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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話不離“弟弟”,遲野火壓不住了:“吃個外賣能把他吃死了嗎!”
遲建國也火了:“遲野,你會不會好好說話!”
父子倆圍著個餐桌大眼瞪小眼,各有各的火氣,各有各的郁悶。那神態和眉眼是相似的,連氣勢都如出一轍。
半晌,遲建國捂著胸口說:“我到底生了個什么玩意兒出來。”
遲野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兒,認命吧。”
遲建國回憶起自己像遲野這么大的時候,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兒,成天被遲野他爺爺拿掃把追著打。有其父必有其子,遲建國很不服氣的認了命,決定不跟親兒子一般見識。
遲建國把筷子遞給夏允風,換一副溫和口吻:“小風,這是叔叔從局里食堂打包回來的飯菜,雖然沒媽媽做的好吃,但比外頭干凈,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夏允風接過來,有話疊在嘴邊,他靦腆地說了句:“謝謝叔叔。”
遲野抬眼看他,剛才在院子里跟他兇神惡煞的人換了副嘴臉,小白兔似的,紅著臉跟遲建國道謝。遲野看不上,心說這小鄉巴佬別是什么戲精吧,真能裝。
公安局的伙食還算不錯,但對遲野這種養尊處優的少爺來說還是差強人意,他扒拉著白米飯,沒什么胃口。夏允風倒是不挑食,給他什么都吃。
遲建國狼吞虎咽一場,起身說:“局里還有事,你倆慢慢吃,我先撤了。”說著端起手邊的湯,一口氣喝掉半碗,拽一張紙巾擦嘴,“遲野你照顧好弟弟啊,別欺負人。”
遲野一句“誰欺負他了”轉到嘴邊,看見遲建國轉過去的背影,一頓飯都吃完了,后背上的汗還沒干,生生把那件制服給暈成深藍色。他喊住遲建國:“等等。”
遲野去冰箱里拿一瓶酸奶,老遠的地方扔給遲建國:“路上喝。”
遲建國握著酸奶瓶在肩上撞了兩下,沖哥倆眨了下眼睛:“走了。”
夏允風伸著頭,鍍了層日光的地板上是遲建國來去匆匆的腳印。
家里安靜下來,夏允風和遲野頭頂著頭誰也不搭理誰,雖然暫時是冷靜了,但院子里那場交鋒的后勁還在。
又過一會,遲野先說:“吃完去換衣服。”
他撐起塑料袋,動作敏捷又迅速的把剩飯剩菜一并打包。
夏允風回到房間,脫下睡衣仔細疊好放在床尾。
衣柜夏允風和遲野共用,他們的衣服掛在一起,但很好區分,夏允風的明顯要小很多。
夏允風伸手摸向一件嶄新的上衣,動作很小心,他的手實在是太粗糙了,從掌心到手指布滿厚薄不一的繭子,只輕輕一碰便在衣服上勾起幾道白絲。
夏允風皺著眉把手縮回去,心疼的看著漂浮在半空的絲線。
遲野進門時夏允風還站在那兒,渾身上下只穿一條小褲衩。
他愣了愣,深色家具前骨瘦如柴的小孩兒背著光看過來。
遲野的目光落到夏允風肩膀上,繼而不受控制的一路往下,表情逐漸變得難看起來。
其實夏允風對這樣的注視沒有什么羞恥感,山里人過夏天都是光膀子,撒野尿洗野澡,光屁股滿山跑也是常事。
但遲野不加掩飾的看著他,眼底暴露出難以理解的神色。
夏允風頑固的羞恥心開始松動,文明和野蠻從來都是相悖的東西,遲野來自文明,而他卻在野蠻中掙扎生存。
遲野那些嫌棄的話語充斥在耳邊,讓他不舒服的眼神也歷歷在目。
夏允風扯下一件衣服,背過身去飛快的套上。
斑駁的肩胛骨在遲野眼睛里開合,像兩把鋒利的刀刃,刀尖上汨汨地淌著血。
遲野對夏允風的身世沒有半點興趣,只從遲建國嘴里零散的聽到一些。
小孩是兩歲時在公園被人抱走的,起因是夏允風他爸接了個工作電話,回頭時人已經沒了。
凌美娟為這個事離的婚,也是因為找孩子認識的遲建國。那個年代的監控設施并不完善,要找個兩歲的小孩兒難如登天,追到一半線索斷掉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回,好容易找到個孩子卻是別人家的也是常事。
連遲建國都說,夏允風能找回來實在是不可思議。
上戶口那天遲野也在,聽遲建國和派出所民警交談,說夏允風是在西南某山區找到的,多虧一個好心的支教老師,否則小孩兒可能就沒了。
當時遲野不懂這個“沒了”是什么意思,直到現在,他目睹了夏允風身上深深淺淺的傷痕。從有夏允風的消息到他真的回到家里時間不短,那些傷痕仍然新鮮,遲野終于懂得什么叫做“沒了”。
十分鐘后,空調停止運作,倆人一前一后來到門口換鞋。
白襪子被夏允風拉到小腿肚,遲野系鞋帶的時候看見了,覺得這穿法像極了學校小女生愛穿的長筒襪,人女孩穿是好看,夏允風是土。但他什么也沒說,看著夏允風把腳塞進鞋里。
遲野盯住夏允風的小白鞋,彎著腰看了他一眼。
夏允風搭上魔術扣,拱起的腳趾蜷在鞋尖,起來的時候又和遲野撞上目光,他無意識把腳往回縮。
遲野的眼尾微微抬起一點,心說我管他那么多干嘛,嘴上還是問了句:“小了?”
夏允風的理解里倆人現在關系極度惡劣,應該是你死我活那種,中午在院子里那幾個回合殺傷力太大了,遲野怎么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態度。
他頓了頓,搖搖頭。
遲野沒再多話,把鞋帶又緊了緊。
午后的日頭最猛,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曬的冒亮光,顏色都濃郁起來,瞧著熱鬧又精神。
九號巷的房屋全部建在左側,街對面是一面長滿爬山虎的石墻,頂上郁郁蔥蔥的藤蔓形成天然的遮陽傘。
遲野被熱風嗆了一口,快步走到墻根下,準備攔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