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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他嘆氣,宋懷凌回頭看他:“所以我不想聊這些,聊了也沒有什么意義。”
游千帆搖搖頭:“不是,我覺得很有意義。我剛才嘆氣是因為,我本來想到了很多安慰你的話,但我后來又覺得,那些雞湯一樣的安慰你這種聰明人怎么可能不懂,甚至說不定比我還懂。于是我在想,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游千帆目視前方沉思了一陣,然后嘴角一翹,說:“我知道了。我這樣跟你說吧——成年人的世界,誰還不戴幾個面具。”
他從口袋里拿出手機,一邊解鎖一邊說:“就比如我吧,你看我表面一本正經,工作起來雷厲風行的,但誰能想到,我最喜歡的歌是兒歌。”
他手指在手機上一通戳,接著,手機飄出一首歌:“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
他看向宋懷凌,認真地問道:“是不是很好聽?我這里還有《汪汪隊》的主題曲,你要聽嗎?”
宋懷凌半天沒說話。
手機歡脫地唱著:“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靈敏,他們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綠色的大森林~”
游千帆說:“其它事我都不問,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和我一起玩的時候,你開心嗎?”
宋懷凌遲疑一下,點頭。
游千帆說:“那就行了。或許你經歷過一些不愉快的事,又或者真正的你確實沒有表面那么好,但這些其實不重要。當你和我在一起時,你就是你自己,你可以忘掉其它事,忘了你的工作,忘了你的身份,你只需要開開心心地和我一起玩耍,好好享受這些時光。”
宋懷凌愣怔地看著游千帆,就像是這些話從沒有人對他說過一樣。
游千帆:“我很期待看到你真實的樣子,但如果你不想讓我看到,那也沒關系的,你不要因為這個產生心理負擔,知道了嗎?”
外面車輛的燈刷過,把宋懷凌的臉照的忽明忽暗。
他垂下目光,偏長的睫毛幾乎把瞳孔全
部遮住,讓人看不到他的神情。
光照著他的鼻梁,又高又挺,他漂亮的像個人偶。
如此出眾的外表,如此過人的家世,以及及其出眾的工作能力,游千帆想象不出一個擁有這一切的人,為什么會覺得自己是令人嫌惡的灰塵。
他到底經歷過什么?和他之前提到的那位故人有關嗎?
游千帆非常好奇,但他沒有問。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懷凌的喉結,那個圓圓的喉結也被光照著,像個小果子。
宋懷凌被摸得喉嚨癢,咽了下口水,喉結便隨之上下滑動。
游千帆著了迷一樣看著,他坐起身,湊到宋懷凌面前,問:“你現在狀態怎么樣?”
宋懷凌看著他的眼睛。
游千帆也看著他,目光看進他眼瞳深處。
他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影,也有暗影,有渴望,也有退縮。
“你可真糾結,”游千帆笑了聲,“那就讓我來替你回答吧。”
他親了上去,那個小果子馬上在他嘴唇下反射性地顫動。
他摟宋懷凌脖子,手上的水汽把對方脖子弄濕,小果子咬進他嘴里,有點硬,但同樣美味。他順著脖子親上去,撬開宋懷凌的嘴唇,苦澀的味道立刻彌漫進他的嘴里,那是咖啡的味道。
游千帆心想:這什么咖啡這么苦?沒加糖嗎?也太苦了吧,這家伙是怎么喝下去的?
而游千帆自己嘴里有一股苦中帶甜的抹茶味和甜到發膩的奶油味,還夾著點冰渣。
兩股味道混在一起,像實驗室里的化學試劑,很絕。
游千帆突然有點想笑,忍不住悶笑了兩下,然后他就感覺到宋懷凌的頭想往后退,他立刻收緊手把人固定住,說:“我不笑,真不笑了,我們認真親。”
游千帆笑著,把舌尖滑過宋懷凌的上顎,舌頭馬上像觸電了一樣輕微發麻,并迅速擴散到整個口腔。
他將宋懷凌口腔里的唾液卷進自己嘴里,像沙漠上干渴的旅人終于碰到了綠洲,身體里的渴望終于得到了緩解。
宋懷凌的身體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也變得放松,他一直被動承受親吻的舌頭伸進了游千帆嘴里,鉤住游千帆軟軟的舌頭,他的呼吸變得灼熱。
游千帆:“唔”
宋懷凌的氣息徹底侵占了他的鼻子、他的口腔,他感覺自己仿佛整個頭腦里都填滿了這些氣息,讓他充盈起來,變成一個五彩繽紛的氣球。
好喜歡啊。
如果不是外賣小哥打來了電話,游千帆打算和宋懷凌親到地老天荒。
游千帆對外賣小哥說:“知道了,菜放門口就行。”
他收起手機,宋懷凌問:“買菜?你要做飯?”他看了看手表,說,“已經八點了。”
等飯做出來都成宵夜了。
游千帆嘟囔:“哎,那不是,在外面吃飯你老是不讓我付錢,我實在是良心不安,所以我本來打算今天自己做飯,剛才在網上買好了菜,誰想到今天這么一波三折的,現在這個時間做飯肯定來不及了,還是在外面吃吧。”
游千帆重新把車開出去,在附近找了家餐廳。
游千帆點完菜后,趁著上菜前的間隙,給彭勝打了個電話,想問清楚剛才的事。
彭勝說:“今天思源把universe9的培訓課件發給杜征,杜征突然問他什么時候進行海外的產品宣講,思源就問他‘不是和我們老大談好了,海外自己搞宣講嗎?’,然后杜征說沒這回事,你從沒和他們談過。”
游千帆很愕然,眨著眼睛想了半天。
游千帆:“我們那天談這事的時候峰哥也在。我等會兒找他再次確認一下這事,你們等我消息。”
彭勝:“好。”
游千帆掛了電話。
宋懷凌問:“怎么了?”
游千帆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宋懷凌聽后,眉頭微顰一下,問:“你們的談話有留下文字記錄嗎?”
游千帆嘆氣:“沒有,我當時真想不到這家伙敢當著峰哥的面擺我一道,所以就沒有刻意留記錄。”
“人心難測,”宋懷凌說,“以后和杜征的所有溝通都盡量留下文字記錄。”
“好。”游千帆點頭。
宋懷凌遲疑了一下,又說:“和鄭兆峰談公事的時候,也盡量用文字。”
游千帆愣住了。
宋懷凌懷疑鄭兆峰。
那一瞬間,他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宋懷凌這樣想也屬合情合理,畢竟杜征是鄭兆峰的下屬,那天又是當著鄭兆峰的面談的事,如今他這樣明目張膽地不認賬,確實容易讓人懷疑是鄭兆峰的安排。
從理智上而言,多提防一下鄭兆峰是正確的,但從感情上而言,要去提防一個曾經跟隨了五年,并對自己有多番提攜的人,這種事讓人很難受。
想來,這也正是剛才宋懷凌猶豫了一下的原因。
哎,不過工作就是工作,要盡量摒棄私
人情感,于是游千帆繼續點頭,說:“好的。”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
游千帆:“?”
宋懷凌:“不要難過。”他想了一下,說,“過幾天我送你一個禮物。”
游千帆想笑:“首先,我不難過,我現在的感覺更像是,嗯……怎么說呢?就是那種,曾經并肩作戰的戰友,如今即將和我分道揚鑣,甚至對立。比起難過,更多的是遺憾吧,其次就是,你不用送我禮物,我又不是小孩,難過了還需要別人用禮物來哄。”
宋懷凌往兩人杯子里倒玫瑰花茶,很隨意地說:“小禮物而已,不值多少錢。”
游千帆:“真的不用。你送完我東西,我還要想怎么回禮,多麻煩呀。”
宋懷凌抬眼看他:“給我回禮對你來說很麻煩?”
游千帆哭笑不得:“不是這個意思。你每次抓重點的方式都很別致。”
宋懷凌抬起杯子喝茶,沒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游千帆。
被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看著,誰能說得出拒絕的話。
游千帆沒骨氣地說:“好吧,你送,你隨便送。”
宋懷凌滿意了,他放下空了的杯子,并再次斟滿。
游千帆有點驚奇:“你喜歡玫瑰花茶?”
宋懷凌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說:“嚴格來說,不算喜歡,但也不討厭。”
游千帆打趣他:“哦,你的真愛還得是咖啡。”
宋懷凌:“我并不喜歡咖啡。”
游千帆很意外:“不喜歡你還喝這么多?”
宋懷凌沒回答,他垂眼看游千帆裝著花茶的杯子,指了指,說:“試試看,你應該會喜歡。”
游千帆不再多說,拿起杯子。
侍應來上菜,一道黑松露奶油燴意面。
宋懷凌拿叉子從里面挑出來一些放在碗里,把碗遞給游千帆。
游千帆接過碗,說了聲謝謝,低下頭開始吃。
“你很想知道原因,是嗎?”宋懷凌的聲音突然從對面飄過來。
游千帆:“?”他抬起頭,宋懷凌正看著他。
游千帆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關于“不喜歡咖啡卻還喝那么多”這件事。
游千帆:“嗯,我是很想知道,不過你要是不愿意說,可以不用說的。”
宋懷凌:“本來不想說,但現在突然想說了。”
游千帆笑了起來,說:“你有時候真像個小孩。”
宋懷凌挑了下眉毛,不予置評,說:“我不喝咖啡就會像今天早上那樣。”
游千帆:“早上那樣是哪樣?”
宋懷凌:“反應遲鈍,注意力不集中。”
注意力不集中會怎么樣呢?答案是:影響工作。
而他的工作要求他長時間保持專注,能快速思考和做出決策。
所以他每天喝那么多咖啡,并不是因為喜歡或者成癮,而是為了工作。
游千帆覺得很難受,一種說不出來心疼。他感到宋懷凌就像一個為了工作而存在的機器,生活的一切其它東西好像都不重要,他活著就只是為了完成工作職責。
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活著,該有多難受?
***
吃完飯,已經九點。
游千帆站在餐廳門口,把“不舍”兩個字從自己頭頂寫到腳底。
被他“不舍”的那個人站在對面看他,都有些無言以對了。
“那個”游千帆說。
宋懷凌看著他,等他說。
游千帆:“其實”
宋懷凌繼續等著他。
游千帆:“其實我沒什么想說的,但又很想再說點什么。”
宋懷凌:“”
游千帆覺得他家總裁最近越來越頻繁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游千帆說:“好吧,為了給我的智商挽回點面子,更蠢的話我就不說了,”他抬手揮了揮,“我們明天見啦。”
宋懷凌看他的眼睛,又看向他豎在臉邊的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前后晃動了兩下。
游千帆的手像招財貓的爪子似的揮了揮。
宋懷凌說:“明天見,招財貓。”
游千帆:“請你以后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的智商也并沒有比我高多少。”
宋懷凌放開他的手腕:“我走了,你早點回家。”
游千帆:“嗯。”
宋懷凌轉過身走向馬路。
游千帆:“那個”
宋懷凌腳步一頓,又轉了回來。
游千帆:“要我送你回家嗎?”
宋懷凌:“不用。”
游千帆:“哦你家真遠啊。”
宋懷凌:“嗯。”
游千帆繼續找話題:“住那么遠上班挺不方便的,經常遇到堵車。”
宋懷凌:“我考慮過搬到公司附近,但現在太忙,沒有時間看房子,等忙完這陣
再看。”
游千帆點頭:“哦,到時候如果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宋懷凌:“好。”
游千帆一時之間想不到新話題,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宋懷凌看了他半響,說:“你送我一段路吧。”
游千帆高興地蹦下臺階,搖著尾巴說:“走走走。”
游千帆取了車后,又把宋懷凌送了一段路,一直送到一個即將和他家完全反方向的路口,才停下車。
街道很寂靜。
游千帆看著街道上的燈,突然想起他們好像總是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晚上分別。本來就令人難過的事,因為這樣的時間,而變得更令人難過。
他傷感地說:“好了,現在真要分別了。”
宋懷凌沒有立刻下車,他沉默地看了一陣街道,忽然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在分別時這么舍不得我的人。”
游千帆詫異:“不會吧?你的父母呢?他們應該也會很舍不得和你分別呀。”
宋懷凌平靜地說:“我媽媽在我十二歲時就去世了。至于我爸,我們不是很熟。”
他說的非常平靜,語調甚至沒有明顯起伏,但游千帆卻一下子感到心中荒涼,他仿佛看見一只孤雁失去了雁群。
天空又高又遠,大陸橫亙千里,它獨自飛過天與地,無依無靠,形單影只。
游千帆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抓著宋懷凌的手。
宋懷凌低下頭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捏起游千帆的食指揉了揉,說:“你當成一個八卦聽聽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
哎,怎么可能當作一個八卦隨便聽聽就算呢。
宋懷凌用另一只手安撫似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說:“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
他將手從游千帆手里抽出,轉身去開車門。
游千帆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宋懷凌回頭看他。
游千帆說:“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去我家住?”
宋懷凌說:“沒有。”
游千帆:“……我知道你沒想過,但你可以現在想一下,反正我家還有兩個空房間,再多住一個人也綽綽有余。”
宋懷凌沒說話,游千帆又捏緊了一點他的袖子,說:“你知道嗎?每次像這樣把你一個人留在馬路邊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受。”
他皺起眉頭:“我不想再這樣,真的不想。如果你不想住我家的話,那就讓我幫你找房子吧。我希望以后我再把你放下時,是送你回家,而不是把你獨自留在街上。”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游千帆期待地等他回答。
片刻后,宋懷凌說:“我考慮一下。”
他把手伸到游千帆下巴處,手指很輕地摸了一下游千帆的下巴,像在摸一只貓。
他說:“回去吧,我看著你離開。”
在游千帆愣神時,他推開門下了車。
車門關上,宋懷凌站在車外,透過車窗看著駕駛座。
游千帆踩下離合器,掛檔,開車。
車輛駛上路面,奔向遠處,游千帆不時抬眼看后視鏡,看著宋懷凌身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黑夜里。
***
周三早上一到公司,游千帆找杜征算帳。
杜征在unitalk上回道:我沒答應過海外自己做宣講,那天開會時我一直說的都是海外團隊現在自己做不了這個。
游千帆覺得自己真是“嗶”了狗了。
他翻出鄭兆峰的unitalk賬號,把自己和杜征的聊天記錄截了個圖,發給鄭兆峰,問:峰哥,之前說好了海外自己做universe9的宣講,現在這是怎么回事?
五分鐘后,鄭兆峰回:這事說來話長,咱們電話聊。
游千帆皺了一下眉,回道:我現在不方便打電話,咱們就打字聊吧。
鄭兆峰:打字說不清楚,等晚點兒你方便的時候咱們再聊。
游千帆的手停在鍵盤上,很久都沒有按下。
他看著鄭兆峰回復的那兩句話,逐字逐句地看了好幾遍。他想從里面找到一個詞,哪怕是一個字,來說服自己,是他想多了。
可是他沒法自欺欺人,鄭兆峰的意圖很明顯——他不想用文字的方式聊這件事。
游千帆覺得胸悶,他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咖啡糖。
他連續吃了幾顆,感覺情緒冷靜了,斟酌片刻,打了一段話給鄭兆峰發過去:峰哥,你應該也聽說了,國內現在有很大幅度的業務調整,我的部門受的影響挺大的。我們接下來要花很多時間去重整。我當然是非常想繼續協助國外的培訓工作,但現實情況實在不允許我這樣做,我很抱歉,也希望你能理解。
他這段話發出去很久,鄭兆峰都沒回。
游千帆也不著急,轉頭開始處理其他工作,他知道這事鄭兆峰躲不過,即使無人催促,他也遲早會回復。
十五分鐘后,電腦“嘀”一聲響,鄭兆峰發
來消息:我非常明白你的難處,只是我這邊現在也很難,既沒錢又沒人,但凡我情況能稍微好點,我都不想這樣麻煩你,看到你們的工作量這么大,我心里也很過意不去啊,只希望看在我們往日的交情上,你不要怪我給你平添負累。
接著又說:雖然我們還在同一家公司,但畢竟我已經不再是你的上司,也無法再繼續幫扶你,如今大家各為其主,各謀其職,如果你覺得幫我的忙會讓你很麻煩的話,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會責怪你的。不管怎樣,你過去這一年幫了我不少忙,峰哥欠你一句謝謝,今天誠心誠意給你補上。
然后他鄭重地發來四個大字:感激不盡。
多漂亮的一段話,表面只字未提宣講的事,實際上卻處處都在暗示希望游千帆幫忙把事做了。還順手打了個感情牌,把游千帆架在道德高地上——他要是拒絕幫忙,那就是過河拆橋,不顧以往的交情,眼睜睜看著老領導有難兒而不施以援手。
游千帆嘆口氣,又放了一顆糖到嘴里。
鄭兆峰的做法,已經實實在在影響到了培訓部的正常運作。他雖然欣賞和認同鄭兆峰,愿意為他工作,但此時此刻,他屬于國內事務部,他真正的上級是宋懷凌,那他就應該遵從宋懷凌的安排。
他考慮再三,回復鄭兆峰:峰哥,我真的很抱歉,我實在無法幫你們這個忙。
周四下午三點,游千帆拎著電腦如約來到宋懷凌辦公室。
他進門時,宋懷凌眼睛看著電腦,手拿咖啡杯,一仰頭,直接往嘴里倒,灌完一整杯耗時僅十秒。
游千帆一瞬間想起那句“我并不喜歡咖啡”,他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宋懷凌放下杯子,轉頭發現了他,挑一下眉:“今天換成在門口罰站?”
游千帆沒有說話,他走進來,在辦公桌前坐下。
他把電腦放在桌子上,然后打開電腦,點出工作規劃。
游千帆說:“剛才已經給你發了一份,你想用你的電腦看,還是用我的?”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
游千帆也抬頭看他,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見。
宋懷凌忽然問:“你怎么了?”
游千帆不解:“我沒什么,為什么這樣問?”
宋懷凌色:“你看上去好像不開心。”
游千帆愣了一下,忽然明白應該是自己剛才一閃而過的“難過”表現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看了一眼還放在桌面上的空咖啡杯。
宋懷凌也看向那個咖啡杯,他瞬間就明白了,拿起杯子,扔進了桌子旁邊的垃圾桶。
游千帆沒說話。
宋懷凌說:“用你的電腦。”他身體往前靠,和游千帆一起看向他的電腦屏幕。
游千帆開始講解:“內容主要分為四部分:一,角色定位;二,體系搭建;三,整合資源:四,前置規劃。”
“首先是角色定位。在過去,培訓的工作是由區域主導,總部扮演服務者的角色,所以我們以往通常由區域先提出培訓需求,然后總部滿足需求。但現在你想加強對終端的管控,那我們就要把培訓部的工作模式轉為強管理——總部不再被動接受需求,而是主動進行需求發掘,主動地推進業務發展。”
游千帆停頓一下,想看宋懷凌是否有意見,宋懷凌“嗯“了一聲表示沒有意見,說:“繼續。”
游千帆目光回到屏幕,繼續說:“然后是體系搭建。首先,由于基層導購全部外包,導購的培訓也會交由外包公司負責,所以我們自己將不再進行任何導購培訓,所有相關課程都會取消,我們自己的工作重點會轉向以搭建流程和管理為主,以下是我現在想到的幾個還有缺陷的流程,之后我們會將這些流程逐步搭建完善。”
他滾動滑鼠,讓宋懷凌快速瀏覽了一遍那幾個有問題的流程。
“比如這里,”游千帆指著其中一個流程作為例子,詳細說明,“這個培訓項目之前是不強制要求大區回傳結果的,所以事實上我們其實并不是很清楚項目真正的落地情況。但之后,我想盡量減少這種事發生,我會要求大區把所有派發出去的培訓工作都回傳結果,形成閉環。以及我之后會把所有流程都通過官方發文,大區必嚴格執行,不能再像過去一樣隨心所欲,擅作主張。”
游千帆停頓一下,宋懷凌說:“嗯,很好。”
游千帆:“然后就是,我們過去的培訓主要以銷售團隊為對象,其中門店導購占比最大,但現在導購都外包了,所以對象也需要調整,這部分要等我和其它相關部門開個會,收集下大家的培訓需求,這個會議需要你一起參加。”
宋懷凌:“好。”
游千帆:“那這里我就先留空,等確定需求后再補充。”
宋懷凌:“嗯。”
游千帆:“我現在先說下aiot的事。如果你想發展aiot生態鏈的話,我們需要加強同事對iot產品的了解,公司目前在這方面做得不好”
游千帆一直講,宋懷凌認真地
聽。
十五分鐘后游千帆講完了,宋懷凌在桌上拿了一瓶未開蓋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后遞過去,游千帆接過來,把水喝了。
宋懷凌把他的電腦轉向自己,快速地再掃了一遍,然后說:“你領悟能力不錯,開會時說的重點你基本都聽懂了,也結合到了工作里。這個規劃整體而言沒有什么問題,有些細節需要調整一下,不過這個可以等我們確定需求后再做。”
游千帆:“好。”
宋懷凌把他的電腦轉回去,游千帆也喝完了水,扭好瓶蓋,說:“那我等會兒和張舒亞約下會議時間。”
宋懷凌:“嗯。”
游千帆合上電腦:“我先走了。”
宋懷凌沒說話。
游千帆站起身,一手拿著水瓶,一手拎起電腦,見他沒回話,又低頭看他。
宋懷凌也正看著他,突然說:“怎樣能讓你的心情好一點?”
游千帆愣了愣:“我看上去心情不好嗎?”
宋懷凌點頭,他朝椅子抬一抬下巴,說:“坐下再聊一會兒,我現在有空。”
游千帆放下手上東西,重新坐下。
他想了會兒,說:“到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有點難過。”
宋懷凌的目光從垃圾桶上掠過:“還是因為那杯咖啡?”
游千帆:“一部分原因吧。我其實“
還因為想到了你的過去。一個年幼時就失去母親,并且和父親關系疏離的人,是如何度過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的?一定很艱難吧。
過去這十多年來,有人關心你嗎?有人在乎你的健康嗎?是不是根本沒有人認真在意過,所以時間久了,連你自己也不在意了?
游千帆覺得鼻子有點發酸,他低下頭,吸了下鼻子,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在工作時間做私人的事,但我現在真的很想擁抱你一下,可以嗎?”
宋懷凌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那片巨大的玻璃墻旁,他拉下了百葉窗,原本完全對外坦露的辦公室變成一個隱秘的空間。
游千帆看著他的動作,一直看到他走向自己,彎下身。
他的影子投下來,他的氣味和呼吸也隨之一同落下。
宋懷凌在游千帆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后親吻了他。
他的親吻很克制,只是輕輕觸碰游千帆的嘴唇,蜻蜓點水一樣。
但游千帆卻在這個極其克制的親吻里感受到一種很深的眷戀,直到宋懷凌直起身,他還在想這種感覺到底來自哪里。
宋懷凌看著他說:“我很好,你不用替我擔心。”
游千帆:“你真的很好嗎?”
宋懷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說:“我不好呀,誰告訴你我好的?我一直都不是好人。”
他在偷換概念,并以此來轉移換題。
游千帆沒有拆穿,也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而是認真地接他這句話:“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
宋懷凌看他。
游千帆也看著他,黑色的瞳孔里有他縮小的身影。
宋懷凌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我以后會盡量少喝。”
游千帆有點意外,他表達自己的難過、同情,僅僅只是想表達,沒想過宋懷凌會因此改變自己的習慣。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走在路上突然被巨額彩票砸中的人。
他開心到忍不住一直笑。
宋懷凌看他那個傻乎乎的樣子,吐槽道:“有什么好高興的。”但他當轉身走回辦公桌時,自己的嘴角也翹了起來。
***
游千帆出來后直接左拐去找張舒亞。
平時每日都打扮精致的張秘書今天一臉倦容,仿佛幾天都沒睡覺。
游千帆歪過頭,好奇地打量她。
張舒亞沒好氣地說:“別看了,截止到現在已經有十個人告訴我,我看上去很憔悴。”
游千帆說:“哦,那我能做第十一個人嗎?”
張舒亞:“不能!”
游千帆哈哈笑:“好吧,我說正事,我是來跟宋總約開會時間的。”
張舒亞在電腦里調出宋懷凌的行程表,看了一陣后,說:“最快的時間是下周五的下午五點。”
游千帆:“有點晚了,我這個事還是有點急的,能約早一點嗎?”
這個會一天沒開,游千帆就一天不知道各部門現在的培訓需求是什么,他就遲遲無法開展工作,所以這個會議越早開越好。
張舒亞搖頭:“我也很想幫你約早一點,但實在沒辦法,宋總這段時間非常忙,行程排得很滿。周五的這個空缺還是因為之前約好的一個會議臨時取消了,否則你連下周都約不到。”
游千帆皺起眉,回頭看一眼辦公室。
張舒亞看著屏幕,說:“你要是不介意加班的話,可以和他約在非辦公室時間,不過”他一邊翻看行程表,一邊說,“如果事情不是非常緊急的話,最好不要約晚上七點半至八點
半,這個時間他通常不在公司,其它時間都可以。”
不要約晚上七點半至八點半,為什么?
游千帆腦袋高速運轉一下,突然想到——宋懷凌有可能是為了專門空出這個時間和他一起吃飯。
游千帆心里“嘭嘭嘭”爆開一堆粉紅泡泡。
但沒開心多久,他又為宋懷凌這可怕的工作量擔憂,忍不住嘆了口氣。
張舒亞轉過頭看他:“怎么唉聲嘆氣的?”
游千帆指節頂著眉心按了兩下,說:“沒什么。”
張舒亞看了他一會兒,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回頭看著電腦屏幕里那滿到讓人窒息的行程表,說,“我當了十五年秘書,什么樣的領導都見過,但像他這么瘋狂工作的也真是第一次見。”
她身體歪向游千帆,和他湊得近一些,小聲說:“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簡直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工作機器,除了工作,他的人生沒有其它東西了。”
游千帆覺得非常悶,他皺著眉頭,遲遲說不出話。
張舒亞嘆氣,低聲說:“沒辦法,誰讓他被強行放在了這個位置呢?他要在那么短的時間內掌握別人需要十多年經驗才能掌握的東西,必然要付出很多代價。加上他責任心重,自我要求又高,手上的每個工作都要做到盡善盡美,結果就是現在這個這樣。”
游千帆很心疼,但他卻不知道能怎么做。
宋懷凌身處如此重要的核心崗位,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到寰宇的未來,“三千多名員工需要仰仗他”這句話不是玩笑,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異常沉重的責任。這種情況下,誰能對他說得出“你偶爾擺下爛吧,工作別太拼了”這種話?
游千帆既煩躁又無可奈何,最后也只能嘆氣,說:“就約下周五吧。”
張舒亞點點頭,把這個會議安排寫進了行程表里。
游千帆對著電腦屏幕發了會兒呆,問:“他今天中午吃飯了嗎?”
張舒亞點頭:“吃了,而且比平時吃的多,”她扭頭看游千帆,目光別有深意,“我按照你說的那樣點的外賣。當他看到我買了什么的時候,他認真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有種直覺,他猜到有高人在暗中指點我。”
語閉,她翹嘴一笑,表情充滿內涵。
游千帆:“張大仙,你直覺這么準,做秘書真是浪費了,你該去替人算命。”
張舒亞笑的花枝亂顫。
游千帆揮揮手,說:“回見。”然后火速溜了。
***
晚上七點,游千帆來到某餐廳,一進去就有人朝他揮手。
那是《科技前沿》的編輯。
他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肥頭大耳,看上去約莫四十歲,年紀不算很大,但頭發已經沒剩多少,頭頂在燈光下光亮一片。他臉上架著無邊框眼鏡,鏡片后的小眼睛精光閃爍。
游千帆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游千帆。”
編輯站起身和他握手:“久仰,鄙人梁勝。”
游千帆:“真巧,我的部門副經理叫彭勝。”
梁勝大笑:“哈哈哈,緣分啊,所以我們這次見面是命中注定。”
游千帆出于社交禮貌地笑了笑。
梁勝是個人精,阿諛奉承了一堆,又把能攀的關系都攀了一遍。
游千帆實在是不想浪費太多時間,說:“我們還是聊正事吧。”
梁勝識趣地笑笑,收起廢話,開始問工作上的事。
他先是問了些常規問題,游千帆認真地回答了,五、六個問題過后,梁勝說:“今年暑促,寰宇應該也會像往年一樣推出高規格的旗艦級手機吧?”
游千帆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有點敏感。
他斟酌片刻,謹慎地說:“這方面的事不是由培訓部負責,所以我不太清楚。”
梁勝哈哈笑,說:“游經理謙虛了。寰宇所有產品在投入市場前,都會在培訓部過一遍,你們怎會不知道暑促有什么產品呢?”
游千帆:“如果梁先生是想知道寰宇的產品資訊,我建議你給我們的市場部發一份正式的采訪申請,我相信公司會安排一位比我更合適的同事來為你解答。”
梁勝不再說話,帶著笑容為游千帆手邊的酒杯倒上紅酒,然后舉起自己的杯子,說:“游先生請放松一些,我們今天就是隨便聊聊而已,來,先讓我敬你一杯,感謝你肯撥冗前來。”
游千帆沒有動,他看了一眼那杯紅酒,又看向梁勝。
對方笑意盈盈,厚厚的嘴唇朝耳根裂開,像某種吃人妖怪的嘴。
要是用鮮紅色口紅在上面涂一圈,必定效果拔群,晚上出門嚇人一嚇一個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