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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凌:你在哪?
游千帆:在公司附近,怎么了,戲還有下半場?
宋懷凌:給我你的定位。
游千帆發送了自己的位置,又問:這是什么操作?
宋懷凌回:等我一下。
嗯?什么等他一下?為什么要等他一下?
沒過多久,宋懷凌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
此時已經接近九點,火鍋店里人潮已散,只剩零星幾桌。
當宋懷凌出現的時候,游千帆一眼就看到他,他實在太搶眼了,又高又帥,氣質獨特,和普通人仿佛兩種畫風。
宋懷凌也很快看見他,朝他走來。
嘖,連走路都比別人帥,這是什么道理?
宋懷凌來到桌前沒多久,就看見了那只擁有一雙卡姿蘭大眼睛的紅色龍蝦。
他沉默地打量那只蝦三秒,轉頭看游千帆,片刻后又低頭看龍蝦桌前的碗和橙汁,臉上的神色隨著動作變化,精彩紛呈。
游千帆一邊啃胡蘿卜,一邊觀賞他變臉,看著他的表情從“這是什么東西?”變成“你沒事吧”再變成“你已經空虛到這種地步了?”
游千帆忍著笑說:“我和我的寶貝吃飯呢,你有意見?”
宋懷凌:“沒意見,”他認真地看著那只龍蝦,評價道,“你品味很獨特。”
游千帆:“龍蝦就沒有享受愛情的權力了?你這是物種歧視。”
宋懷凌:“”他選擇聽不見,朝龍蝦抬了抬下巴,說,“能請你的寶貝讓下座嗎?”
游千帆用濕紙巾擦擦手:“那你得問問它。”
宋懷凌:“”
游千帆朝龍蝦說:“寶貝兒,給你宋哥哥讓個座?”
然后他又自問自答,“哦,你同意了呀,真懂事,棒棒噠。”他站起身,手越過桌子,把大眼龍蝦拎到手里。
游千帆重新落座,把龍蝦放在自己旁邊,拍拍龍蝦的腦袋,對宋懷凌比了個請坐的手勢:“坐吧,宋哥哥。”
宋懷凌的表情已經無法用語言描述。
游千帆終于玩夠了,能好好說人話了,他問:“你怎么來了?”
宋懷凌在他對面坐下,說:“來看你還有沒有救。”
游千帆點頭:“結果怎樣?還能搶救一下嗎?”
宋懷凌看了游千帆好半天,說:“你放棄治療吧,別去為難醫生了。”
游千帆笑得直往桌子下面滑。
火鍋店的人越來越少,此時只剩兩桌人,游千帆的笑聲在這空蕩蕩的餐廳里分外明顯,引得餐廳里僅有的人都轉頭看他。
宋懷凌無辜受累,連帶著被人一起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硬扛住這些目光,問游千帆:“你還吃嗎?”
游千帆捂著笑疼的臉,說:“飽了。”
宋懷凌朝服務員招手:“買單。”
游千帆又開始笑:“這么著急走啊?”
宋懷凌:“再不走臉就要丟光了。”
游千帆:“哈哈哈哈——”
宋懷凌靠在椅背上看游千帆笑,看了一會兒,嘴角翹了起來,也不知道是被逗笑的還是氣笑的。
游千帆又笑了半天,終于笑夠了,揉著臉說:“你剛才干嘛呢,叫我打這種奇怪的電話?”
宋懷凌:“剛才在和人吃飯。”
游千帆想起了電話里傳出的女聲,問:“和女孩?”
宋懷凌愣了一下:“你聽到了?”
游千帆點頭。
宋懷凌垂眼看桌面,似乎不想多提,游千帆不喜歡強迫別人,也就打算不再問。
然而,宋懷凌突然說:“那個人是華光科技董事長的女兒。”
游千帆:“啊?哦,”他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是她呀。”
宋懷凌抬眼看他:“社交是做生意的一部分。”
游千帆繼續點頭,雖然他不太懂宋懷凌為什么要說這句話。
宋懷凌不再說話,只是一直看著他,游千帆那不銹鋼做的臉皮都快有點撐不住了,只好強行尬聊:“這不是好事嗎?既能促成生意,又有美人作陪,你干嘛逃跑?”
這時服務員拿來了賬單,兩人停下話題。
服務員把賬單放在桌上,游千帆拿起來核對。
宋懷凌說:“她不是美人。”
游千帆:“啊?”
宋懷凌看著大眼龍蝦,說:“她還沒有你的寶貝好看。”
游千帆:“?”他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華光董事長的女兒,好笑地說,“那你還非要和人家吃飯?”
宋懷凌沒什么表情,冷淡地說:“工作的一部分。”
他們已經是唯一的一桌客人,餐廳角落里有工作人員開始掃地,看來快要準備打烊了,游千帆一手拎起大眼龍蝦,一手拿起賬單說:“走吧。”
宋懷凌跟著他一同起身,兩人并排走向收銀處,宋懷凌突然伸出手,把賬單從游千帆手中抽出來。
游千帆看著空空的手,問:“干嘛?”
宋懷凌:“我來付錢。”
游千帆:“”他哭笑不得,“這頓飯就我一個人吃,你付的哪門子錢?”
宋懷凌一邊拿出手機,一邊平靜地說:“作為你的金主,這是應該的。”
游千帆樂得不行:“你演金主還演上癮了?”
話雖如此,但游千帆也不能真讓他付錢。
收銀小哥早已對這種搶著付錢的行為見怪不怪,一臉麻木地看著他們,游千帆直接打開付款碼懟到他面前,說:“直接掃,快。”
收銀小哥舉起掃碼槍。
突然,游千帆感覺手背被人彈了一下,他手一抖,手機和掃碼槍錯開了位置。
宋懷凌的手機順勢頂替了上去。
“滴——,支付寶到賬230元。”
游千帆:“……”
宋金主收起手機,施施然道:“走吧。”
于是他們就走了。
走之前游千帆想把大眼龍蝦還給餐廳,但大媽堅持要送給他。
游千帆拎著龍蝦,站在餐廳門口,旁邊站著他那又準備回公司的工作狂上司。
游千帆很困惑:“所以你專門過來一趟到底是為什么?總不會是專門來付錢的吧?”
宋懷凌沒有回答,朝他揮了揮手,說了句“下周見”,就轉身準備往街邊走。
游千帆看了眼停車場的方向,剛想喊一聲“停車場在那邊”,他突然反應過來,朝宋懷凌問:“你沒開車?”
宋懷凌說:“嗯。”
游千帆:“哦,那我送你吧。”
宋懷凌低頭看了下手表:“不用,你早點回去,我打車。”
他的手因看手表的動作而抬起,游千帆看到了他修長的手指,他的手指真的好漂亮,骨肉勻稱,還有一種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游千帆看得回不過神。
宋懷凌隨著他的目光一齊看自己的手,疑惑地問:“怎么了?”
游千帆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有沒有人說過你的手很好看?”
宋懷凌:“很多人說過。”
游千帆:“哈哈,大家的審美都很一致嘛。”
宋懷凌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一下,他沒有表現出被人夸贊的喜悅,表情還是很平淡。
游千帆:“不說這個了,我送你吧,這么晚了不好打車。”
宋懷凌還想說什么,游千帆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跟我就別那么客氣了。”
找到車后,游千帆先是打開后座,把大眼龍蝦安放好,還細心地給它綁上安全帶。
他拍拍龍蝦的頭說:“我們先送懷凌哥哥去趟公司,然后再回家。”他起身時,見宋懷凌站在副駕駛旁看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智障。
游千帆嘿嘿一笑,瀟灑地打開車門:“你不要嫉妒我美麗的愛情。”
宋懷凌打開車門時的神情像是他要走進精神病院。
此時已夜深了,街邊的店鋪也關了大半,整座城市像陷入睡眠。
游千帆看著這冷冷清清的街道忍不住嘆了口氣,說:“親,不是我說你,你就沒點私人生活嗎?周五晚上都加班?”
“不是加班。”宋懷凌,“是回去演戲。”
或許是周圍太安靜,游千帆突然發現他的聲音挺好聽,有些低沉,像電臺主持人的聲音,但沒有主持人那么溫柔深情,而是更理性和孤傲一點,莫名的讓人聯想到鉆石。
游千帆好奇地問:“演戲?演什么戲?”
宋懷凌:“好孩子的戲。”
游千帆越聽越困惑,他轉頭看宋懷凌。
宋懷凌目視前方,說:“別看我,看路,還是你又想把車開上人行道?”
“”游千帆扭回頭,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多了一道黑歷史,而且這個黑歷史還有個嘴很毒的見證者,真可怕。
片刻后車開到了公司樓下,游千帆目送宋懷凌下車,腦里還在想對方說的“好孩子的戲”,他實在太好奇這是什么意思了。
于是宋懷凌轉身關車門時,就看他眨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好奇兩個字都快從眼睛里掉出來了。
宋懷凌有點想笑,想了一下,說:“你要跟我上去嗎?”
游千帆:“啊?上去?去哪?“
宋懷凌:“公司。去看我怎么演戲。”
游千帆忙不迭地說:“去,當然去!”
寰宇的辦公室二十四小時開放,因為每一天都會有人加班,即使是周五晚上也不例外。
整個辦公室都亮著燈,辦公室入口坐著值夜班的前臺小哥哥。
小哥哥看到宋懷凌的時候神情非常平靜,毫無波瀾,看來早就對宋總深夜回公司這種事見怪不怪了。
兩個人在門口的門禁指紋機上刷了指紋,又向前臺小哥出示了員工證,然后走進辦公室。
宋懷凌一路往前走,直接走進了茶水間,游千帆一臉茫然地
跟著他。
直到他從茶水間的冰箱里拿出了一瓶礦泉水遞給游千帆,自己又打開了另一瓶開始喝后,游千帆終于忍不住問:“這是在干嘛?”
宋懷凌喝完水,抬頭看了看墻壁上的掛鐘,說:“陪我在這里坐十五分鐘。”說完,他在旁邊的餐椅上落座。
游千帆:“???”他捧著那瓶水,極度茫然地看著宋懷凌。
宋懷凌把水放在身前的餐桌上,挑著眉看還站在原地的游千帆:“你打算罰站?”
游千帆:“”他挪到椅子上坐下,問,“我們為什么要在這里坐十五分鐘?”
宋懷凌:“向老板交差。”
游千帆頭上冒出一堆問號。
宋懷凌:“你平時挺聰明的,怎么現在傻了?”
游千帆不知道自己此刻傻不傻,但他知道半夜回公司茶水間坐十五分鐘這種事很離奇是真的。
不過為了證明自己不傻,他還是開始認真思考,嘗試自己找出事實的真相。
要說這事難猜嘛,到也沒多難——宋懷凌剛才在吃飯時以公司有事為由遁了,此刻專門回公司坐著參禪,目的自然是為了圓剛才的謊,而這世上有誰能查他是否說謊查到公司來,想來也只有寰宇的大老板宋宇了,再加上他說要“向老板交差”,所以很明顯嘛,他爹叫他去陪妹子吃飯,他不想,但又不能拒絕,所以過去露個臉,裝裝樣子,再假裝公司有急事就走了。
游千帆:“嘖”
宋懷凌:“看來智商還在。”
游千帆:“”
他細想一下,覺得這事槽點實在太多,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宋宇是他的親爹,逼迫他去和一個自己不想見的人吃飯,而宋懷凌,一個已經二十八歲的人,還要像小學生逃避寫作業一樣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整件事都荒誕又可笑。
游千帆:“你不想去的話,不能直接拒絕嗎?”
宋懷凌:“不是所有事都有選擇。”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和冷靜,像只是隨口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但游千帆感到非常不對勁。
他寧愿回來公司坐十五分鐘都不肯在餐桌上多呆一秒,可見他有多排斥今晚的那個應酬,而安排這個應酬的人是他的親爹,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時,可能會感到不滿、或者難過、或者委屈,甚至有些人會憤怒,而不該是平靜。
不是所有事都有選擇——他好像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現實,甚至對此有種異常的麻木。
或許,這樣的事已經發生太多次了,最初或許有過生氣和委屈,但在經歷了反反復復的反抗-打壓-反抗-打壓這個循環后,所有的不滿和委屈都被深埋進了土里,再不會出現。
“你不要露出這種同情的表情,”宋懷凌看著他說,“我帶你上來是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
游千帆:“哎,我知道。”他捏了一下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很涼,讓他有點難受。
這水真涼——游千帆心想,有胃病的人不該喝這么涼的水。
他抬頭看宋懷凌,對方還是那樣的表情。這人總是將情緒隱藏的很好,讓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情。
不知道為什么,游千帆突然很想抱抱他,于是說:“我能抱抱你嗎?”
宋懷凌愣了愣,露出詫異的表情。
游千帆撓撓頭。
宋懷凌:“你真的不用同情我,這也沒什么好同情的。我爸沒讓我干什么,只是陪別人吃飯聊天而以,換做別的人,可能還很樂意,只是我自己不喜歡這種虛假的社交,所以比較抗拒,是我自己有問題。”
游千帆想了想:“嗯其實也不全是同情你,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突然真的很想抱你一下。”
宋懷凌:“”
游千帆:“還有就是,我知道這些事是你的家事,我沒有權力指手畫腳,所以我也不瞎逼逼什么,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他認真地說,“不要認為這是你的問題,你沒有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性格,有的人喜歡社交,有的人就是不喜歡,無論哪一種,都是正常的,都沒有錯。”
宋懷凌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看著游千帆的眼睛。
茶水間的燈光蒼白而冰冷,他突起的眉骨被燈光照出影子,影子落在他的眼睛上,像在上面覆蓋了一層化不開的陰影。
游千帆張開雙臂:“來抱抱吧,又不是小姑娘,害什么羞呢。”
宋懷凌坐著沒動,游千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輕輕地摟住他肩膀。
宋懷凌他垂下眼睛,看著地面,他濃長的睫毛遮住大半眼睛,讓人看不到他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很輕地放在游千帆后背上。
游千帆拍了拍他,然后直起身,就在他松開手的瞬間,他的手臂被人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到宋懷凌抓著他的手臂。
游千帆:“怎么了?”他剛問完,宋懷凌已經迅速放開了手,說,“不小心的。”
“”游千帆。
游
千帆又彎下身,看著他笑:“你不就是想再抱一下嘛,有什么好害羞的,來,游哥抱。”他張開手,一把抱住宋懷凌。
宋懷凌被撞的咳了一聲,游千帆哈哈笑,放開他,抬頭看了下時鐘:“時間到了,恭喜你刑滿釋放。”
他們往外走時,整個辦公區都空了,只有前臺小哥在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游千帆和小哥哥打了個招呼,跟著宋懷凌走出辦公區。
在等電梯的時候,游千帆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為什么和華光總裁的女兒吃飯?他女兒應該沒有在華光任職呀,生意上的事她說不上話。”
華光是國內最大的芯片制造公司,手機行業的人幾乎都知道它,游千帆身處這個行業多年,即使不主動去八卦,也或多或少聽過關于它的事。
華光的董事長叫周揚,女兒叫周嘉萱。
周嘉萱很早就出國了,在游千帆的印象中,這個女孩年紀不大,現在應該也才剛大學畢業,最近沒有聽說過她入職華光。
宋懷凌說:“嗯,她不在華光。”
游千帆想不通,那宋懷凌跟她來往有什么意義呢?
宋懷凌低頭看他一眼,說:“我們即將和華光合作,但合作的內容有一部分不太光彩,不能從公司明面走。所以我爸想拉近兩邊的私交,有了交情,有些事比較好說話,也更有保障。”
游千帆懂了,至于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光彩,這種事不該問,于是他懂事地閉嘴了。
電梯到了,臨近半夜十一點的電梯自然是空無一人。
走進電梯后,游千帆突然想起了一個鬼故事。
游千帆:“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宋懷凌看他一眼,沒有反對。
游千帆說:“有一天,小明去搭電梯,電梯打開后,里面是空的,于是小明走了進去,但另外兩個跟他一齊等電梯的人卻沒有進去,小明見那兩個人沒有進來的意思,就按了關門鍵,在門即將關上的時候,小明突然聽到門外的一個人對另一人說‘今天電梯里怎么這么多人啊?’,講完了。”
宋懷凌沒說話,只是臉色越來越黑,好像恨不得拿膠布把他的嘴封上。
游千帆忍著笑說:“你害怕嗎?要是害怕的話可以抓著我。”
宋懷凌沒說話,此時電梯到達一樓,門一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游千帆一邊跟著他走,一邊哈哈大笑。
宋懷凌走到半路的腳步停下來,轉回頭,對游千帆說:”信不信我給你績效考核打c。“
游千帆蹦跶到他旁邊:“公報私仇啊你。”
宋懷凌突然抬手在他額頭上用力彈了一下。
游千帆:“嗷!”
宋懷凌呵呵一笑,轉身走了。
游千帆一邊揉著額頭,一邊說:“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宋懷凌:“不用。”
喲,真高冷呀。
游千帆揉揉額頭,跟在后面走出大樓。
幾場大雨把溫度降了下去,所以現在雖是夏季,卻不熱,風輕輕一吹,還有種令人愜意的涼爽。
游千帆放下捂著額頭的手,涼爽夜風迎面吹來,舒服到令人想就地躺下睡覺。
宋懷凌轉頭掃了一眼他的額頭,似是在確認有沒有紅,他這一眼看得很快,下一刻就又重新回頭看馬路。
他彈得其實不重,游千帆已經不痛了,說:“這么晚了你一個人回家怪可憐的,還是讓我送你吧。”
宋懷凌說:“真的不用,我家很遠。”
游千帆:“在哪?”
宋懷凌說了個地址,那地方游千帆知道,是個非常有名的別墅區,離這里確實有點遠,開車大概要二十多分鐘。
游千帆:“嘖,你也是厲害,住這么遠還每天這么晚才回家,你都不用睡覺的嗎?”
宋懷凌沒有回答他,而是說:“你快回家吧。”
看來他是鐵了心不讓送,若論倔強,游千帆自認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也不再堅持,說道:“那你路上小心。”
宋懷凌:“嗯。”
游千帆:“我走了。”
宋懷凌冷酷地說:“嗯。”
游千帆一邊倒退著走,一邊說:“要是害怕可以給我打電話。”
宋懷凌忍無可忍地說:“快滾吧。”
游千帆哈哈大笑,圓潤地滾了。
天公作美,周六是個久違的大晴天,翟明銳喜滋滋地抱著籃球往球場沖,游千帆和彭勝走在后面。
露天球場里已經有三個人在等,這三人都是寰宇的員工,其中一個矮矮胖胖的是人事部副經理,外號胖胖。帶黑框眼鏡,長相很像斯文敗類的是策劃部經理王瑞,他旁邊那個二十歲出頭的小男生是一位剛過試用期的策劃專員。
彭勝小聲問:“那個新來的叫什么來著?”
游千帆:“溫齊。”
彭勝感嘆:“你這記性是真讓人羨慕,任何人你見一次就能記住。”
游千帆:“我現在年紀大了,記性差了不少,你是沒見過讀書年代的我,那時候我考試從不畫重點,都是直接把整本書背完。”
彭勝“嘖”了好幾聲:“你這仇恨拉的,真讓人對你又仇又恨。”
新人溫齊的球技意外的好,尤其在這一堆中老年人的襯托下,更是顯得所向披靡,打了一小時后,胖胖首先求饒,溜到球場外坐著吹風。
彭勝沒過多久也跪了,直接坐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瑞,你招人是不是以籃球技術好壞為標準?”
王瑞比彭勝年紀略小一點,平時喜歡運動,所以現在還能站著,他撩起衣服邊擦汗邊說:“彭爺你不行呀,峰哥比你還大兩歲,上周和我們打的時候都打完全程呢。”
彭勝:“峰哥的體力我是真服氣,不敢比不敢比。”
游千帆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攔截溫齊,溫齊已經來到三分區,游千帆緊貼盯人。
王瑞說:“話說回來,我們還沒和新營銷總裁打過球呢,不知道他會不會打籃球。”
彭勝:“他那么高的個子,應該會吧,怎么,你想約他打球?”
王瑞:“算了吧,說說而已,我在公司已經被他虐怕了,現在一見他就瘆得慌。”
游千帆意識到他們說的是誰時,晃了晃神,溫齊一個干拔跳投,球進了。
游千帆:“”
籃下的翟明銳怒吼:“游千帆,你發什么呆?!”
王瑞嘲諷:“嘿,二比一都輸。”
游千帆掀起衣服捂著臉擦汗。
翟明銳抓著籃球走過來,瞪大眼睛看他:“你剛才在干嘛?”
游千帆繼續躲在衣服里,悶聲悶氣地說:“別問,問就是年老體衰。”
翟明銳:“什么鬼”
王瑞拉彭勝站起身,彭勝拍拍褲子上的灰,問:“你說新總裁虐你是什么意思?”
王瑞:“我們溫齊最近不是在寫ice2的產品發布會文稿嗎?前幾天拿去給新總裁過審,結果被打回來了,要求修改。”
翟明銳:“這也沒什么呀,我部門出的東西不是天天都在被你們各種花式打回嗎?”
一群人沉默地看著他。
翟明銳撇嘴:“還不讓說了?”
王瑞:“重點不在于被打回,而是”他加強語氣,“他讓溫齊改了十遍,整整十遍,這是人干的事嗎?”
一旁的溫齊臉上寫滿“生無可戀”。
游千帆噗地笑出來。
溫齊哭了:“游哥你別笑,我那天在辦公室都快奔潰了。我都懷疑宋總簡直是逐字逐句看的,連標點符號錯了他都能發現,我真是枯了。”
游千帆看他真有點奔潰,安慰道:“宋總不是那種故意雞蛋挑骨頭的人,他只是比較追求完美,其實他這個人還是很講道理的,他讓你改的東西,應該也都是確實有必要修改的。沒事的,你剛來,還沒上手,很多東西不熟悉,過一段時間慢慢就好了。
翟明銳也拍拍溫齊肩膀,說:“不哭哈,當年我剛來寰宇時,一份設計稿被大老板按頭改了十一遍,比你還多一遍呢,那段時間我做夢都在改稿。”
彭勝笑道:“說起追求完美,宋總和大老板倒是一脈相承,一看就是親生的。”
翟明銳:“是呀,老板這人要求也挺嚴的。”他有點感慨地說,“其實吧,在最開始的時候,寰宇的整體風格都是非常追求嚴謹、高效、精益求精的,只是后來大家慢慢懈怠了。”
此時胖胖回來了,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咱們先去吃個午飯吧,我餓得不行了。”
翟明銳用力拍一把他的肚子,說:“你是主要來吃飯,順便來打球的吧!”
胖胖:“那是,能跟著老游這個移動美食地圖一起吃飯,我說什么都要來!”
翟明銳:“那是,我們游游比大眾點評還管用。”
眾人大笑。
王瑞說:“我跟溫齊不去了,我們下午還要回公司搞ice2發布會的事。”末了,他又忍不住加一句,“還是峰哥在的時候好呀,哪有這么多屁事。”
王瑞和溫齊走后,其余人搭胖胖的車去吃飯。
游千帆坐在副駕駛給他帶路。
翟明銳坐在后面回手機消息,回一句嘆一次氣。
彭勝:“你干嘛呢?嘆氣嘆得跟哮喘似的。”
翟明銳:“我愁啊,東歐的那幫狗東西,又給我找事。”他按下語音鍵,朝手機吼,“他媽的什么狗屁,手機外觀是最高機密,手機還他媽沒有上市呢就給他看,他腦子進水了嗎?要是泄密了誰負責?!你跟他說,陳列愛要不要,反正明天是最后期限,過時不候,他不爽就去跟大老板投訴我,盡管去!誰給他慣的臭毛病?操!”
翟明銳掛掉電話,還不解氣地罵了句“他媽的”。
彭勝:“我滴乖乖,好久沒見你發這么大火了,這是咋了?”
翟明銳:“暑促不是會出一堆新品嘛,設計部現在天天加
班加點地趕著做陳列物料。”
陳列物料,顧名思義,就是陳列在手機門店或專柜里的一些視覺道具,比如燈箱片、橫幅、體驗臺、pop,作用是展示手機外觀或性能,借此來吸引顧客。在產品上市前,設計部會設計和制作好這些陳列物料,等產品上市后,各門店和專柜就會把物料擺放出來。
翟明銳:“我上個月就讓嚴珂發了通稿,叫每個營銷大區在六月二十八號之前提交自己需要的陳列物料,結果有幾個大區到六月三十號還沒交。我他媽又三催四請了好幾次,結果東歐那幫傻逼跟我說,他們還沒決定要上哪幾款手機,尤其是ice2,因為高端機本來在海外就不好賣,所以要求我先給他們看下手機外觀,他們才做決定。”
一車人都無語了。
一款新手機在未上市前,關于手機的一切信息都是非常重要的機密,只有項目相關人員會知道,其他員工都是嚴禁打探這些信息的。
另一方面,每個大區的顧客定位會略有不同,顧客的消費習慣也會有差異,所以寰宇的總部制定的是整體營銷策略,但每個銷售大區會根據自己區域的情況微調營銷策略,其中就包括了要售賣哪些款式的手機。
寰宇總部每個季度結束前會規劃下個季度的產品,然后讓每個大區自己選擇要訂購哪些產品,新品生產出來后,工廠根據訂單發貨,如果沒有訂購,那就不會把該款產品發往這個區域。
而總部給出的產品名單,并不會詳細列出產品的細節信息,只是給出產品定位、目標客戶、價位段、主打賣點、模擬外觀等信息,因為一旦給的信息過細,就會有泄密風險。
這就很考驗大區銷售團隊的選品能力,做生意嘛,注定有風險,有賺錢的時候,也就必然會有賠錢的時候。
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一般也不會主動向總部索要具體產品信息,像這次東歐這樣明目張膽直接要產品外觀圖的,更是前所未有。
游千帆問:“這事峰哥知道嗎?”
翟明銳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過這些事他一般都是和稀泥,就算他知道了,最后也還是來游說我別和前線計較。”他停頓了幾秒,說,“剛才王瑞在,有些話我不好說。說實話,我覺得宋懷凌其實比峰哥更適合現在的寰宇,老板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不是沒道理。”
彭勝問:“這話怎么說?”
翟明銳:“其實一開始拖著不提交陳列需求的有好幾個大區,國內的華東區和臺灣區也都沒交。這種事其實在寰宇存在很久了,更氣人的是,有時候物料都開始制作了,大區還會突然修改需求,他媽的,工廠都已經在生產了,我硬生生去叫停,工廠把我罵一頓,浪費的錢還要算在我頭上,太他媽操蛋了。”
翟明銳說得上頭,鼻子都往外噴氣:“這種事不是個別事件,年年都發生。我一直想把征訂物料這個流程做的更嚴謹一些,比如要有明確的截至時間,時間一過大區就不能再提交需求;一旦提交了,如果還想修改,產生的費用要全部由大區自己負擔。這事其實我跟峰哥說過好幾次了,他也試過推進,但一直推動不下去。”
“這次又發生這種事,國內這邊我就和宋總說了一聲,其實我對這事都麻了,也沒指望他能干點什么,我純粹就是跟他打個招呼,讓他心里有底,結果沒想到他,沒有明確流程。還有些事嘛,流程是有,但區域不跟隨,想怎么來就怎么來,太操蛋了。”
他又嘆氣:“峰哥在營銷方面確實是個鬼才,沒有他就不會有今天的寰宇,但在人員管理方面,他不太行,他管理太松散了,又不重視流程,而且對代理特別放縱,經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令人心塞。”
彭勝也嘆氣:“是呀,公司現在雖然規模大,業績牛,但內部的很多流程簡直跟初創公司一樣。不過嘛,說句公道話,這也不能全怪峰哥。”
彭勝:“我們公司現在有很多省市還都是靠代理賣貨,這些代理很多都跟峰哥有交情。寰宇創立初期,品牌寂寂無名,愿意給寰宇做代理人的更是鳳毛麟角,當時就靠著峰哥牛逼的人脈,找了一批代理。當時寰宇的手機送人都沒什么人要,那些代理大部分都賠得多賺得少,完全就是看在跟峰哥的交情上,燒錢支持寰宇。現在雖然這幫人跟著寰宇賺了不少錢,但在他們眼里,他們是寰宇的大恩人,峰哥欠他們一份人情。”
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游千帆看著前面來來往往的人,接著彭勝的話說:“所以峰哥下不了狠手,一旦他對代理太嚴格,就會有一堆人罵他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他在這個行業的名聲就毀了。”
彭勝:“人言可畏啊。”
翟明銳撇嘴:“行吧,你們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峰哥管理松散,不重視流程,這個我沒說錯吧。”
“沒錯。”一直專心開車的胖胖突然應聲。
“你看你看。”翟明銳有了支持者,立刻支棱起來,拍著前面的椅背說,“連胖胖這樣才來了兩年的人都看出問題了。”
游千帆:“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別拍椅背,我都快被震傻了。”
胖胖左轉彎,轉進一條小巷,嘴上說:“我跟你們透露個消息,你們不要跟別人說是我說的哈。”
翟明銳:“快說快說。”
胖胖:“宋總上星期找我們老大,讓他去聯系一些獵頭,然后我老大還叫我們接下來三個月盡量不要修年假,人事部可能會很忙。”
彭勝:“嘖,寰宇要大換血了,就是不知道是主動換還是被動換。”
翟明銳摸摸下巴,說:“周一不是開跨部門會議嘛,老板的秘書再三強調我們所有部門經理都要到,有幾個在外面出差的都被叫回來了,看來是有大事兒。”
游千帆想起昨天宋懷凌說,接下來國內會有大規模的人事變動和業務調整。看來,宋懷凌早已為這些變動做足了準備。
翟明銳嘿嘿笑:“好久沒這么刺激了,我還挺期待的。說實話,這新總裁真對我胃口,我就喜歡這種辦事利落爽快、不磨嘰的。”
彭勝:“嘖,看這基情發言。”
胖胖突然說:“哎,兄弟們,我認真問一句哈,你們想不想外派呀?”
游千帆:“為什么這樣問?”
胖胖:“海外不是本來就缺人嘛,峰哥過去后,那邊業務增長飛快,現在人手實在是跟不上,缺的太厲害了,峰哥跟老板提出了調派人手的申請,老板現在給了他三個名額,我就是想問問你們誰愿意過去,我好現在就著手準備招聘,畢竟你們走后,要招新的人來補你們的位置。”
翟明銳:“我肯定不會去,去了那邊我不得天天給他們表演原地爆炸。”
彭勝:“我老婆孩子全在這呢,我走不了呀。“
胖胖問:”老游,你呢?”
游千帆:“我不知道。”
翟明銳驚奇:“不知道?我還以為你肯定想外派。”
游千帆:“嗯之前是挺想的,畢竟很難遇到像峰哥這樣懂培訓的上級,不過,我現在覺得跟著宋懷凌好像也還行,沒有想象中那么心塞。”
彭勝唏噓:“老游,這才幾天呀你就變了,這么喜新厭舊的嗎?”
翟明銳湊上前,看游千帆側臉:“宋總給你灌什么迷魂湯了?”
彭勝也湊過去,一臉認真地說:“我替峰哥問問,他哪里比不上宋總了?”
游千帆:“能不能好好說話?”
這一頓飯,胖胖吃的心滿意足,癱在椅子里,摸著肚子打飽嗝。
翟明銳好笑地說:“胖兒,你是沒吃過老游他媽媽做的飯,那才是真正的絕頂美味,吃過后三天內都不想吃別的東西。”
胖胖轉頭看游千帆,兩眼放出祈求之光。
游千帆哈哈笑:“下周末一起去我家吃飯。”
彭勝:“別下周了,就明天唄,我也嘴饞了。”
游千帆給自己倒了杯茶,說:“明天不行,我媽去醫院化療。”
彭勝一愣:“又復發了?”
游千帆:“不是。”
胖胖茫然地看著他們:“什么復發?”
游千帆喝了口茶,說:“我媽有淋巴瘤。”
“這”胖胖愕然片刻,吸口氣,神色愧疚,“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這事,”他抓抓耳朵,“那還是別去你家吃飯了,讓阿姨好好休養。”
游千帆放下茶杯:“沒事的,她現在狀態挺好,只是醫生為了穩妥起見叫她去再接受一個療程的鞏固治療。你們去我家吃飯對她來說是好事,你們吃完只管一頓夸讓她高興高興,對她病情反而有利,”他伸出食指晃了晃,“你到時候在她面前別露出這種表情,她會拿拖鞋抽你。”
胖胖:“啊?”
彭勝和翟明銳哈哈大笑。
翟明銳說:“我跟你說,我們趙阿姨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生死里闖過好幾趟的人了,那覺悟”他豎起大拇指,“相當高!我以前剛知道她身體不好時,也像你這樣,又是同情,又是可憐,結果人家根本不當一回事兒,每天樂呵呵的,小風吹著,廣場舞跳著,隔三差五和老伴兒出去游山玩水,留下老游一個人做留守青年。”
游千帆點頭:“對,你與其同情我媽,還不如同情一下我。”
此時,一名服務員端著一盤海鮮燴飯路過,游千帆鼻子動了動,雙目放光,立刻攬住服務員:“幫我加一道這個菜。”
服務員:“好的。”
胖胖:“你還吃得下?”
游千帆:“吃不下,但我也不能放過它,我要把它帶走。”
片刻后海鮮燴飯上桌,游千帆拿干凈的勺子給每人碗里舀了一點,自己嘗了兩口,說:“不錯,我記住它了。”然后他叫來服務員把飯打包。
胖胖吃完碗里的飯,說:“我等會兒回公司,你們有誰回去嗎?我順路捎上。”
翟明銳:“你回公司干嘛?”
胖胖:“弄管培生集訓營的事,今天管培生的名單出來了,我回去整理好發給老游,下周一培訓部就可以開始干活了。”
游千帆的笑容逐漸消失。
胖胖拍他肩膀:“加油,寰宇的未來棟梁就靠你們了!”
游千帆咬牙說:“真是謝謝你了。”
午餐結束,彭勝和翟明銳各自回家,胖胖還是把游千帆捎上了,他的理由是游千帆家離公司近,順路送一下,但游千帆覺得這胖子的目的是希望不被拉黑,下周還能去他家蹭飯。
車先路過公司,然后才到游千帆家。
游千帆抱著那盒打包的海鮮飯,懶洋洋地癱在副駕駛,打算心安理得地享受一次被人送回家的待遇。
然而,當車在公司樓下等紅綠燈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身影非常高挑,肩寬腰細腿長,站在人群里非常出眾,讓人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等等。”游千帆坐起身。
胖胖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一跳,緊張地看他:“怎,怎么了?”
游千帆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鎮定了一下,說:“我看到宋總了,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胖胖把車停在大樓下面讓游千帆先下車,自己老老實實地開去停車場。
宋懷凌此時正往大樓門口走,看不到后面馬路,游千帆輕手輕腳地溜到他后面,右手一抬,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邊怪身怪氣地說:“猜猜我是誰?”
然后他感到前面的人全身都僵了。
游千帆等了幾秒,宋懷凌一直沒動,好像被按下暫停鍵。
這不會是把人嚇傻了吧
游千帆趕忙撤掉手,繞到前面去看他,宋懷凌姿勢不變,眼神往下移,落在游千帆臉上,定定地看他。
他們沉默地對視了好幾秒,連旁邊都路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他們。
游千帆感到宋懷凌不太對勁,但哪里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他抬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哥們兒,你還好嗎?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宋懷凌沒有回答,他移開了目光看向旁邊。
游千帆看到他的喉結輕微動了動。
他很緊張嗎?還是真被嚇到了?
游千帆剛想說點什么,宋懷凌移回了目光,但他沒有看游千帆,而是看他拎在手里的袋子。
宋懷凌:“這是什么?”
游千帆也低頭看,這個燴飯味道濃郁,即使被嚴實地放在盒子里,還是有一點飯香溢到外面,讓人聞著就流口水。
游千帆:“海鮮燴飯。”
宋懷凌的肚子非常適時地輕響了一聲。
游千帆一愣,噗一下笑出來。
肚子響是非常平常的事,換做別人這樣,游千帆完全不會想笑,但這種比較“煙火氣”的東西出現在宋懷凌身上就會讓人覺得特別有意思。
甚至覺得他有點可愛。
游千帆憋著笑,用打趣的語氣問:“你餓啦?”
宋懷凌“嗯”了一聲。
游千帆拎起袋子晃晃,笑著說:“不嫌棄的話就吃這個吧,挺好吃的。”他想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們吃了一點點,不過是用干凈勺子舀到自己碗里吃的。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宋懷凌說:“不介意。”
“行。”游千帆,“那就上去吃飯。”
周末還加班的人畢竟是少數,整個辦公區空蕩蕩的,只有小貓三兩只,茶水間里一個人都沒有。
游千帆洗干凈手,把燴飯放進微波爐加熱。
宋懷凌坐在餐桌旁,把手里拎著的黑色運動包放在身邊椅子上,然后身體坐定,目光跟著游千帆移動。
片刻后,游千帆把熱好的飯端過來放在桌上,一邊遞上餐具,一邊說:“你這么心安理得地使喚我,你的良心不痛嗎?”
宋懷凌配合地摸一下胸口:“還行,不太痛。”
游千帆:“嘖,金主爸爸,我是不是還該給您倒杯水呀?”
宋懷凌:“嗯,去倒吧。”
游千帆:“哈哈哈,你臉呢?你的水杯呢?”
宋懷凌低頭舀飯,說:“冰箱里有水。”
游千帆嘆氣:“親親,你的胃在哭你聽到了嗎?杯子是不是在辦公室?我去拿。”
宋懷凌說:“我沒有水杯,拿冰箱里的水就行。”
游千帆:“”他覺得這人能好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跡。
他起身走到一個柜子前,打開柜門——這里放著平時大家接待訪客用的紙杯。他從一袋新紙杯里取出一個。
他在飲水機上斟了溫水,走回餐桌旁,將水放下。
宋懷凌低頭吃著飯,那杯水放在他身邊,他看了那杯水一眼,又收回目光。
過了一陣,他突然問:“你對所有人都這樣嗎?”
游千帆眨眨眼,疑惑地問:“這樣是指哪樣?”
宋懷凌:“照顧別人。”
照顧別人?游千帆看向那杯水。
倒杯水而已,算不上是什么照顧吧。
游千帆:“這種程度算照顧嗎?”
宋懷凌抬頭看他:“不算嗎
?”
游千帆:“應該不算吧,反正我現在閑著也是閑著,順手做些小事而已,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宋懷凌不再說話,繼續吃飯。
游千帆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沒想到幾秒鐘后,宋懷凌突然又說:“所以你對別人也經常做這些舉手之勞,是嗎?”
游千帆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他歪了一下頭,反問:“為什么這樣問我?”
宋懷凌沉默了一陣,說:“沒什么。”
游千帆:“”他好笑地說,“你到底想問什么?直接點問,不要這樣繞彎,我聽不懂。”
宋懷凌斟酌了幾秒:“你對我很好,所以我想知道,你對所有人都這么好,還是”他的話音停頓了一下,似乎還在猶豫是否要繼續說。
游千帆大概明白他想問什么了,主動把話接上:“還是只對你好,是嗎?”
宋懷凌的頭輕微地點了一下。
游千帆笑:“如果你是指熱飯、倒水這種事,那我對大部分人都會這樣,對我來說這些事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任何人需要幫忙,我都樂意幫。”
宋懷凌微垂眼瞼,看著桌面,不知為什么,游千帆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獨自撐著傘站在馬路邊的情景。
黑壓壓的烏云,牢籠似的高樓大廈,不間斷的暴雨,他獨自一人站在雨中。
游千帆感覺心里有個地方發酸。
他張了下嘴:“如果你說的是關心身體健康的話,我其實只會對家人這樣,我雖然是個好人,但我也不是什么中央空調,不會對誰都放暖氣,至于我為什么對你這么好”
他仰起頭,看著斜上方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為什么,真的,我無法和你解釋。”
他試圖去抓住心里的那種感覺,并把它描述出來,但他實在是不知道如何描述。最后,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準確的詞句說:“像是一種本能吧,本能地希望你能健康一些,更快樂一些”
他說完后又覺得這句話太奇怪了,像表白一樣。宋懷凌的表情也不出意料地變得古怪。
游千帆哭笑不得,“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同性戀,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你要相信我。”
怎么感覺越描越黑……
游千帆:“哎,你就當作是我們投緣吧。不要糾結這個問題了,有人對你好,你好好享受就是了,想那么多干嘛。況且我也沒覺得自己對你有多好。”
宋懷凌沒有說話,他手握著紙杯,眼睛看著里面的水。
游千帆覺得他似乎心情很復雜,他像是有什么話想說,但又壓回了肚子里。
游千帆:“你怎么了?”
宋懷凌搖了一下頭,他終于抬起眼睛,目光平靜,說:“你說的對。”
他話音落下后,茶水間恢復寂靜,空空蕩蕩的房子里,只有空調運作的嗡嗡聲。
“我要回去工作了。”宋懷凌站起身,他指了一下桌上沒吃完的海鮮燴飯,“謝謝。”
游千帆:“不用謝。”
宋懷凌拿起外賣盒放進塑料袋,游千帆說:“放著吧,我來收拾。”
宋懷凌:“不了,過度使喚你我的良心還是會痛的。”他笑了一下,但他眼里沒有笑意。
游千帆想了一會兒,問:“你剛才有話想對我說,是嗎?”
宋懷凌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他收了一下手指,捏著飯盒蓋子的邊緣。
游千帆耐心地等待他。
片刻后,他說:“沒有。”他拎起外賣袋。
游千帆輕輕嘆氣:“好吧,你不想說我不會逼你。”他朝飯盒伸出手,“我來吧。”他換上打趣的語氣,“我愿意讓你使喚。”
他的手伸的太突然,宋懷凌沒來得及收回手,手背碰在了他指尖上。
宋懷凌動作一頓,低下頭,愣怔地看游千帆貼在他手上的手指。
游千帆也沒想到他會碰到宋懷凌,也愣住了。
他們皮膚貼在一起,溫度傳到對方手上,有一點溫熱,又因空調的冷氣而有點涼。
游千帆看著他的手,腦里一個聲音在響:他的手可真好看。
讓人想摸。
真的好想摸摸。
但宋懷凌移開了手。
游千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捏了捏,寂落地收回來。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宋懷凌扔了垃圾,收拾干凈桌子,彎身拎起放在凳子上的黑色健身包。
游千帆感到新奇,興致勃勃地問:“你健身?”
宋懷凌:“不是。“
游千帆:“那這是什么?”
宋懷凌:“拳擊。“
游千帆驚奇:“哇,你會拳擊?”
宋懷凌:“嗯。”
游千帆覺得他帥爆了,朝他吹了聲口哨。
宋懷凌瞥他一眼:“你越來越像流氓了。”
游千帆:“嘿嘿,什么話,我這是捧場。”
宋懷凌拿好了東西,低頭看他:“你今天加班?”
游千帆:“不加。”
宋懷凌神色疑惑,應該是奇怪為什么他不加班卻出現在公司。
游千帆說:“我路過公司樓下,剛好看到你,就過來跟你打個招呼,本來打算打完招呼就走,沒想到還陪你吃了頓飯,哈哈。”
宋懷凌點了下頭。
游千帆見也沒什么其它話要說了,便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那我先走了。”
宋懷凌:“嗯。”
兩人一起往茶水間外面走,出了門,宋懷凌應該要往右走,辦公室在那邊,而游千帆需要往左走,那是大門的方向。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站在分岔路口。
分別在即,游千帆突然有點不舍,雖然這個分別只不過就一天那么多,后天他們又會見面,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讓人覺得特別不舍。
他轉身朝向宋懷凌,宋懷凌也正看著他。
游千帆說:“哎,不知道為什么,還挺舍不得你的。”
宋懷凌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愣了一下。
游千帆反應過來,舉起雙手,嚴正申明:“真不是要和你搞基,就是覺得跟你聊天挺開心的,想多聊會兒。”
宋懷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下午有事嗎?”
游千帆:“啊?啊,沒事。”
“跟我來。”宋懷凌轉身往右走。
游千帆快步跟上:“干嘛?”
宋懷凌:“幫我干活。”
游千帆千算萬算,都沒算到,宋懷凌所謂的干活竟然是訂文件。
他眼看著宋懷凌拿了三大疊文件出來,并教他每疊拿一張,按照固定順序訂成一份。
游千帆看著眼前的這一大堆文件,哭笑不得:“你讓一個月薪六萬的人干這活,你老爹要是知道你這么浪費公司的寶貴人力資源,他得氣死。”
宋懷凌坐在電腦前,看他:“你可以向公司申請降薪。”
游千帆:“你可真聰明。”他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拿起文件開始訂,一邊訂一邊說,“我都快有五、六年沒干過這種活了,總裁大大,你幫我找回了青春啊。”
他做事一貫細致,即使是簡單的工作也做的認真——三張紙對得整整齊齊,訂書釘全部斜著釘在左上角的同一位置。
宋懷凌被這種細致吸引,專注地看了一會兒他手上的動作。
游千帆覺得這場面說不出的好笑——他一個經理,在總裁的辦公室訂文件,總裁還坐在對面親自監工,真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說出去都沒人信。
之后陸續有幾個人進來找宋懷凌談事,游千帆為了不妨礙他們,就把東西拿到辦公室中間的茶桌上繼續訂。
王瑞也進來了一趟,一看他在這兒,有些意外,再一看他手里干得活,下巴差點驚掉,問:“你怎么在做張舒亞的活?”
游千帆:“別問,問就是鬼迷心竅。”
王瑞滿頭問號,臨走時還認真看了他好幾眼。
由于茶桌低矮,游千帆需要低著頭,十分鐘后他的脖子和肩膀酸痛起來,他扭動了一下脖子試圖舒緩疼痛。
宋懷凌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就訂這么多,剩下的不用訂了。”
游千帆捂著脖子看他:“不是說要訂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