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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治蒼霄邊市的上疏很快開始撰寫,沈墨即還另有國子學論題文章,數十頁的大經罰抄,卻因脫離政務瑣事,反倒不再忙碌。少年性情本就散漫,此時更不急不躁,落了個清閑日子。
翌日隅中,少陽院外有個小黃門前來,說是給三殿下傳話,請去馬球場一觀。沈墨即正在撫琴,聽聞后便饒有興致放下東西,前往禁苑了。
他趕到之時,球賽已然泰半,正激烈火熱著。
十余女子于場上縱馬飛馳,你來我往爭奪空中飛旋的彩球,雖只為娛樂,亦毫不相讓。從衣著來看,一邊乃呼榮使團的女侍,而我方為首的,正是大公主沈思榆。她一改平日里端莊淑雅的儀態,自由揮灑著汗水,眨眼間又進了一籌。
昔年太祖舉兵開國,故言朝尚武之風盛行。世家貴女不說人人習武,可都有一手好騎術,擊鞠自然也不在話下。
比分領先,沈思榆揮桿向場外示意,掩不住滿臉喜悅。圍觀的則多是教坊樂工,見到此景也都歡呼喝彩起來。而人群之外,另處在球場正北席上靜立著的,自然便與他們身份不同了。
沈墨即眼見呼榮世子與朝平相談甚歡——雖然是單方面——反倒晾著一旁的郡主獨自看擊鞠看得入迷,心下思量百轉千回,又對郁承光有了幾分猜疑。
他干脆提步上前,插入二人的談話,替妹妹解了圍。
“阿兄……!”“三殿下。”
一直沉默板臉的小朝平總算綻出點笑來,意識到旁邊還有別人,又迅速斂了回去,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躲到沈墨即身側。她顯是對郁承光抱有敵意的。
呼榮世子微微頷首:“公主性子與三殿下全然不同,倒是有趣。”
這般調侃甚為不知分寸,叫小朝平倍覺驚訝,頓時睜大了眼睛。僅一個時辰的交談,可不會讓阿兄就與人如此親近,何況他們只是利益結盟而已。
沈墨即覺出她的詫異來,將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撫,而對郁承光的話并無回應。他反問道:“世子覺得這場球賽如何?”
“頗為精彩。原以為言朝女子困居深閨,是我小覷。”
“那便請世子好好觀看了。”閑閑與對方說著場面話,沈墨即狀似心不在焉。交流的內容并非要點,郁承光的反應才是。
他的目光緊隨賽場中那抹深翠倩影,依那或追逐或舉杖的動作露出欣賞的神色,久久不曾轉移。這番對沈思榆的關注,似是太過明顯了。
隨著場邊計時的線香不斷燃盡,球賽情況膠著,雙方都已經各進了快十籌。對于一場僅為娛樂與外交的擊鞠來說,輸贏也該分曉,最后決勝的關鍵一桿,自然就是兩邊爭奪的對象。
一名呼榮女侍搶到了漆球,卻被對手團團包圍,絲毫破不開言朝隊伍的防守之勢。她無奈之下月杖擊出,索性就于原地射門。即便不成,也有機會將球傳給隊友。
因著距離過遠,這一桿揮得極為大力,又在空中遭遇攔截。幾番碰撞過后,馬球以所有人未曾設想的軌跡劃過空中,飛速砸向觀賞席。
“當心!”“殿下!”
驚呼乍響,此刻再躲已然有些來不及了。沈墨即早已攬著妹妹撤出數步,承春郡主身材幼小倒也無危險。惟余呼榮世子首當其沖,眼看就避不過那顆撞來的木球,更是不知該往何處躲。
雙腿一夾馬腹,沈思榆甩鞭縱躍,良駒幾個大步追上彩球,險之又險才用月杖夠到,使得軌跡走偏,幾乎是擦著郁承光的頭頂而過。
盡管千鈞一發,所幸呼榮世子并無大礙。
沈思榆立即翻身下馬,領著一眾宮人趕到席前施禮,搶在那發球的女侍之前道:“妾有罪,還請世子責罰。”
其余眾人皆默不出聲,等著呼榮世子發落。
“公主及時出手化解危機,在下感激不盡,又何罪之有?”剛剛經歷事故,郁承光似乎半點不惱,只朝對方笑笑,“要說有罪,也是打球的人魯莽冒失,過于不長眼了。”
依此言判,郁承光決計不會讓公主擔責,那么自然是奴婢們受罰。故他話還未完,那隊呼榮女侍立刻齊齊跪倒了一片。
聞言沈思榆也暗覺不妙,定了定神復而開口:“妾是場上唯一的主子,理應擔起此責,宮人之過自然也是妾的錯誤。若世子認為諸位有罪,妾自當一道受罰。”
她嗓音軟和,態度卻異常堅決,不容辯駁。
沈墨即亦聽出言辭里幾分冷酷,正思忖如何幫助長姐為那些宮人求情,不料呼榮世子未予他機會,已經發話。
“……既然公主執意,我便也不追究了。”郁承光俯身虛扶一把,還未直起,又似是只說給她獨自聽一般,低聲道,“公主好魄力。”
這主意改得太快,意圖也顯而易見。對于久居深宮的桃李少女,這樣的攻勢已經太過直白猛烈,打得沈思榆措手不及。
“多謝世子。”稍稍避開肢體觸碰,沈思榆退出半步站定,已有了幾分臉熱。除卻羞赧,還有為剛才沖動求情的難以平靜。
經此一事,馬球賽自然無法再進行
,幾人各自散去,回了宮歇息。
“這呼榮世子舉止輕浮孟浪,也不知是本性還是偽裝。”小朝平目睹了全程,終于忍不住出聲,“誰叫他非要不躲,真被球砸了也是活該。”她向來聰慧,哪能看不出這是怎么一回事。
盛夏炎熱,兩人漫步過重重綠蔭,卻也適意。
沈墨即點頭應道:“郁承光屢次蓄意為之,看來是有謀劃的。左不過是要多取得一些支持罷了,對你我不會有害。”可呼榮世子如何能從一個不受寵的公主身上獲利,他便不忍告訴妹妹了。
“也就是長姐心軟單純,才會給他騙了去。”沈夙陽輕哼。
“郁承光心思好猜,那呼榮郡主倒是個悶不作聲的。你平日里覺著她如何?”
小朝平訝異道:“阿兄怎知我常見她?”
“昨日不是你去時言語暗示,告訴我郡主總在長姐身邊的么。”沈墨即低頭朝她淺笑,“若不是你,阿兄還不曉得她與長姐如此親近,謝謝你告知。”
被哥哥鼓勵和夸獎,沈夙陽語氣也雀躍幾分:“唔,我覺得郡主確是喜歡長姐,才整日跑去她那里的。只不過有沒有世子授意,倒也難說。”
又聊幾句有關呼榮的閑話,行至宮中岔路,該是兩人分手的時候。沈墨即停下腳步,止住了此項話題。他看著只長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妹妹,憶起些別的事來。
“這些多談也無益,問題總歸是他們的,與你我暫且無關。這幾日皇后在忙著準備宮宴,想來是因你生辰快到了,想要阿兄送你什么?”
一說起這個,沈夙陽松快的表情便再度冷淡起來:“……那是朝平公主的生辰,才不是我的。”
再受寵的皇女也不過是政治籌碼而已。圣上賞罰升貶的名義,朝臣妃子勾結交易的掩護,這才是公主生辰的本來作用。
“既如此,我能見到阿兄借宮宴破了皇后的計,將此局贏得漂亮,就足夠了。”
“那是自然的。”沈墨即聞言幾分怔愣,不想妹妹是這般回答。最終他也只是垂眼,唇角勾起一點笑來,“只不過往后再有什么事,不必操心阿兄,只先考慮自己便是。”
他步步為營萬事籌謀,為的就是沈夙陽能在深宮中多些自由。妹妹到底是女子,稍有不慎未來就會輕易斷送在了一方又一方牢籠之中。
這話終于讓小朝平神色舒展,方認真思考起哥哥的問題。片刻后,她靈動鳳眸里露出一點狡黠的笑:“若說旁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缺的。只有一樣——”
沈墨即看向妹妹期許的目光,靜靜待她繼續。
“阿兄就再多教我些武藝嘛,我實在想學。”不等對方駁回,小朝平急急補充,“我會把身體養好的,不會叫阿兄操心。先前我學得可好了,對不對?”說罷拉住哥哥的手晃晃,抬頭巴望著沈墨即。
實在是面對阿妹心軟,也不愿她一身才華埋沒,沈墨即終是應了下來,溫聲道:“好,除去弓箭,你想要學什么?”
“阿兄是使劍的,我自然也要學這個!”小朝平早已想過此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沈墨即大笑:“原來是在這樣等著我。”
小朝平連連點頭:“既是跟著阿兄,自然就要學阿兄最好的本事。”
“你倒是聰明。”沈墨即輕嘆,卻也并不否認,面上笑意不減。他于劍術一技上頗具天賦,十四歲的年紀已小有所成,確實有著足夠的資本自傲,“也罷,待何時教導我劍術的陸師游歷歸來,請他再到宮中指點。在此之前,阿兄先教你些基本功。”
說來不巧,他師從的是江湖上劍術名門大家,而非朝堂中某位武將。
有了哥哥的允諾,沈夙陽總算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她看看天色,道:“約摸也要到晌午了,阿兄不若去我處用飯吧。我將那些抄好的書文給你,其余的午后我們便一塊寫了。”
沈墨即點頭:“自是可以的。”
“那阿兄把琴也帶上吧。”小朝平又言,“如今有了空,我也好久沒聽阿兄彈奏了。”她知曉哥哥從來不會拒絕自己的要求。
“行,都依你。”沈墨即吩咐崔慎去取琴,跟著阿妹走向另一條路。
圣上最寵愛的小公主過生辰,宮宴的規格自然也是極盛的,比之端陽都不差多少。
論起內廷禮儀庶務,李后向來打理得井井有條,斷然無出錯的可能。與她一直不對付的淑妃也挑不到什么毛病,只隨口刺了幾句,又念著外賓在場,也就很快作罷。
殿中樂舞綺華靡麗,奏聲悠揚婉轉,不知不覺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沈墨即飲下半杯果酒,眼見對席的阿妹也正巧朝自己望過來,便寬慰地對她笑笑。這場宮宴名義上的主角早已意興闌珊,其他人也多是有些無聊了,卻還是遲遲不見結束的跡象。
畢竟今日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原不知朝平公主生辰一事,不曾備下賀禮,是我等疏忽了。”郁承光起身祝辭,舉杯朗聲道,“待來日歸國,呼榮必獻良駒千匹于大言。”
此言出,本
竊竊私語聊著閑話的眾人皆是靜了,竟是如此貴重的賀禮!因著水土、技術的問題,中原總難量產好馬,要靠他國貿易進口。郁承光贈予的一千之數算不上多,馬匹本身也不重要,關鍵便在于呼榮借此機會,表達的是對大言的歸屬稱臣之心。
“世子此番誠意,便已足夠。”
廣威帝頷首發言,得此示好自然是龍顏大悅,微微露出滿意的神色。隨父皇開口,沈夙陽亦朝著郁承光欠身一禮。
“往后鄙國與大言往來,便多蒙圣上照拂。前些日子關市沖突不斷,呼榮已著手整治。此地界到底屬于大言,還請圣上早日管理,以免再生事端。”
適才謙卑多禮,這一句卻顯得僭越挑釁。想來郁承光仍有幾分試探,若今日不能及時給出答復,只怕將來呼榮會再生異心。且說蒼霄城本就是關口要道,西南各國商隊入言定要經此處,必當嚴加管理。然而圣上雖早有想法,眾臣卻遲遲商議不出完善的政策來。
思及此處,廣威帝忽而想起前些日子正收到過這樣一份奏章,出自他的三皇子之手。是時他忙于處理更要緊的政務,只粗略掃過兩眼,未曾給予批復,就暫且擱置在一旁。更是因為沈墨即先前的頑固執拗,不等他自行服軟,廣威帝是絕不會主動緩和的。
不過圣上也早就知曉,那奏疏中所擬之策,確有許多獨到優異的方略。再加之過去各位官員提議不少,二者相合,倒是可行之舉。
“你速去紫宸殿書案上,尋小狐的文章過來。”
于是廣威帝身邊宦官領命離席。
小狐正是沈墨即乳名,卻許久未聞何人喚過了。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稱呼自己,一來確是心情舒暢,今日既得了呼榮臣服,亦向其展現宗主大國威嚴之風;二來也為先前之事找了臺階下,終是打算將父子關系重修于好,才出言提醒。
既然目的將要達成,沈墨即可不能再這般“不識抬舉”了。他但笑不語,只靜觀眼下如何發展。
內侍奉上奏疏,廣威帝語調不疾不徐:“蒼霄民市物價魚龍混雜,更有走私、假冒等惡劣行徑層出不窮,早該管制。”
從呼榮世子處細致了解過邊市內情,沈墨即列出了數項關鍵,如官方把控物價度量,不得私售茶葉絲綢等。他照此擬定了互市律法,各條各目,頗為詳實。除卻吸引屬國商貿往來,以振邊關經濟,也牢牢把控住大言利益。
“我朝自有萬全之策以應,世子以為如何?”
廣威帝肅聲反問,態度分明:既是言朝轄事,呼榮身為屬國便無資格干涉。所呈奏疏為證大言確有其能,但也僅此而已,斷不會借宮宴公開新政。到底如何施行,自然是由圣上決斷。
邊關要事代表著言朝威信,絕無可能有半步退讓。郁承光收了輕慢之態,整衣斂容起身復拜,真正表現出些許敬意。
“方才貪杯多飲,一時腦熱說了玩笑話。圣上寬宏仁厚,想必不會怪罪。”呼榮世子恭謹認真道。
他既如此說話,廣威帝也順勢而為,只擺手一笑置之:“兩國將修累世之好,細枝末節之事無需在意。世子許諾贈與大言良馬,朕倒是在想以何物回之,才足證你我邦交往來。”
此話正是在詢問呼榮世子意下如何。既得到應允,郁承光終是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臣請圣上賜公主下嫁,與呼榮和親。”
廣威帝略一沉吟:“可。”
以姻親鞏固關系再正常不過,郁承光又極有可能是呼榮未來大君,此番和親既是兩國交好象征,更有不小的實際利益可圖。于情于理,廣威帝都沒有理由拒絕。
然而此刻郁承光復又補充:“臣意欲求娶,大言嫡親公主。”
一時之間,廣威帝默然無話。
原來后手是留在此處。
宴席終是散場。
沈墨即立于殿外,待晚風拂去最后幾分酒意,身邊唯有崔慎在守著。一名宦官快步前來,不卑不亢道:“三殿下,圣人有請。”
跟隨前往父皇處,沈墨即步伐稍緩,仍在思索宮宴一事。歷來和親之儀更重表面名號,言朝國力不弱,本不會以真公主和親。但呼榮畢竟地理位置特殊,從各方條件來看都理應且不得不拉攏,相較之下,郁承光的要求也不算過分。
反而代表了另一重意味:將來公主生下子嗣,未來世代呼榮大君都會有言朝皇室血脈,才是真正的“累世稱臣”。
單論政治角度而言,應下呼榮和親毋庸置疑,但——
偏殿門外,宦官示意沈墨即稍等片刻,不一會就見大公主走出。察覺到她神情鄭重,里面談了何事便不難猜測。
“長姐深明大義,弟弟欽佩。”沈墨即本欲再說些什么,話到舌尖卻是滯澀,最終也只施了一禮。
“不必。”沈思榆對他柔柔一笑,“照顧好朝平。”說罷轉身款步走入夏夜之中。望著她的背影,沈墨即微微垂眸,無言地隨宦官跨進大門。
與長姐的態度截然相反,殿中氣氛更為肅然沉寂。沈墨即已然整理好了心緒,神色絲毫沒有
異樣,平靜如常道:“見過父皇,兒前來請罪。”
廣威帝面無表情,亦看不出喜怒。他并未提自己主動召見,反問道:“所為何事?”
“先前幼稚糊涂,非要與父親斗氣做出錯事,竟連學習和庶務都不顧了。如今總算明悟父親良苦用心,故請父親寬恕。”
連同稱呼也一并換過,沈墨即字字誠懇真切,更是將問題重心轉移到自身任性妄為,而掩下了與李后明爭暗斗的部分。
“你知道孰輕孰重便是了,往后專心政事,莫要再犯。”廣威帝微微點頭,話鋒又是一轉,“你與呼榮世子,可是有來往結交?”
“父皇明鑒。”沈墨即坦然應下。宮中是瞞不住消息的,自那次他與郁承光以品茶之名私談,二人有任何事都掌握在幾個上位者手中。
眼神漸厲,語氣下壓,廣威帝冰冷道:“故今日世子所為,也有你參與謀劃。”
沈墨即抬眸,迎著父皇質問泰然回答:“閑時往來確有其事,卻不過淺交而已。兒還不值得世子如此費心拉攏。”
宮宴上郁承光的行為確實有許多出乎沈墨即意料,此人表面輕浮荒唐,實則頗有心機,非他所能擺布。尤其和親一項,若當初自己不應郁承光的示好,這就是他的退路。而現在提出,則是錦上添花更勝一籌。無論如何,都能讓郁承光牢牢把握住世子之位。
早知對方有這一步打算,沈墨即也未曾想郁承光會在今日就直接提出,否則他必然要設法阻止。且不說其她女子會受和親之苦,一旦開了嫡親公主下嫁的先例,來日朝平的命運可就難說了。
“……也罷,朕相信你。”
沉默許久過后,圣上終是如此說道。他了解自己兒子,沈墨即的確不是這般脾性。
何況廣威帝尚處壯年,朝中一派祥和,并無結黨謀逆之顧慮。反倒是更希望皇子能夠羽翼豐滿起來,早日長成。沈墨即向來優秀,交友既不出格,便也就暫且揭過了。
“也是朕不常關心你們,才導致了這幾日的情況。”廣威帝似是猶豫過后才開口,“以后再有事,小狐盡可以來尋朕。”
仿若心中柔軟的地方被觸及,沈墨即眸光微動。只是他并未抬頭,如聽令一般應下。
廣威帝見狀,輕嘆口氣,于是擺手揮退了。
回到自己院內的路上,沈墨即再一次途徑沿河長廊,遠遠就見長姐在與阿妹說些什么。待沈思榆起身離開,他才走近立于原地的妹妹。
“阿兄,我不明白。”
沈夙陽欲開口問他,話到一半卻又止住了。有何不明白的呢?和親外交是再簡單不過的政治行為,甚至稱不上謀略,其中利弊她都能看透。可今日見到長姐義無反顧自請下嫁,她還是想問一句,為什么?
“若將來有一日……”
“不會有那一天的。”沈墨即在她身前跪下,握住妹妹的手與其平視,一字一句道,“阿兄會護你一輩子。”
他語氣如此堅定,仿若立誓般吐出。然而既今日廣威帝都只能犧牲大公主和親,沈墨即又怎可真的保證未來如何?這是他所望,也是往后道路所依——在此處若想不為人擺布,便只有權力最是牢靠。
哪怕千般阻難,沈墨即都要保護妹妹,阿娘在世上唯一留給他的珍寶。
小朝平輕聲開口:“我信阿兄。”寬袖之下,沈墨即卻感覺到她的指掌緊攥起來。
數日后,兩份詔書經三省查驗下達,即日施行。帝于蒼霄城設立互市監,任皇三子為正監,兼正四品上太府寺少卿。
田假畢,正是六月初一。
朔日朝會結束后,早已是日上三竿。待更衣策馬趕至務本坊,沈墨即踏入國子監大門時,偏巧是在,已然布滿直講寫下的批注。沈墨即翻翻宣紙,隨口問道:“怎的不見楊四和云嘉?”
“你怕是今晨起得太早,腦子還留在宣政殿里吧!”聶盛淮大嘆,“國子學連三品以下都收得不情不愿,怎么會讓兩個小娘子進來?再說,云嘉的年紀也不夠吶。”
“當初宮學里題目可是一道發給她們的。這么說,入學考試還真就成了擺設。”沈墨即早料到新政難以推行,卻不想阻礙如此之大。
聶盛淮指著前頭坐席,壓低了聲音一個一個數給他聽:“真要按文章水平分,我都分不到和你同間講堂去。看那金吾衛將軍家的,侯爵家的,京兆薛氏的……書讀成這樣,也好意思跟我們三殿下坐一塊。”
“溜須拍馬。”沈墨即睨他,“你自己倒用功些,聽說前幾日又差點被大將軍揍了?”
遭好友揭穿丟人事,聶盛淮臉皮再厚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他清清嗓子,趕緊岔開話題說:“哦不對,還真有一個考進來的。”
轉頭望向對方示意之處,沈墨即右手側的坐席上,寫著個全然陌生的姓名。因是放課之時,那學子正巧不在。
“這確是厲害的。”不清楚其中如何情況,沈墨即也懶得多做評價。
見他似乎對此沒有感興趣,聶六又道:“你外祖說來也怪,一向無功無過,也
不知是何原因,竟在吏部尚書蹉跎了近十年。如今推行新策困難重重,怕是更難熬了。”
若說為了阻止外戚干政,就未免太過夸張。畢竟蕭后已逝,沈墨即自幼不曾與外祖有過接觸,實在沒必要這般嚴防死守。而廣威帝于其余妃嬪的母家,大多恩威并重。
“誰許你妄議朝政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