去了,沒有男丁的人家,家產要官收。我不敢叫他們來抄家似的走一圈兒,只能先下手為強。爹爹,你說我做的對不對?
爹爹,是我對不起你……若不是我提了云母之事,便不會讓你遭此橫禍。都是我的錯,爹爹,你回來打我好不好。爹爹,我真想回到兩年前,我什么都沒說的時候?;蛟S這樣,你就可以長命百歲、無疾而終。
爹爹,貞娘好想你。你再起來喊我一句,再喊一聲貞娘好不好?爹爹,我好想你,你別丟下我……爹爹,爹爹……貞娘被人欺負了,你快來救我……別走好不好……爹爹,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忽然,一方帕子出現在林貞眼前,林貞心里一陣狂喜,伸手抓?。骸暗 ?
待看清來人之時,又頹然的軟倒在地,不由蜷縮起身體的靠棺材近一點,再近一點。
孟豫章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林貞傷痕累累的雙手,忍不住輕輕拂過:“很痛吧?”
林貞不想答話,她只想再陪著她爹,靜靜的呆一會兒。
孟豫章挨著林貞坐下,道:“我娘死的時候,都沒人許我這樣陪我娘呆最后一程。都快忘記我娘的模樣了。”
“貞娘,哭夠了便罷??迚牧俗约?,你爹不心疼么?”
林貞拿臉蹭了蹭棺材道:“我今日才得安生哭一場,你先出去?!?
孟豫章怔了一下,才道:“我會好好待你?!?
“這里陰氣很重,你先回吧?!?
“我陪著你。”
“我想跟爹爹說說話?!?
“我陪著你?!?
林貞怒道:“出去!”
孟豫章不為所動:“我陪著你。”
林貞哭起來,用力的推著孟豫章:“出去,出去,出去!”
孟豫章一把將林貞抱在懷里輕輕的拍著:“我陪著你,日后……別怕……”
從林俊亡故至今,一直一直都是林貞一個人繃著。無人安慰,無人依靠。霎時間撞入一個溫暖的懷里,被緊緊抱著,安心,彌漫開來。孟豫章的手,一下一下的直擊她的心頭。林貞想起了林俊那年溫暖寬闊的背,想起了林俊無數次樓她入懷的溺愛。即使孟豫章一樣抱著,可林貞知道,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她爹那樣愛她了,再也沒有了……沒有什么可以挽回已發生的死亡,哭泣,無非是活人的宣泄……而已。
林貞哭至沉睡,孟豫章背著她回房。一搖一晃間,林貞恍惚中以為是林俊背著她,甜甜的笑著,睡的更沉了。
林貞再次醒來已是正午。雙福端了水過來替她洗漱,柔聲道:“姐姐大半夜的溜出去,涼著了怎么好?家里雖都是自己人,那宣寧侯世子也未必同我們一條心,叫他看見更不好了。若是想去看爹,帶上兩個人去便是?!?
林貞低頭不語。
雙福嘆道:“姐姐,行百里者半九十,聽我一句勸吧。姐夫來了,事還未完。你若病了,家上下人等又靠哪個?”
林貞道:“昨晚,他送我回來的?”
“嗯,送到門口,悄悄叫了門。我們都是女眷,怕猛然接過,倒摔著你。又不好驚動婆子們,只好叫姐夫送你進來了?!?
“無事,早晚要嫁他。”
雙福道:“今日外頭,商議姐姐的事兒呢?!?
“嗯?”
雙福道:“親家老爺的意思是,接你去孟府守孝?!?
林貞愣了下:“媽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