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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馬路走回公司,游千帆要去取車。
臨近停車場時游千帆收到彭勝的消息。
游千帆低頭回消息,一邊回一邊不時抬頭看路。
宋懷凌問:“你停在幾號車位?”
游千帆:“a區09。”
宋懷凌上前一步走在他前方:“你跟著我走。”
游千帆:“好呀。”他高興地甩甩尾巴,跟在宋懷凌身后。
走了一會兒,游千帆突然聽到宋懷凌聲音從前面傳來,他說:“你才認識我多久,就敢說我是忠誠的人。”
游千帆:“你這個人很簡單,挺容易懂的。”
unitalk里彭勝正在說:他和海外培訓部的溝通出現了問題,海外的培訓經理杜征說,他們沒有答應過會自己做產品培訓的宣講。
游千帆看得頭上青筋直跳。
宋懷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覺得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游千帆一邊回彭勝消息,一邊回答:“聰明、勤奮、正直、善良、細心、負責、追求完美。”
他的臉“砰”一下撞在了什么東西上。
“嘶——”游千帆捂著被撞疼的鼻子抬頭看,只見宋懷凌像尊石雕似地佇立在他前面,他撞的地方正是宋懷凌的胸口。
游千帆退后一步,欲哭無淚地看著宋懷凌:“小哥哥,你停下之前能說一聲嗎?”
宋懷凌看著他。
游千帆:“?”
宋懷凌說:“你對我的評價真高。”但他臉上并沒有那種被夸獎應有的喜色。
非但沒有高興,反而還有一種自我厭惡和嘲弄似的神情。
游千帆:“??”
這是怎么了?為什么露出這種神情?
游千帆:“你怎么了?我說錯什么了嗎?”
宋懷凌搖了一下頭,轉身讓開一條路,說:“找到你的車了。”
游千帆沒動,站在原地看他。
宋懷凌又轉過頭來和他對視。
平靜的目光,平靜的表情,又是那種平靜到讓人感覺殘忍的神情,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游千帆在這殘忍里看到了一種強烈到已經無法隱藏的自我厭惡。
他驚訝地問:“你怎么了?”
宋懷凌移開了目光,看車門:“把車解鎖吧。”
游千帆沉默了會兒,拿出車鑰匙,按下了解鎖鍵。
車燈閃了一下,車鎖開了,游千帆拉開后座的門,抓住宋懷凌的手臂迅速將他拉進去。
兩個人跌坐進車里,游千帆關上門,回頭看宋懷凌。
車后座光線昏暗,宋懷凌的身體有一半都被覆蓋在暗影里,游千帆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從公司樓下開車離去時,宋懷凌打著傘站在馬路邊看天空,烏云和黑壓壓的夜色包裹著他,那個情景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
游千帆皺了下眉,放輕聲音,說:“跟我聊聊?”
宋懷凌:“為什么突然要聊天?”
游千帆:“我喜歡和你聊天,你不喜歡和我聊天嗎?”
宋懷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說:“你想聊什么?”
游千帆沒有回答,而是低下頭看他的手:“我可以握著你的手嗎?”
宋懷凌也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撐在座椅上,離游千帆的腿很近。
他看了一會兒,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于是游千帆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右手上,握住。他的手很涼,現在是盛夏時節,他的手卻是涼的。游千帆又握緊了一點,好像這樣做就能讓他的手變暖。
游千帆:“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的評價不對?”
“沒有什么對不對的,很多人都是這樣評價我。”宋懷凌回答。
游千帆:“那當大家這樣評價你時,你是什么感受?”
宋懷凌忽然不說話,他甚至在猶豫了一陣后,把視線也移開,避免對視。
游千帆等不到他的回答,卻也不氣惱,反而溫和地笑笑,安慰似地說:“不想說也沒關系,我問這些不是為了探究你的隱私,只是因為我想多了解你一點,僅此而已,你有權利不回答,而且無論你回答與否,都不影響我們的關系。”
他拍了拍宋懷凌的手:“回家吧,我去開車。”
他們走出后座,游千帆坐進駕駛座,宋懷凌坐進副駕。
汽車發動,穿過亮如白晝的停車場,開上被夜色浸染的街道。
天黑了,樓宇躲藏在黑暗里,像披起了可以隱藏自己的幕布。
“你真的想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嗎?”
游千帆轉頭。
宋懷凌沒有看他,說那句話時,他的眼睛依舊看著黑暗中的高樓。
游千帆說:“嗯,我想知道。”
宋懷凌:“我覺得自己很丑陋,我好像只有靠欺騙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同。”
游千帆:“啊?”他非常詫異,并且不能理解,“這是什么意思?”
宋懷凌的目光從窗外移到車窗,車窗的玻璃上沾著一點灰,他把一根手指壓在那點灰上,輕輕一抹,灰塵粘上他的手,他看著指尖上的灰:“你們都以為我是明亮的燈光,實際我只是這些這些令人嫌惡的灰塵。”
游千帆很驚訝,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看前方道路,他沉默地思考了一陣,然后打方向盤,把車換了車道,七拐八拐之后開進一個小巷子。
他把車停下。
游千帆轉頭看宋懷凌:”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看到的你,并不是真實的你。以及真正的你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是吧?”
宋懷凌點了下頭。
游千帆沉默,然后他嘆了口氣。
聽到他嘆氣,宋懷凌回頭看他:“所以我不想聊這些,聊了也沒有什么意義。”
游千帆搖搖頭:“不是,我覺得很有意義。我剛才嘆氣是因為,我本來想到了很多安慰你的話,但我后來又覺得,那些雞湯一樣的安慰你這種聰明人怎么可能不懂,甚至說不定比我還懂。于是我在想,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游千帆目視前方沉思了一陣,然后嘴角一翹,說:“我知道了。我這樣跟你說吧——成年人的世界,誰還不戴幾個面具。”
他從口袋里拿出手機,一邊解鎖一邊說:“就比如我吧,你看我表面一本正經,工作起來雷厲風行的,但誰能想到,我最喜歡的歌是兒歌。”
他手指在手機上一通戳,接著,手機飄出一首歌:“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
他看向宋懷凌,認真地問道:“是不是很好聽?我這里還有《汪汪隊》的主題曲,你要聽嗎?”
宋懷凌半天沒說話。
手機歡脫地唱著:“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他們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綠色的大森林~”
游千帆說:“其它事我都不問,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和我一起玩的時候,你開心嗎?”
宋懷凌遲疑一下,點頭。
游千帆說:“那就行了。或許你經歷過一些不愉快的事,又或者真正的你確實沒有表面那么好,但這些其實不重要。當你和我在一起時,你就是你自己,你可以忘掉其它事,忘了你的工作,忘了你的身份,你只需要開開心心地和我一起玩耍,好好享受這些時光。”
宋懷凌愣怔地看著游千帆,就像是這些話從沒有人對他說過一樣。
游千帆:“我很期待看到你真實的樣子,但如果你不想讓我看到,那也沒關系的,你不要因為這個產生心理負擔,知道了嗎?”
外面車輛的燈刷過,把宋懷凌的臉照的忽明忽暗。
他垂下目光,偏長的睫毛幾乎把瞳孔全部遮住,讓人看不到他的神情。
光照著他的鼻梁,又高又挺,他漂亮的像個人偶。
如此出眾的外表,如此過人的家世,以及及其出眾的工作能力,游千帆想象不出一個擁有這一切的人,為什么會覺得自己是令人嫌惡的灰塵。
他到底經歷過什么?和他之前提到的那位故人有關嗎?
游千帆非常好奇,但他沒有問。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懷凌的喉結,那個圓圓的喉結也被光照著,像個小果子。
宋懷凌被摸得喉嚨癢,咽了下口水,喉結便隨之上下滑動。
游千帆著了迷一樣看著,他坐起身,湊到宋懷凌面前,問:“你現在狀態怎么樣?”
宋懷凌看著他的眼睛。
游千帆也看著他,目光看進他眼瞳深處。
他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影,也有暗影,有渴望,也有退縮。
“你可真糾結,”游千帆笑了聲,“那就讓我來替你回答吧。”
他親了上去,那個小果子馬上在他嘴唇下反射性地顫動。
他摟宋懷凌脖子,手上的水汽把對方脖子弄濕,小果子咬進他嘴里,有點硬,但同樣美味。他順著脖子親上去,撬開宋懷凌的嘴唇,苦澀的味道立刻彌漫進他的嘴里,那是咖啡的味道。
游千帆心想:這什么咖啡這么苦?沒加糖嗎?也太苦了吧,這家伙是怎么喝下去的?
而游千帆自己嘴里有一股苦中帶甜的抹茶味和甜到發膩的奶油味,還夾著點冰渣。
兩股味道混在一起,像實驗室里的化學試劑,很絕。
游千帆突然有點想笑,忍不住悶笑了兩下,然后他就感覺到宋懷凌的頭想往后退,他立刻收緊手把人固定住,說:“我不笑,真不笑了,我們認真親。”
游千帆笑著,把舌尖滑過宋懷凌的上顎,舌頭馬上像觸電了一樣輕微發麻,并迅速擴散到整個口腔。
他將宋懷凌口腔里的唾液卷進自己嘴里,像沙漠上干渴的旅人終于碰到了綠洲,身體里的渴望終于得到了緩解。
宋懷凌的身體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也變得放松,他一直被動承受親吻的舌頭伸進了游千帆嘴里,鉤住游千帆軟軟的舌頭,他的呼吸變得灼熱。
游千帆:“唔”
宋懷凌的氣息徹底侵占了他的鼻子、他的口腔,他感覺自己仿佛整個頭腦里都填滿了這些氣息,讓他充盈起來,變成一個五彩繽紛的氣球。
好喜歡啊。
如果不是外賣小哥打來了電話,游千帆打算和宋懷凌親到地老天荒。
游千帆對外賣小哥說:“知道了,菜放門口就行。”
他收起手機,宋懷凌問:“買菜?你要做飯?”他看了看手表,說,“已經八點了。”
等飯做出來都成宵夜了。
游千帆嘟囔:“哎,那不是,在外面吃飯你老是不讓我付錢,我實在是良心不安,所以我本來打算今天自己做飯,剛才在網上買好了菜,誰想到今天這么一波三折的,現在這個時間做飯肯定來不及了,還是在外面吃吧。”
游千帆重新把車開出去,在附近找了家餐廳。
游千帆點完菜后,趁著上菜前的間隙,給彭勝打了個電話,想問清楚剛才的事。
彭勝說:“今天思源把universe9的培訓課件發給杜征,杜征突然問他什么時候進行海外的產品宣講,思源就問他‘不是和我們老大談好了,海外自己搞宣講嗎?’,然后杜征說沒這回事,你從沒和他們談過。”
游千帆很愕然,眨著眼睛想了半天。
游千帆:“我們那天談這事的時候峰哥也在。我等會兒找他再次確認一下這事,你們等我消息。”
彭勝:“好。”
游千帆掛了電話。
宋懷凌問:“怎么了?”
游千帆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宋懷凌聽后,眉頭微顰一下,問:“你們的談話有留下文字記錄嗎?”
游千帆嘆氣:“沒有,我當時真想不到這家伙敢當著峰哥的面擺我一道,所以就沒有刻意留記錄。”
“人心難測,”宋懷凌說,“以后和杜征的所有溝通都盡量留下文字記錄。”
“好。”游千帆點頭。
宋懷凌遲疑了一下,又說:“和鄭兆峰談公事的時候,也盡量用文字。”
游千帆愣住了。
宋懷凌懷疑鄭兆峰。
那一瞬間,他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宋懷凌這樣想也屬合情合理,畢竟杜征是鄭兆峰的下屬,那天又是當著鄭兆峰的面談的事,如今他這樣明目張膽地不認賬,確實容易讓人懷疑是鄭兆峰的安排。
從理智上而言,多提防一下鄭兆峰是正確的,但從感情上而言,要去提防一個曾經跟隨了五年,并對自己有多番提攜的人,這種事讓人很難受。
想來,這也正是剛才宋懷凌猶豫了一下的原因。
哎,不過工作就是工作,要盡量摒棄私人情感,于是游千帆繼續點頭,說:“好的。”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
游千帆:“?”
宋懷凌:“不要難過。”他想了一下,說,“過幾天我送你一個禮物。”
游千帆想笑:“首先,我不難過,我現在的感覺更像是,嗯……怎么說呢?就是那種,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友,如今即將和我分道揚鑣,甚至對立。比起難過,更多的是遺憾吧,其次就是,你不用送我禮物,我又不是小孩,難過了還需要別人用禮物來哄。”
宋懷凌往兩人杯子里倒玫瑰花茶,很隨意地說:“小禮物而已,不值多少錢。”
游千帆:“真的不用。你送完我東西,我還要想怎么回禮,多麻煩呀。”
宋懷凌抬眼看他:“給我回禮對你來說很麻煩?”
游千帆哭笑不得:“不是這個意思。你每次抓重點的方式都很別致。”
宋懷凌抬起杯子喝茶,沒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游千帆。
被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看著,誰能說得出拒絕的話。
游千帆沒骨氣地說:“好吧,你送,你隨便送。”
宋懷凌滿意了,他放下空了的杯子,并再次斟滿。
游千帆有點驚奇:“你喜歡玫瑰花茶?”
宋懷凌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說:“嚴格來說,不算喜歡,但也不討厭。”
游千帆打趣他:“哦,你的真愛還得是咖啡。”
宋懷凌:“我并不喜歡咖啡。”
游千帆很意外:“不喜歡你還喝這么多?”
宋懷凌沒回答,他垂眼看游千帆裝著花茶的杯子,指了指,說:“試試看,你應該會喜歡。”
游千帆不再多說,拿起杯子。
侍應來上菜,一道黑松露奶油燴意面。
宋懷凌拿叉子從里面挑出來一些放在碗里,把碗遞給游千帆。
游千帆接過碗,說了聲謝謝,低下頭開始吃。
“你很想知道原因,是嗎?”宋懷凌的聲音突然從對面飄過來。
游千帆:“?”他抬起頭,宋懷凌正看著他。
游千帆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關于“不喜歡咖啡卻還喝那么多”這件事
。
游千帆:“嗯,我是很想知道,不過你要是不愿意說,可以不用說的。”
宋懷凌:“本來不想說,但現在突然想說了。”
游千帆笑了起來,說:“你有時候真像個小孩。”
宋懷凌挑了下眉毛,不予置評,說:“我不喝咖啡就會像今天早上那樣。”
游千帆:“早上那樣是哪樣?”
宋懷凌:“反應遲鈍,注意力不集中。”
注意力不集中會怎么樣呢?答案是:影響工作。
而他的工作要求他長時間保持專注,能快速思考和做出決策。
所以他每天喝那么多咖啡,并不是因為喜歡或者成癮,而是為了工作。
游千帆覺得很難受,一種說不出來心疼。他感到宋懷凌就像一個為了工作而存在的機器,生活的一切其它東西好像都不重要,他活著就只是為了完成工作職責。
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活著,該有多難受?
***
吃完飯,已經九點。
游千帆站在餐廳門口,把“不舍”兩個字從自己頭頂寫到腳底。
被他“不舍”的那個人站在對面看他,都有些無言以對了。
“那個”游千帆說。
宋懷凌看著他,等他說。
游千帆:“其實”
宋懷凌繼續等著他。
游千帆:“其實我沒什么想說的,但又很想再說點什么。”
宋懷凌:“”
游千帆覺得他家總裁最近越來越頻繁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游千帆說:“好吧,為了給我的智商挽回點面子,更蠢的話我就不說了,”他抬手揮了揮,“我們明天見啦。”
宋懷凌看他的眼睛,又看向他豎在臉邊的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前后晃動了兩下。
游千帆的手像招財貓的爪子似的揮了揮。
宋懷凌說:“明天見,招財貓。”
游千帆:“請你以后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的智商也并沒有比我高多少。”
宋懷凌放開他的手腕:“我走了,你早點回家。”
游千帆:“嗯。”
宋懷凌轉過身走向馬路。
游千帆:“那個”
宋懷凌腳步一頓,又轉了回來。
游千帆:“要我送你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