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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仆人更換的頻率越來越快了,就連兄長也變得有些奇怪。星昭不太清楚原因,但這段時間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總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昏暗的和室透不進一絲陽光,明明外面是天氣正好的晴天,房間里只燃了一盞燭燈。自從產屋敷月彥病好后就非常厭光,不愿意暴露在陽光下,這盞燈還是因為星昭要看書才留下的。
身后覆上來冰冷的懷抱——就連體溫,也是異于常人的低。星昭莫名想到那日的醫師對他說過的話,這種現象,是所謂的后遺癥嗎?
“…在想什么?”產屋敷月彥抽走他手中的書,涼絲絲的吐息,似蛇非人。他梅紅的豎瞳從中間擴散裂縫,讓星昭更是有一種被捕食者盯上的錯覺。
“我在想哥哥為什么總是不在家,明明都痊愈了也不經常陪著我,我很想哥哥喔。”星昭轉身抱住兄長的脖子,熟練地依偎在他懷里撒嬌。
現在正是炎熱的夏天,產屋敷月彥簡直就像一個行走的冷氣制造機。星昭又貼了貼兄長的臉,沒骨頭似的癱在他身上。
“真的嗎?”產屋敷月彥蒼白的手摸了摸他的頭,穿著黑底金紋的和服,繡著代表家主的九曜家紋。
自從他痊愈,好像一夜之間回到了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貴公子,參加了大大小小的宴席,名揚京都。尚還年輕的產屋敷家主不知為何突然引退,將家主之位重新交給了長子。
“當然啦。”星昭點點頭,他松開抱住產屋敷月彥的手,活潑地跳起來,“但是我知道哥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就不來打擾你啦。”
產屋敷月彥沉沉地看著被他關上的房門,不帶一絲感情的冰冷的豎瞳透著意味不明的神色。
星昭來到母親的房間,有些憔悴但依然美麗的女性跪坐在榻榻米上,低著頭不知道想些什么。竟然一時沒發現他的到來。
他輕輕喚了一聲,產屋敷夫人抬頭看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星昭。”
星昭坐到母親身邊,替她倒了一杯茶。“許久不曾見到母親了,我可是想念的很呢。”
“母親也很想念你。”她流露出真實的柔軟的笑意,摸了摸星昭的頭發。然后眉眼間一閃而過的憂愁的惘然,像是想了很久才接著說:“…星昭最近與月彥相處的怎么樣?”
“還是和以前一樣哦。我喜歡哥哥,哥哥肯定也最喜歡我。”星昭像小貓一樣依偎在母親身邊,一如既往的天真、不諳世事的模樣。
他被保護得很好,沒看到什么不好的東西。產屋敷夫人既感到欣慰,亦不免有些煩憂。
月彥他……真的還能算是人類嗎?
深夜的郊外,一輪圓月懸掛于夜空。這里離城中少說有幾天的路程,位于最偏僻的森林邊緣。很多沒錢治病的、又或是將死的平民就住在這里。也是這一帶最有名的亂葬崗,沒錢買墓地的百姓死了就堆在地上。
一個與這里格格不入的身影背著月光站在地上,穿著華貴的和服,俊美的臉在夜色下更顯一分鬼魅。
窮是治不好的病。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急匆匆地與他擦肩而過,產屋敷月彥不想滋生事端,側身讓路。雖然這里人跡罕至,但他向來是個謹慎的人。
電光火石之間,產屋敷月彥眼神一冷,伸出手,跑出一小段距離的男人來不及竊喜,整個頭就像被敲開的西瓜一樣從空中爆開。
就在那男人前面幾步,地上躺了一個被縫的歪歪扭扭的御守,若是那男人再往前走就要踩到了。產屋敷月彥小心地把它撿起來重新放到身上,看也不看一邊落在那男人手前方的錢袋。
月過西山,產屋敷月彥一臉陰沉地離開這個地方。他前段時間發現自己的血有讓人類轉化成同類的作用,便順勢制造出了十幾個鬼去找那個該死的醫師藥方中最后一味名叫“青色彼岸花”的藥。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但是藥沒找到,他還白跑了一趟。
就快要天亮了,他得趕緊回去才行。
來不及換衣服,他身上帶著晨露就朝著和室快步走去。站到門前,他剛要打開,又聞到身上還未散去的血腥味。產屋敷月彥皺了皺眉,抬手喚來侍女,順便讓她把換洗的衣物都讓熏香熏一會。
清洗完后他換上和服打開門,星昭還在睡。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被褥,產屋敷月彥坐在他身邊細細端詳他睡著的模樣。被熱度熏紅的臉頰,柔順的黑發,微張的嘴,一切的一切,如此生機活力。
他細長蒼白的手指覆上星昭的臉,描摹每一處細節。他的動作很輕,有點羽毛輕拂肌膚的癢。星昭不堪其擾,勉強瞇了眼看他:“…哥哥?”
他的聲音懵懵的,帶著困意的朦朧。軟糯可愛,像是在沖他撒嬌:“再讓我睡一會啦。”
產屋敷月彥看著他又要閉上眼,忍不住親親他的眼瞼。星昭比之前已經長大了很多,下月就要元服,放在別的家里也是要娶妻生子的年紀了。兄弟之間,做這些事情已經不合適了。
容貌俊美陰郁的男人眉眼間染上幾分焦躁,他注視著星昭安然入睡的臉,想到他有娶妻生
子的可能就有一種忍不住的郁氣,名為憤怒的火焰在他心底靜靜地燃燒,總有一天會將所有吞噬殆盡。
兄長的表情很危險,總感覺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星昭放下書往旁邊看時,沒錯過產屋敷月彥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神情。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略有思索,片刻后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哥哥,剛剛在想什么?”
“沒什么。”產屋敷月彥握住他的手,有些貪戀此刻溫暖的熱度。他眼都不眨地盯著星昭,玫紅的豎瞳,擴散的血絲流露出非人的怪異。過了一會,他的聲音像是硬擠出來一樣的沙啞,似乎還有點緊張糾結。
“星昭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愿意舍棄一些代價來換取不老不死、不傷不滅嗎?”
星昭聽到他的話,狀似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產屋敷月彥看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他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星昭被他抓的有些痛,抱怨了一聲。他才像反應過來似的連忙松開。
“哥哥為什么要問這個?”星昭好奇地問,把頭埋到兄長的肩窩,聞到了熟悉的一直揮散不去的淡淡鐵銹味。聲音從他喉間悶悶地傳來:“如果是我,還是更愿意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啦。”
“為什么?”他看不到產屋敷月彥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平淡地響起。“接近于無窮的生命,不夠嗎?”
享受著兄長的順毛撫摸,星昭的手隨意挑起他一縷黑色微曲的卷發纏繞在指間,說:“身為普通人的幸福就在于短暫的人生——順其自然的死去就是我追求的。我沒有遠大的抱負,有哥哥和母親就夠了。”
他輕輕地笑了:“要是人生那么長,看不到盡頭,一個人可是會很寂寞的。”
“是嗎。”產屋敷月彥冰涼的吻落在他頭頂,手拍著他的背,以意義不明的呢喃終結了這個話題。
“今日上課怎么樣?”他臉上掛上溫柔的神色,星昭順勢從他懷里起來,又去拿桌上的書。
“很棒哦!先生還夸我了!”星昭驕傲地舉起課本,產屋敷月彥露出一個微笑,他看著星昭高興地仿佛要翹尾巴的樣子忍不住摸摸他柔軟的黑發。
頓了一會,他又說:“聽說今日有劍道老師來給你上課,怎么想到學這個?”
“因為很帥!”星昭當即回道,想了想又說:“而且還可以防身。”
產屋敷月彥失笑,他很喜歡擁抱時星昭身上傳來的溫軟觸感,于是又伸手把他摟到懷里。星昭感受著說話時胸腔的震動和頭上傳來的聲音,一切都如此真實。
“哥哥會保護好星昭的,所以不需要那些東西。”
“哥哥很厲害嗎?能一拳打十個劍道先生嗎?”
“當然。”
“那我相信哥哥。”星昭癱在他懷里,軟軟的小小的一團,溫暖非常。看著就讓人心生憐愛。
一如往常的某日,星昭坐在案桌前,和室里的花瓶擺件都被摔的稀碎,筆墨甩了一地,整個房間都亂糟糟的。產屋敷月彥剛進來,眉頭剛皺起,就聽到星昭問——
“家里有會吃人的怪物……那是什么?”
一瞬間,他玫紅色的瞳孔像野獸豎到極致,擴散開淡紅的血絲。過了一會,他平靜地開口:“哪里有會吃人的怪物?都讓你不要看那么多話本了。”
“我看到了,哥哥把血給了父親,父親變成怪物吃掉了母親。”星昭低著頭,他的聲音因為嗚咽而顫抖,“哥哥還在騙我嗎?”
“…不是說好相信哥哥嗎?”產屋敷月彥的表情變幻莫測,他走到星昭身邊,放柔了聲音試圖去安慰他。
“就算哥哥騙了我,也要相信哥哥嗎?”星昭抬起頭第一次躲開他的手,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眼淚像小溪不停地流下來,在尖尖的下巴尖匯聚成水滴。
他始終忘不了昨晚的一切。噩夢驚醒之后,在身邊沒看到兄長,從房間出來在轉角見證了所有。被殘忍吞食的母親看到了他,美麗的眼睛流出淚水,對他搖頭。
所有的異常都有了解釋,為什么家里的仆人越來越少、為什么血腥味越來越重、為什么總是那么忙……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產屋敷月彥突然暴怒起來,凸起的青筋爬上他的臉,詛咒他憎恨他的人那么多,他卻唯獨接受不了在星昭的眼里看到那種其他人對他的恐懼和恨。
“你懂什么……要不是、要不是那個女人一直讓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都是她的錯!竟敢妄想把你從我身邊分開!只有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他的怒火熊熊燃燒著,幾乎要把自己的理智燒成灰燼。拔地而起的肉瘤觸手隨著他的心情波動把這間和室削去一半。“我為你做了多少,你又怎么會懂?!”
看到因眼前一幕癱倒在地,怔然流淚的星昭,產屋敷月彥終于平靜下來。他轉過身,尖銳的指甲戳破掌心、又飛速愈合,依靠疼痛來讓自己壓制殺意保持清醒,冷冷地說:“等你冷靜一點我再來找你。”
他知道,星昭只是一時接受不了而已,等他
緩過來就好了。他安慰自己,他已經做了很多次實驗,用草藥中和了血液中的毒性,一定能讓星昭不用經歷疼痛就能轉變成鬼。畢竟他那么嬌氣,變成鬼的過程又那么痛苦,肯定會哭的。
星昭說一個人會寂寞,只要他們兩個都是鬼,自然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這可是他自己說的,怎么能反悔呢?
“哥哥……”他哭泣地有些說不出話,但這聲輕到快聽不見的呼喚還是被產屋敷月彥捕捉到了。他站在原地怎么都邁不動步,他的脾氣本應該讓他頭也不回走掉的,但他還是心軟了。
產屋敷月彥轉過身打算率先服軟說對不起哥哥不應該兇你,然后就看到星昭抽出了練習劍道的武士刀,他甚至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噴濺的鮮血在一瞬間染紅了他的視野。
星昭最后看到的,是那個被他稱之為兄長的青年看著他、一副仿佛要落淚的模樣。
肯定是他看錯了吧,怪物怎么會對人類的死亡感到悲傷呢?
作為繼國家的下任家主,繼國巖勝每天的時間都被安排的滿滿當當。
但他卻并不為此感到壓力。繼國巖勝站在訓練場持續揮刀,父親大人為他請的劍道老師就站在旁邊督促他。但他堅信就算不需要老師的監督他也會完成每日的目標。
他秉持著身為家主繼承人的責任感,絕不會輕言苦痛。
每日規定的揮刀次數已經完成,繼國巖勝呼了口氣,把手中的木刀交給服侍的仆人,拿過遞上來的手帕擦了擦汗。
劍道老師指導了他幾句,日落西山,天際被染上昏暗的橘黃,今天的課程就到此結束了。
按理說,像他這樣有點老成執著的性格,本應該在下課之后繼續練習,直到把老師指出來的問題都糾正才對。但是最小的弟弟今天剛好滿月,繼國巖勝已經有點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他了。
他換好衣服去到母親的房間,同胞的弟弟緣一已經坐在了母親身邊。他對這個自小生活在母親身邊、生活與他截然不同的弟弟抱著一種同情與憐憫,特別是得知他有可能是耳聾之后。
但作為長子、作為哥哥,他主動和緣一打了個招呼。緣一的視線從母親懷抱中熟睡的嬰兒移開,呆呆地望著他,并沒有回話。
繼國巖勝也不在意,他向母親見禮,詢問道:“我可以抱抱星昭嗎?”
朱乃夫人溫柔地笑了笑,將懷里的孩子遞給他,細聲囑咐:“要輕一點哦,星昭還是個小寶寶呢。”
他從母親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星昭,看著襁褓中那張白嫩可愛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他的姿勢有點笨拙,但抱著嬰兒的手卻很穩當。
繼國巖勝輕輕蹭了蹭星昭的臉,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他察覺到緣一的眼神一直跟隨著自己抱著的嬰兒,轉過頭就看到緣一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從那雙眼睛里讀出了渴望,于是忍不住問:“緣一也想要抱抱星昭嗎?”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后悔,但是又說不出什么反悔的話,只能寄希望于緣一耳聾聽不見。
緣一沒說話,他眨了眨眼,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湊過來伸出手。
繼國巖勝雖然有點舍不得,但是還是把懷里的星昭遞了過去,細細叮囑:“要輕一點抱,不要弄疼他了。”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有點懊悔地說:“我忘了,緣一聽不見。”
但緣一的手法明顯很嫻熟的樣子,應該是平時看著母親學的。他看著懷里的小嬰兒,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
“哥哥!”
劍道老師剛說完下課,繼國巖勝連木刀都來不及放下,旁邊看著他的一只團子就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他熟練地彎腰把團子抱起來,星昭伸長胳膊給他擦汗。他順著星昭的手低頭,隨口問了一句:“今天怎么自己一個人過來了?”
“因為母親去神社給緣一哥哥祈福了。”星昭窩在他懷里,一邊回答一邊無聊地玩他扎起來的長發。“母親說她下午就會回來,哥哥現在要不要去?”
繼國巖勝身上還穿著練習用的劍道服,去母親那里的時間是他一天中難有的閑暇時刻,他想了想,答應道:“等我先去換衣服。”
他們去的正巧,朱乃夫人剛從神社回來。她身前的案桌擺了些精巧的零件,她正在擺弄著。
緣一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一旁,看到他們來了就把目光移過來。
“母親在做什么?”繼國巖勝有點好奇地問,他把懷里的星昭放下來,坐到案桌旁邊。星昭本來打算自己玩去,又看到緣一向他伸出手,也不說話,只是渴望地看著他。
星昭也樂得讓人抱著不用走路,就噠噠地跑過去坐在緣一腿上。緣一的身體熱呼呼的像個小火爐,反正星昭待的很快樂。
朱乃夫人笑著看他們玩鬧,說:“只是在做一個耳飾,希望緣一可以健康地長大。”
繼國巖勝了然地點點頭,還沒等他說什么,就聽到有人先他一步開口了。
“我聽得見。”
緣一抱著星昭,好像沒看到其他人臉上的
震驚似的,又重復了一遍:“我聽得見。”
“哎呀,”朱乃夫人無奈地笑了,“因為緣一不愛說話,我就誤會了……不過也沒關系,做這個耳飾只是希望緣一可以平平安安而已。”
繼國巖勝也反應過來:“是我失態了,這對緣一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他們又交談了一會,門口便有侍從通報說家主找大公子有事。繼國巖勝雖不舍,但還是跟著侍從離開了。
朱乃夫人還在和那些東西作斗爭,不一會,一對精致的日輪花札耳飾就做好了。她把它遞給緣一,溫柔地看著他。
緣一接過它,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星昭看了看他們,掙扎了幾下,緣一雖然有點不解,但也還是順從地放開了手讓他跳下去。
他坐到母親身邊,伸長了手去碰那些剩下來的材料。朱乃夫人把他抱過來,讓他更方便一些。然后問:“星昭也想要嗎?”
他搖了搖頭,可愛的臉認真地看著母親,一雙漂亮的紅瞳熠熠生輝:“我想給巖勝哥哥做一個。”
“巖勝嗎?說得也是呢,”朱乃夫人笑了笑,“那讓母親來幫你吧。”
星昭到底年齡太小,他剛開始做了一會就有點困,強撐著畫完花札上的圖案就閉著眼睛睡了。朱乃夫人失笑,幫他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她把星昭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轉頭就看到緣一把手中的東西遞給她看。
“緣一也做了嗎?”她有點驚訝,但看到放在緣一手心的耳飾上繪有精致的星芒就明了了,“是給星昭的嗎?”
緣一點點頭,朱乃夫人就笑著輕聲說:“那明天親手送給他吧,星昭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是給我的?”繼國巖勝看著星昭手里的彎月耳飾,和緣一的款式差不多,只是對比起來就顯得有些粗糙。
“嗯嗯!”星昭期待地看著他,“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哦!”
聽到他的話,繼國巖勝一愣。然后笑出來,自從被確定為下任家主后,他很久沒這么真心實意地開懷大笑過了。
“謝謝星昭,我很喜歡哦。”他鄭重地把這對紫色的彎月花札收起來,半蹲著彎腰抱住了他。
日復一日的練習,繼國巖勝舉著刀在庭院中揮舞,緣一抱著星昭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日落西山,太陽把天幕映成橘紅的昏暗。他停止每日的鍛煉,接過侍從遞上的手帕擦了擦汗。星昭趴在緣一肩上耳語幾句,緣一就蹲下身讓小團子跳下來。
“哥哥好厲害!揮刀的姿勢很帥氣哦!”星昭捧著臉,毫不吝嗇地夸夸。
“還差得遠呢,我的理想可是成為這個國家第一的武士哦。”對于他的話,巖勝笑著,然后看向沉默不語的緣一。“緣一呢,緣一的理想是什么?”
“兄長要做國家第一的武士嗎?”緣一于是露出一個有些羞怯的笑容,輕聲說:“那我就當第二的武士好了。”
“……緣一也想成為武士?”年長些的孩子似乎有些驚訝,連木刀都從手中掉了下去,但他很快穩住了自己。“那我們一起加油吧!”
星昭歡呼雀躍:“好酷!那我呢那我呢?”
巖勝把弟弟抱起來,短手短腳的小團子立刻摟住他的脖子,把頭靠在他肩上。他皺著眉毛,頗有些苦惱地思索著。
星昭啊……星昭該是什么呢?
“星昭的話,就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弟弟吧?”朱乃夫人說,她站在他們身后,不知道來了多久。
“母親說的對。”巖勝茅塞頓開,他托著星昭的腋下舉高高,耳垂上戴著的紫色彎月耳札被風輕輕吹動。“星昭什么都不用想,做什么都可以,哥哥會保護你的。”
“……事情就是這樣,說來慚愧,緣一少爺第一次握刀只用了一分鐘不到便將我打倒。”
室內傳來的聲音是他的劍術老師,他修習劍道已有幾年光景,卻仍比不過第一天握刀的緣一。他看得出來,就連老師也說緣一是有天賦的孩子,但是有著這樣才能的緣一卻說不喜歡刀擊打人體的感覺而自愿放棄劍術。
太不公平了,上天若是能將此等天賦落在有心鉆研劍術的人身上該有多好?繼國巖勝握著木刀,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想道。
他站在庭院中,用盡全力揮出一刀,像是要將心中所有不忿都發泄其中。刀刃劃過空氣發出沉悶的破空聲,練習用的試斬臺被劈出幾道裂縫。
父親發現了緣一的才能,他是不是就要代替自己成為家主繼承人了?到時候,他們的身份地位就會被逆轉,而將來自己就要出家為僧……這樣的生活,與他所追求的武士道相差甚遠!
繼國巖勝咬著牙,卻沒發現有一道安靜的身影正站在門廊拐角處默默地注視著他。
也是這段時間,朱乃夫人的身體似乎出了些問題,請醫師來看過也不見好,繼國巖勝愈發默然。過了三月有余,朱乃夫人的身體每況愈下,現在只能終日生活在床榻上不便行動。
“……母親的情況怎么樣了?”繼國巖勝已然成為了一個成熟穩重的
長男,他站在朱乃夫人的房間外,輕聲詢問侍女。
“夫人她方才吃了藥已經休息了。”
“那就好,”話雖這樣說著,但繼國巖勝緊皺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他看向熟睡在侍女懷中的星昭,說道:“我來吧。”
他小心翼翼接過暖烘烘的一團,指腹輕柔拭去星昭眼角的淚。繼國巖勝環顧四周,問:“緣一呢?”
“還在里面照顧夫人呢。”侍女回,她猶豫了一會,又說:“大少爺還是勸一勸緣一少爺吧,他已經寸步不離地守著夫人幾月了。”
巖勝聞言,心中莫名生出幾股煩躁郁悶之情,悶聲道:“緣一自幼陪伴母親身邊,與母親感情深厚,一片孝心,我作為兄長又哪好說什么呢?”
“……是,奴婢失言了。”
他心情郁郁,只好揮揮手讓她退下,總覺得方才那話不應該說出口,但又不知這種情緒從何而來。
此后又過了半年,朱乃夫人終于還是撐不住了。她下葬那天,繼國巖勝走在最前面牽著星昭,緣一還是那樣一言不發地落后幾步。
那天之后,繼國巖勝再沒見過緣一,就連星昭也不見了。第二天他在整個繼國家都找不到弟弟的身影時,聽聞父親去過寺廟,但并沒有找到緣一,于是繼任的資格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繼國巖勝并不為此感到痛快和慶幸,他總疑心是緣一帶走了星昭,因而不免憤憤地想,緣一既然擁有他人遙不可及的天賦,又為何要把星昭帶走呢?他所追求的,為何緣一總是能如此輕易的得到?!
“……這樣值得嗎?”鄉間小路上,背著包的年長的男孩牽著身邊小孩的手,“在家里,會比在外面好很多。”
“為什么哥哥要一直問?我喜歡和哥哥在一起,所以當然值得啦。”星昭被牽著,蹦蹦跳跳地走,他柔軟可愛的臉頰泛著粉紅,圓溜溜的紅眼睛,到底是像兔子還是像貓呢?
繼國緣一聽到他的話,忍不住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關于為什么星昭和緣一一起離開了繼國家,還要追溯到前幾天晚上。彼時朱乃夫人剛過世,星昭哭累了被哄的睡下,下半夜又睡不安穩地起了。睡在他身側的巖勝即使是在睡夢里也皺著眉,眼下些許青黑,星昭不想吵醒他,輕手輕腳下了床,披著外衣就出了門。
他本來是打算在庭院中走一走,卻不知為何來到了緣一的門前。星昭剛要走,緣一就像是看到了他在門外似的,輕輕開了門讓他進來。
緣一的房間很干凈,也很空曠。他坐在榻榻米上,溫和而包容的看著他,星昭順勢坐到他懷里,靠著緣一的胸膛,聽他平靜、緩慢的心跳聲。不知為何,被他抱在懷里的話,會很有安全感。
緣一和他都沒有說話,只剩彼此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緣一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星昭抱著他的脖子摸到束起的長發,想到什么,突然喊了一聲:“哥哥。”
“怎么了?”緣一回。
“這么晚還不睡在做什么?”
緣一不說話了,星昭就像是被燙到一樣從他懷里跳起來,在房間里翻來翻去,最后在桌子上找到一個疊起來的包裹。
“這是什么?”星昭把它舉起來,緣一看過去,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索性又閉了嘴。
“你是要走是嗎?離開這里?”
他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似乎察覺到星昭情緒不太好,緣一解釋道:“我只是出去修行,之前不是說好了嗎?現在只是提前了而已,星昭不用擔心。”
“你騙人!父親不是說讓你當家主嗎?”星昭說,他把這個包裹扔到地上,“你就是認為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要拋下我一個人走掉是不是?母親也是你也是,你要去做什么?要成為國家第一的武士嗎?還是偷偷跑去當鬼殺人?那我怎么辦?我會被吃掉嗎?”
他似乎有些情緒失控,瑩透的淚水浸滿他紅色的眼睛,像漂亮的紅寶石,無知無覺流落的眼淚像小溪一樣蔓延,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不要哭了,你忘了嗎?昨天才哭過,再哭眼睛會受不了的。”緣一走到他面前,把他擁入懷中,輕輕嘆了一口氣,“因為我不愿當家主才想走的,并不是像星昭想的那樣,我想做的只不過是保護好我所珍視的人罷了。”
“不會被吃掉的。如果真有惡鬼,我會斬殺它們保護星昭的。”緣一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請相信我吧,不要再哭了。”
潮濕溫熱的淚水打濕他的衣服,也盈滿他酸脹的心。
這還是緣一第一次說這么長的一段話,星昭一邊想,一邊惡狠狠地拿緣一衣服上干凈的部分擦眼淚,然后抬起一張哭紅的圓臉蛋威脅道:“哥哥想要我原諒你的話,就要帶我一起去!”
樹木的交錯的枝梢繁盛地伸展,顫動的葉子織成的網和碧綠的云,停在清朗的昏黃的天下。平坦的草地與廣闊的農田,出奇的寂靜,只能聽見盛夏的蟬鳴孜孜不倦地響起。
怎么還沒回來?是不是有些太晚了?會不會出什么事?青年的手無意識搭在腰間佩戴的武士刀上。這把
開刃的刀是他從家里帶出來的,兩個小孩獨自在外漂泊太不安全,這是防身所必須的東西。
不行,還是要去找………
“哥哥!”
聽到這聲呼喚,已經拔枝抽條的高大青年從發散的思緒中回神,他穿著紅色羽織和黑色馬乘袴,長而蓬松的黑紅鬈發束成高馬尾,面不改色地看向聲音來源。
“星昭。”他接住撲過來的小小少年,平靜的聲音少見的帶著點無奈,“跑太快容易受傷。”
“……”星昭眨了眨眼睛,不以為意的樣子,“這不是還有哥哥在嘛,所以我才會這么大膽啦。”他長長的黑發并未束起,而是留著姬發的樣式,又長得漂亮,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家貴族的姬君。
“哎呀不說這個啦,哥哥猜我今天去集市買了什么?”星昭抱著緣一的脖子撒嬌,緣一用手臂托著他的屁股步履穩健的向前走去,兩個人竟然都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勁的。
“買了什么?”
“猜一猜嘛。”
“唔……”緣一思索了一會兒,“金平糖?還是首飾?”
“誒——?猜的好準,”星昭驚訝地睜大眼睛,圓溜溜的像貓一樣,他興沖沖地晃了晃腿,“吶吶,哥哥怎么知道的?”
緣一不說話,看了他一眼,把手收緊了托的更穩些。星昭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因為你很好懂”的意思,不高興地鼓了鼓臉頰。
但他的情緒一向來的快去的也快,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在碎碎念,緣一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偶爾回應幾句。大部分時間還是星昭在說話,話題跳躍性太大,有時候提的問題就連認真傾聽的緣一都要反應好一會兒。
這時候星昭就會不滿地用膝蓋頂頂他的腰,緣一就一手托著他,另一只手按住他使壞的腿,溫熱的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摩挲手下的肌膚,傳遞著溫暖的熱度。
“好了,到家了。”緣一拍拍他,星昭就靈活地從他身上跳下來鉆進屋子。
這間略顯簡陋的木屋是緣一搭建的,他們兩個人已經在這里生活了幾年,做飯什么的還是緣一自己試著學會的,一開始味道實在一言難盡,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水平竟然也還不錯。平時替山下的人家幫忙干活賺錢,雖然不說和之前一樣奢侈,但這樣的日常也算平靜且舒適。
至于星昭,一般情況下兩個人相依為命怎么說都該更成熟穩重些,但他依舊沒有什么改變,還是那樣活潑愛撒嬌。
——不過他倒是提出過想要幫忙,但緣一堅持自己做不讓星昭動手,忙的時候就讓星昭自己去旁邊玩,但不要離得太遠,那樣如果遇到危險他會來不及。于是,就算不在繼國家,星昭也還是被養成了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嬌氣鬼。
天色已經陷入濃墨重彩的黑,緣一在廚房做飯,星昭無聊的在房間看書。
過了一會兒,緣一敲了敲臥室的門,星昭知道這是已經做好飯的意思。他放下書打開門,像沒骨頭似的環住緣一的脖子整個人軟下去,緣一微微彎著腰一只手摟住他,司空見慣熟練地順毛,另一只手把他抱起來,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走到桌旁把他在椅子上放下。
“哎——”星昭突然嘆了口氣,緣一立刻看了過來,他露出一個故作深沉的表情:“總感覺被哥哥寵壞了呢,最近我連路都不想自己走了。以后哥哥不在可怎么辦呢?”
“……”緣一那雙沉靜的紅色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好像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無所遁形,“星昭如果不想自己走路的話,我可以一直都抱著你。”
“不是說這個啦。”星昭說,“哥哥是不是也該到考慮婚娶的事情了?我今天去集市,山腳那位夫人就在問哦,她好像有適齡的女孩子可以介紹給哥哥哦。”
緣一表情空白了一瞬,他好像才想到有這回事似的。半晌,他搖了搖頭:“我明日會去拒絕她的。我不需要同他人成婚。”
“誒?”星昭有些糾結,“可是這樣不行的吧?我感覺哥哥需要有女孩子照顧會更好哦。”
“………”緣一不說話了,黑暗中,只有桌上點燃的燭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他很認真的看著星昭,紅色的眼睛和之前無數次注視他那樣平靜,是不曾見過的執著,“我可以把星昭照顧好的,也只有星昭在我身邊就足夠了,不需要其他人。”
“是、是嗎?”星昭莫名其妙臉紅了,他趕快低下頭掩飾著什么,“咳咳,我們快吃飯吧,都要涼了。”
緣一有些困惑,但并沒有說什么。他們安靜地吃完這頓飯,緣一去收拾碗筷,星昭回到臥室里繼續看那本沒看完的書。但是,看了幾頁,星昭發現他完全看不進去。
于是他開始打量這間不大的臥室,角落擺放著幾盆花,桌子上放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他自己的。看到這個,他想起今天買的首飾,是一支精致的簪花,星昭把它翻出來,搗鼓了一下插到頭上。
正好緣一這時候也收拾好了打開門進來,星昭聽到開門的聲音興沖沖地轉過頭,他摸了摸頭上的簪花,倍感期待:“哥哥哥哥,好看
嗎?”
緣一看了他一會兒,就在星昭以為自己是不是戴錯了的時候,緣一走上前替他整理了纏繞在一起的流蘇,然后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看著他:“嗯,很好看。”
因為調整發飾的關系,他們的距離湊得很近,淺淺的呼吸掃過臉頰,緣一的手還停留在他的臉上,掌心的指節因為練刀帶有一層繭,刺刺的。星昭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們就這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互相注視著。
這個吻是誰先開始的已經說不清了,星昭抱著緣一的脖子靠在他身上,緣一的高馬尾長發掃過他的手臂,讓他感覺有些癢。緣一摟著他的腰,溫柔堅定地不斷索取他唇齒間清甜溫熱的氣息,
最后還是星昭不會換氣快被親的喘不過氣了才停下,他有些郁悶,明明緣一也還是第一次為什么這么熟練啊。
“……可以嗎?”緩了幾分鐘,緣一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