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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故事,現在只有長公主還記得,過不了多久,長公主也會忘記一大半。說書人從故紙堆撿出這些陳年舊事,大家也只聽個稀奇,請勿責怪。

長公主愛王諺顏色俊俏,又恨王諺通敵叛國構陷公主家人,早就欲以王諺為禁臠,但心知王諺有風骨,才以婚姻為鎖鏈囚困此人。

這般心意婉轉,自然無人知曉。

長公主嫁給太師王諺前,先后結過好幾次婚。等王諺上表求婚,羽都上下只作笑談,沒成想長公主居然同意了。

旁人看這對未婚夫妻哪里都不般配,二人相處卻好像很融洽。

直到婚禮前幾天,太后謝曼遇刺,刺客招供受太師王諺指使。謝太后也許沒有相信,也有可能是為了不讓愛女守望門寡,輕輕揭過不提,毫無懲處。

婚禮既成,長公主才得知此事,感念母親一片愛女之心,略有悔意,當即想休了王諺。可律法規定,和離只能在婚后一年提出。

長公主離不了婚,又不肯再見王諺,在洞房花燭夜去了清音坊,就此與王諺形同陌路。

曾經共品香茗,無話不談。

如今橫眉冷對,不歡而散。

婚后生活不睦,王諺努力試圖讓長公主理解自己,然而不能。

王諺的母親謝西西同樣出身謝家,可嫁入王家后就成了以王家為先的主母。王諺原本以為,長公主也會一樣。他不明白長公主為什么突然如此冷淡——

王諺的政治傾向、他的政敵和盟友、他的作風手段,這些不都一目了然嗎?

長公主寧可放棄親朋好友的祝福也要嫁入王家,為什么現在又來生氣?

理解,做不到。

原諒,也做不到。

送茶,公主說不懂她喜好。

送首飾,公主說老氣橫秋。

婚前即使偶有不合,只要給長公主一朵野花,她就會欣然微笑;婚后即使送她姚黃魏紫,她也只會冷冷扔到水中。

王諺第一次體會到茫然,無法理解,難以接受,不知如何改變。

接連碰壁后,王諺轉頭專注公務。后王諺的學生遇襲,王諺受牽連意外斷了一根臂膀,病倒在床上,幾欲死去。

屋漏偏逢連夜雨,王氏通敵事發,皇帝判王諺叛國罪,革職奪爵。

太師之尊,中書令之權,卞陵公之榮,被系數奪去。

幾乎是一夜之間,王諺失去了一切。

王諺出身羽都名門,自有世家風骨,墻倒眾人推,他不愿受辱。且王氏樹敵太多,叛國之名只能靠罪人的血洗清,以免玷污門楣。王諺想到死,且也準備好了一根白綾。但是……

想到長公主,王諺猶豫了。

不只是因為愛情,或者留戀什么——王諺承認,即使她不再溫柔,他也還愛著她。

太后早想殺了王諺,是為了長公主才沒有明面嚴懲,只有謀害謝家的主使自覺赴死,王謝兩家的冤仇才能暫時和解,才能給兒孫一絲喘息。但……

只要長公主本人沒有厭倦他,他就還不能死。

長公主在羽都聲名顯赫,他活著,王家就有可能借公主之勢東山再起。他死了,哪怕她只有一點傷心憤怒,王氏就要承擔雷霆之怒。

王諺臥病在床,長公主在外花天酒地。這消息還是舊日政敵登門嘲笑時說的。

也許不愿去死,只是還不死心。

想到這里,王諺苦笑:長公主是否厭倦這場婚姻其實昭然若揭,是他在說服自己,是他不怕死卻還想活,是他百般掙扎不肯讓王家敗落,是他——

不止愛著家族,還留戀著她。

床略窄,又很硬,并不舒服。

王氏一派的將軍早已病故,失去了軍權,只能任人魚肉。皇帝之前下詔,要抄沒國公府。太后說,長公主駙馬總不能無立足之地,開恩留下了這套祖宅。禁軍帶走了逾制之物和大半古董家私,這張床還是兒子王攜之從府外買來的。

落魄宗室連請仆人的錢都沒有,王諺的仆人病故后,是兒子王攜之的仆人在照顧他。王諺不愿示弱,早早打發走仆人。這時四下無人,他又發起低燒,躺在床上口渴極了,卻沒有力氣取水。

這是王諺最落魄的時候,他像等待死亡一樣,強撐著等公主來嘲笑他,給他最后一擊。他已經想好那之后要怎樣從容應答,然后自盡,在最后保留一點自尊和氣節,這樣王氏再過幾代還有起復的可能。

王諺費力地用獨臂支撐不平衡的身體,歪歪扭扭從床上坐起,因為用力和窘迫,額上微微出汗。

長公主推開門,來如清風,幾近無聲,隨意而自然。

她看著狼狽的王諺,眼睛里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柔情脈脈流淌。

她已經放棄蹂躪駙馬,只想安安靜靜去下一世,可連天意都在幫她。高傲跋扈的太師跌落凡塵,又病又殘。

公主既憐憫,想拂去他身上塵土;又殘忍,止不住想看看病梅經霜是否更艷。

“病得這么厲害,怎么不告訴我呢?”

她兩三步跨到床邊,半抱著王諺,柔聲問道。

王諺已經幾十年沒有如此羞窘,腰下意識猛得一彈,想離她遠一些,卻沒有成功。動作太大,他本就四肢綿軟無力,現在又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狼狽極了。

長公主輕柔地撫摸著王諺的脊背,另一只手不可違抗地攬著王諺。

長公主只用了一只手,就控制住了王諺殘缺的身體,像在手掌里握住一只燕子,輕松,簡單。

“可憐見的。”長公主夢囈一樣低低地說。

王諺不愿讓長公主同情他,但……長公主語氣柔情似水,他的心不自禁柔軟起來。

再次體會到她的溫柔,竟讓他感到一陣安定。

王諺動了動唇,不知該說什么。

長公主已經踢掉繡鞋,爬上了這張窄床,把王諺整個人圈在懷里。

“還疼不疼了?讓我看看傷勢。”長公主噓寒問暖,王諺也不知自己答了些什么,回過神時,公主已經褪下了他的里衣。

王諺打了個寒顫,長公主體貼地把錦被蓋在他身上,那雙手伸進了被子下面。

王諺本是高挑瘦削、精明強干的體態身形,大病一場后幾乎是病骨支離,長公主從胸骨一直摸到根根肋骨,又去一節節數王諺的脊椎,節節分明。

王諺覺得很癢,但他不肯瑟縮,硬是把腰挺得直直的,說:“久病憔悴,公主請回吧,莫要臟了眼睛。”

長公主嘆了口氣,說道:“諺郎,你怪我之前不肯看你,是不是?可是,你刺殺我母親,構陷我舅舅,我也會傷心的。我心里難受,你都不知道哄哄我。現在你敗落了,除了我還有誰心疼你?你……你現在卻說這些話……”公主演戲駕輕就熟,一滴眼淚很漂亮地跌落后,公主背過身去,不言不語,但聞絲帕拭淚時輕輕響動。

王諺曾經是一頂一的權臣,不順眼的奏折可以隨手抽出來燒掉,舌戰群儒時一張利嘴能同時把五六個人說到名聲掃地,但對自家人卻十分溫柔。長公主性格開朗,王諺從未見過她哭,當即心腸軟了,心想長公主此前不聞不問,確實有情可原,連忙哄她。

常言道,酒是迷心鳩毒,色乃伐性斧刀。長公主一席話其實漏洞百出,全靠美貌把王諺送入陷阱。等王諺開始認錯,長公主才破涕為笑,取出一壺好酒,說要補上合巹酒。王諺雖病,也感念公主心意,斜倚在公主懷里,兩個人飲了交杯酒。

酒自然不是普通貨色。等公主將酒一杯又一杯喂給他,一把火也就從王諺的唇邊燒到了小腹。

王諺雖然容貌未被歲月摧折太多,可身體畢竟是老了,又在病中,很怕自己力不從心。他知道自己年老體弱又抱病殘疾,一心只希望長公主滿意。

長公主只輕輕一笑,這年長兩代的落魄權臣就這樣把主動權讓給了年輕貌美的女孩兒。

長公主把帶來的件件什物拿出來,又摟著王諺輕輕聊天,那雙手就如鎖鏈,讓王諺一動都不能動。

公主的侍女手腳麻利,很快就把王諺里里外外洗了個干干凈凈。

羽都幾乎沒有男風之事,王諺亡妻性格溫順,王諺自然不通此道。但公主制住他讓侍女來洗,已經讓他羞怒欲死。公主也不管這些,達成目標后安慰都懶得安慰,直接探進了王諺柔軟濕潤的谷道。

長公主愛好馬術武功,那雙手絕不能說柔軟細膩。

帶著薄繭的手是異物,是入侵,是征服,而王諺幾乎無力反抗,甚至那諂媚的軟肉也不愿反抗。

王諺的喘息像垂死掙扎一樣急促。他的身上本來已經擦干,現在出了一身細細密密的冷汗。

他感到冷,可手腳和后穴又好像是燙的。

陰莖慢慢勃起了,過激的快感堆積在下體,成了一種難言的痛苦,讓他緊緊抓住床單,嗚咽著不成語句的呻吟。

長公主看著他青筋暴起的手,瘦削有力,像病梅的枯枝。她好奇心起,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摩挲著掌心,又反扣在床上,不許他去抓什么東西。

王諺的眼前一陣黑一陣白,但他不肯在長公主面前示弱,偏過頭強撐著去吻長公主的唇。長公主的指尖按在前列腺上狠狠用力,排山倒海的快感席卷而來。王諺那雙紫水晶一樣的眼睛里已經有了些許淚水,這下子全從眼眶里跌落,自然而然,惹人憐愛。

王諺低低叫了一聲,在公主懷里被快感淹沒。

王諺后來想,他大概是昏倒了一瞬間。恢復意識的時候,公主在漫不經心地丟開一個項圈。她剛才朝王諺脖子上比了比,覺得并不相稱。

王諺慢慢吸氣呼氣,但心跳始終停不下來。他全身赤裸,半裹著被子。而長公主只解開了裙帶,他不免羞惱,伸手去把被子拉上來。長公主那紋繡絢麗的裙帶就這樣掉在了公主手邊。

公主眼前一亮,就要把那條彩繡輝煌的裙帶系在王諺頸上。

王諺用手一擋,長公主面無表情站起來,摔門而去。

王諺病好以后,多次約見長公主,長公主拒不相見,甚至下令不準王諺靠近她。

王諺又一次遭到冷待,卻依然不明白長公主究竟為何氣惱,只能再次陷入茫然和自我懷疑,漸漸灰心喪氣,不免暗恨長公主絕情。

過了不久,王諺偶感風寒,病勢甚急,忽然不治,自覺病重垂死。除了家族孩子,他只對長公主念念不忘,但又不肯給公主送信。

長公主卻主動登門,親自調理,精心照料。王諺心中感動,以為公主其實暗中關照許久,一腔怨恨系數變為愛意,不由患得患失,怕自己病好之后公主又要離去。

一日,公主診脈后將欲離去。王諺糾結許久,拉住了長公主的手,解開了自己的衣領。

衣領之下,他的頸上,赫然系著長公主的那條裙帶。

失去權勢以后,他還有傲骨,還沒有真正墮入塵埃。沒奈何恨海情天掙扎許久,他終于是真真切切在公主面前俯首稱臣了。

昭明十八年一月一日,王諺像往常一樣從睡夢中醒來,靜靜凝望著還在熟睡的長公主。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滿含愛意去握她的手。

那雙手冰冷,僵硬,是亡者的手。

他曾經怨恨長公主莫名其妙冷待他、嘲笑他。

現在才知道,最惹人憎恨的,是她再也不可能對他說一句話。

將他一人拋在塵世里。

這正是:

翻云雨公主在上,恨情天太師墮塵。

眾看官也許不解,詩中說“王家三代伴女君”,何以長公主至今未登基?長公主為何撒手而去,又何以對王家三人多情絕情至此?

且聽下回慢慢道來——

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先帝登基前,諸子爭位,釀成大亂,手足反目,金凋玉殘。先帝本是平庸之人,在這骨肉相殘中活到最后,靠母族妻族——變州謝家登了大位。

此一時彼一時,先帝登基以后,苦于謝家掌鎮西軍權,又干涉文教,于是與謝家反目,欲扳倒柱國大將軍謝子遷。

謝子遷,即此時長公主之舅也。

彼時先帝與謝家勢如水火,恨屋及烏,對長公主冷漠無比。恰有方士獻上長生不老藥,先帝以為有毒,將方士打入牢中,卻把這可疑的不老藥“賜”給了年幼的公主。

公主接藥,知父母情斷,父女恩絕,又看先帝虎視眈眈,有強行喂藥之意,自己人微力薄,無從反抗,只得含恨服下。

常言道:世事翻騰似轉輪,眼前兇吉未為真。

先帝志得意滿,欲毒殺女兒,不料公主未死,先帝卻半夜暴斃。

時人皆知謝家弒君,莫有敢言者。

長公主舅舅謝子遷曾試圖尋找國師詢問不老藥之事,但屢尋不遇。

長公主受千嬌百寵,健健康康長大,眼看平生無一不順之事,大家也就安下心來。

而后,太后謝曼暴病身亡。

而后,敵國入侵,謝家被誣陷通敵叛國,舅舅謝子遷戰死沙場、表兄謝彥休流落他鄉、鎮西軍幾近覆沒。

俗話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即使寵愛長公主的長輩紛紛辭世,長公主駙馬和皇帝蒼何,以及長公主交好的諸多達官貴人也依舊在照顧她。

直到長公主看膩了一直體貼的駙馬,要離婚再嫁。表兄謝述上書求婚,說他曾經答應姑母要照顧長公主一輩子。

長公主對這個表兄并不熟悉,這時好奇心起,去翻看他的履歷,才發現當年謝家蒙難是受王家陷害。謝述忍辱負重,幾年后爬上高位,才讓舊案沉冤昭雪。

長公主以為人世無常,其實不知世事。

她這時才如夢初醒,去調查母親的死因。

母后死后,她的暗衛刺殺了太后侍女、蕭家家主和皇帝,事敗而死。

那么,這些就是兇手了。

這些人,甚至也和她交好,甚至也一直在照顧她,這些兇手,兇手。

長公主恨自己知道得太遲,懵懂半生,卻一直和仇人親親熱熱。

王家已家破人亡,她斗倒了蕭家,發誓要讓皇帝付出代價。

她猝不及防死在了昭明十八年一月一日。

然后在昭明一年一月一日重生。

這就是“不老”。

吃下那顆不老藥后,她徘徊在十三歲和三十歲之間,在第三十一歲之前重生到第十三歲,周而復始,如此在折疊的時間里循環往復,永不老去。

時間可以倒流,愛恨情仇一時卻不能付諸流水。

長公主一生的波瀾壯闊從不老藥開始。

不老藥是不容拒絕的“賞賜”,一種名號美麗的毒殺,是皇帝對謝家的報復和宣戰。

手握兵權的謝家讓皇帝成了先帝,卻不能改變公主遭遇的一切。

父親毒殺女兒,母親毒殺父親。

于是長公主的母親告誡她,不要相夫教子,要隨心所欲。

這是第一課。

不老藥帶來了無限的重生,除了長公主和某些幸運兒,無人知曉重復的輪回里發生了什么。

母親被毒殺,舅舅和表哥被誣陷,長公主選擇的朋友和愛人對她愛如珍寶,又隔岸觀火看她喪母失勢。

這是第二課。

公主第一次重生后,雖然救下母親,可王諺老謀深算,即使長公主百般提醒,終究無法勘破陰謀,舅舅依然戰死。后來又是表兄謝述復仇,使王家傾覆。王諺斷然自縊,不肯受辱。

下一世,公主看見王漠怦然心動的神情,于是嫁入王家,試圖提前彌合兩家的沖突。王諺雖將公主當成至親,但依然沒有停止權力斗爭的計劃。更何況王漠對王家的密謀知之甚少,公主既無法阻止王家構陷,又沒能拿到什么證據。最后還是表兄謝述復仇。

下一世,公主提前刺殺王諺,但王攜之依然執行了計劃。最后還是表兄謝述復仇。

如果謀略有等級,王諺和皇帝大概是滿級。長公主輸在不理解世家背后錯綜復雜的聯系,羽都的政治規則也和她的世界觀大相徑庭。

重生不是萬能的,即使知道未來,謀略不足,無法勘破別人設下的計謀陷阱;沒有才干和聲勢,不能干涉別人的起起落落生老病死。

這是第三課。

后來幾世,公主救下母親和謝家后,苦學技藝,白天只去向母后和老師求教。這般壓力下,公主常在晚上縱情聲色。

幾世之后,長公主終于看破王家所設之局,一手讓王家傾覆,王諺自縊。

漫長的復仇已經拖了太久,雖覺快意,更覺空虛。

復仇對象只剩下了皇帝,但要想廢帝自立,僅憑長公主目前的實力,還不夠。

當時間只是一個隨時可涂抹的數字,當愛情和忠誠只是一個表里不一的笑話,長公主開始把世界當做手中的玩具。

學習的過程漫長無趣,玩樂無非就那幾個花樣,等長公主再次回到十三歲,只覺百無聊賴。

然后她又一次看見了王漠怦然心動的眼神。

久困輪回,走投無路,她一腔欲火怒火無從發泄,何不縱情恣意,以政敵為玩寵?

長公主喜愛王家三人容顏美麗,卻深惡王家為門戶私計犧牲三軍將士。王家三人受長公主幾番磋磨,乃是前世業報,理固宜然。

對公主來說,王諺系在頸上的裙帶不是值得珍惜的愛意,而是政敵的臣服,是戰勝者的榮耀。

精明一世的太師,即使深謀遠慮又怎么樣?還不是像曾經無知的公主一樣,將覆滅自己的敵人當成摯愛親朋?

長公主甚至知道,當自己死于昭明三十年后,她的親朋好友一定會視王諺為仇敵,而這正是她的本意。

公主縱情恣意,游戲花叢。

愛恨情仇,長公主掌上玩物而已。

長公主已經不再相信愛情,但愛情確實存在。

王諺對她一片真心。即使這真心并不能勝過權勢,即使其中摻雜了許多不純凈也不美好的回憶,但確實是真心無疑。

昭明一年一月一日,長公主重生,時空一陣波動,王諺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這是來歷不明的饋贈。在恒久的循環中,某些真心愛長公主的人也許會恢復前世的記憶,但只能在長公主重生之后記起,也只能記起前世。

長公主此前曾遇到過這種事,一看此世的王諺竟然主動示好,她就全明白了。

心念急轉間,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謝家安危,也不是感動深情,而是如何利用。

王諺既有心示好,多半還想重溫鴛夢,那么……

長公主拒絕了王諺的第一次求婚。

長公主計算著她的手牌,通過婚禮積累家產,經營商鋪,攢下家業,以財富廣交四方,拉攏羽都勛貴和文武大臣。

適逢國庫空虛,長公主捐獻軍費,兩軍都督以兵符相抵。

這時王諺已經做了她數年的情人,自然,公主的入幕之賓還多的是。

春日晴好,長公主昨日留宿國公府,燕子嘰嘰喳喳,讓她從朦朦朧朧中醒來。

王諺已經準備好了她愛吃的一桌佳肴,端到了床邊。

長公主卻沒有急著動筷,看了看菜色,說道:“椿芽鮮嫩,這是今年的貢品。”

王諺笑道:“公主慧眼,正是前日皇帝所贈。公主光臨,酒微菜薄,聊表心意。”

說著,仆人奉給長公主一杯茶,又捧了玉盂,請長公主漱口。

長公主漱完笑道:“太師客氣。皇宮的貢茶不過是雨前茶,和這杯明前茶又怎配相提并論?若說這些是微薄之物,天下再無富貴可言了。”

奢靡逾制在羽都勛貴中實屬尋常。王諺位居太師,家中所用之物,比貢品珍貴的何止這一件。公主開口,自然不是為了這個。

若論安享富貴、權勢煊赫,即使皇帝也不如王謝二家,公主婉轉問道,但兩家勢如二虎相爭,是否早晚一戰?

王諺知道公主與謝家唇齒相依,但又無法敷衍,且內心盼望長公主能倒向王家,點頭稱是。

“謝家和王家,是要爭奪執掌天下的大權,那為什么不

向執掌天下的人討要呢?”

王諺從未想過這一點。帝裔交相廝殺,世家綿延不斷。他并不想謀朝篡位,至少這一代沒有這個實力。

“先帝只有一子一女,來歷不明的私生子可以,為什么本宮不可以?”

何曾有女人為官稱帝的舊例!

王諺想反駁,恍惚間又好像看見了那根彩繡輝煌的裙帶,在她的掌控下無比安心的曾經,和她去世后舉目皆敵的痛苦。

超越他所有想象,凌駕于他之上,這種事長公主早就做過了。

他掙扎著思考,怎么想都覺得未必不可行。

公主握住王諺冰涼的手,莞爾一笑:“太師既然欲把中書令之權讓給世子,又何必舍近求遠,讓王儀入宮呢?若說情投意合,眼下就有一對兒佳偶。”

長公主不如王諺精通謀略,同樣,再也沒有人比長公主更能讀懂感情。

王諺被這句話打動,就像當年系上項圈一樣,顫抖著回握長公主,于是一如曾經,從她柔軟溫熱的手中得到熟悉的安定。

而致命一擊只需要一句話,如此堅定,令人信服:

“從此以后,王與蒼,共天下。”

荻溪長公主廢皇帝蒼何,登基為女帝。

第一道詔令,啟察舉,舉賢良。

女帝撤換數位陽奉陰違之人,又下旨選拔后宮,羽都少年皆欲往,政令遂行。

賞花宴上美人如云,而女帝獨將牡丹花賜予太師,滿座皆驚。

王諺曾為大長公主駙馬,又年事已高,現在竟要成為女帝正宮,羽都上下豈有心服口服之人?

就算是王家內部,也有旁支建議依古禮帶幾個媵妾陪嫁。

王諺的孫女王儀早已在戶部任職,極力解除政治聯姻后,正與情人談婚論嫁。族中幾次討論此事,她想到祖父強迫她聯姻時何等威風,現在卻泥足深陷,不由幸災樂禍。

王攜之思索許久,覺得此事可行。

女帝頻頻臨幸,王諺卻久無喜訊。前朝后宮、太后家族,四方壓力襲來,只有女帝依然溫柔從容的眼睛能容他安然休憩。

后來柱國謝子遷更是以此為由,直接上書為幺兒謝彥休請旨入宮,其他毛遂自薦者更是數不勝數。

女帝雖然拒絕了舅舅的提議,但據說當天謝彥休留宿御書房,發生了什么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風起云涌,女帝雖許王諺正宮之位,三宮六院也大半空置,可女帝的情人們如過江之鯽,個個都等著懷孕后父憑女貴。

女帝安慰王諺,說她絕不可能讓其他人有子。王諺感動不已,也心中苦澀。

想起前世長公主鬢邊銀簪,王諺終于屈就家族之意,悖逆人倫,向女帝舉薦孫兒王漠入宮。

女帝這時忙于政務,正缺人手,恨不得把王諺都抓到朝堂上,哪里肯同意,當即駁回。

王諺既喜又憂,最后還是為家族計,將王漠送上鳳床。

王儀的婚禮稱心如意,盛大非凡。女帝親至,揮毫潑墨,使王家上上下下頗感榮耀。

酒過三巡,王諺稱身體不適,回房休息,過了一會兒,女帝前去探望。

重重疊疊的紗帳里,王漠正伏在王諺膝上背誦女帝新出的法條,好一個天倫之樂。

女帝掀開帷幕,碧眼的青年從祖父胭脂色的衣擺上起身,髻上松松斜插的銀簪忽然委地,銀白的長發月光一樣傾瀉下來。

王諺一手安排了這一幕,甚至連那根簪子也原封不動找來,可是當他看到女帝眼中的驚艷,還是忍不住攥緊了深紅的衣袖。

女帝扶起彎腰謝罪的王漠,拉著王諺的手噓寒問暖,又握住手腕診脈。王諺這才定神,溫柔應答。

王漠至今未婚,自然是因為一直愛慕女帝,他心知肚明,要不是祖父無子,絕不可能把女帝拱手相讓。女帝目露驚艷時,他的心幾乎跳出胸口。等到女帝目不斜視去問候王諺,王漠既失落,又羨慕,隱隱嫉妒。

王諺沉浸在女帝的溫柔里,幾乎要放棄推薦王漠入宮的計劃。王漠見狀,只作乖巧模樣,盤算著要如何推動。

王儀看熱鬧不嫌事大,自己雖在婚禮上,卻早就吩咐仆人,在外久不見成事,就為帝后敬上紅棗桂圓蓮子羹,暗示催促。

王諺寵愛的兩個女兒都聯姻皇室,下場凄慘。但他從來不覺得聯姻不對,直到輪到自己。

他心酸一瞬,向女帝舉薦后就想離去。

女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一邊把他按倒在王漠身邊,一邊敷衍說:“朝政國事重要,入宮之事,不必再提。若你執意如此,就等他有孕再說吧。”

當即就在這飄飛帷幕里,讓王諺示范閨房之歡,又讓王漠做了新娘。

王諺在女帝懷里不肯出聲,但皇后按禮制有滿頭珠翠,金簪步搖隨撞擊聲聲悅耳。

王漠長發如瀑未有金玉之聲,但他秉性風流,在祖父面前毫不羞怯,主動纏上女帝,呻吟不絕。

情到濃時,王諺終于還是忍不住哀聲求饒,幾乎軟倒

在女帝懷里。

回宮時,王諺扶著女帝的手,強撐著走上鸞駕,毫無往日氣勢可言。

眾人一見皆知發生了什么,不知多少人背后罵王諺不知羞恥,又不知多少人有了取而代之的信心。

王攜之雖然剛正,可為了家族未來,連女兒、父親和兒子的婚姻都要讓路。

女帝知王家心思,后來與王攜之政見不合時,就請他入御書房議事。

王諺、王漠二人午后剛被女帝玩弄一通,在窗邊榻上熟睡。王諺在被子里裹得嚴嚴實實,只頸上有幾點梅花瓣一樣的春痕。王漠卻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正正好好留著艷紅的唇印。

王攜之幾乎不敢抬頭看女帝,也不敢去看睡著的父親兒子,抬起袖子擋住了臉。

女帝輕聲問道:“中書令何以至此?”

王攜之性格剛正,為了家族坐視亂倫已經是無計可施的下策,現在又怎么開口,支支吾吾,詞不達意。

女帝輕輕握住他的手,說:“莫要喊叫,吵醒了他們。”

女帝武藝高強,把王攜之摁在地毯上像摁倒一只貓一樣容易。

王攜之大驚,掙扎不開,又不敢喝止。

女帝在他耳邊說道:“中書令也并非對朕無意,是嗎?”

王攜之臉色復雜,不點頭也不否認。

女帝繼續說:“王郎至今無子,中書令即使不為父子之情著想,也要替朕分憂,以免朕失信于天下人。”

王攜之自然知道女帝對王諺共天下的許諾,他原本已經有些順水推舟之意,現在聽到這個,心中忽然酸澀,冷著臉說:“陛下如此,就能瞞過天下人了嗎?”

女帝輕笑:“好吧,朕不為天下人,只為與卿春風一度,一解相思。”

王攜之綠眸目光灼灼,如碧波搖曳,終于還是陷進了女帝情網,就在父子身側,做了女帝的情人。

王攜之初次承歡,就被女帝里里外外玩弄了個透徹,第二天上朝時嗓子都啞了,自然也說不出什么反對的意見。

木已成舟,王諺、王漠只好認命接受。

帝后常召王漠、王攜之入宮伴駕,其意昭然若揭。

王家為求子嗣綿延,不惜三代伴女君,眾人皆以為荒唐至極。更可笑的是,即使如此,終究也無一兒半女。

其實,無子的根源是女帝仍深陷不死藥的時間循環,一個時間混亂的人不可能擁有子嗣,一個“不老”的人也不需要子嗣。

此事只有女帝一人知曉。莫說女帝年輕王諺年老,就算王諺恢復青春,對無子之事,眾人責備的也只會是“妻子”。

王諺做了女帝的擋箭牌,身困宮中,郁郁不樂。

女帝憂慮無人繼承,又想多多壓榨各勛貴,就對王諺說:“當初朕與卿約定共天下,卿之子孫亦蒼氏子孫,今卿雖無朕子,便以卿之子孫為朕之子女,又有何妨?”

王諺的子女是和谷原大長公主所生,屬宗室子孫。

王諺見女帝肯屈尊至此,只覺恩深情重,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

女帝又說,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聲張。于是遴選與皇室聯姻的諸多勛貴之子女,送入宮中學習。

眾人皆以為女帝要從中選擇繼承人,明爭暗斗不休。

女帝三十歲時,王諺憂心妻主身體,頻傳平安脈。可女帝還是忽染重病,臥床不起。

王諺的女兒,即太妃王莎莎,暗中生下一個紫發紫眼的私生子,和王諺一脈相承的美貌。女帝命人帶來,一見就愛若珍寶,接回宮中,稱是王諺所生。

群臣大疑。

女帝說:鐘繇七十猶得子,老蚌生珠又有什么稀奇?

女帝因病勢沉重,詔令文武百官,不論官階品級,皆可上書推舉皇儲。若推舉勛貴中賢良之人,也可擇日過繼。

王家竭盡全力推舉“皇子”為太子。其他有實力又非王黨的勛貴自然力爭自家孩子上位,對來歷可疑的皇子大加質疑。

女帝冷眼旁觀,朝臣奏折雪花一樣飛來,各路人馬的政治傾向一目了然。

女帝此心冷若冰雪,王諺卻早已情根深種,不曾懷疑半分。他品性溫柔,這時衣不解帶照料女帝,食物藥物都要親嘗無毒才奉給妻主。

女帝借立皇嗣的事情探得各家勢力,紛繁黨派一覽無余,于是不再裝病,上朝將自己心儀的人選過繼為皇女。

女帝釜底抽薪,說自己思念亡弟蒼云,恐亡弟再無祭祀,于是追封蒼云為侯,把從王莎莎那里抱來的“皇子”,過繼到了王莎莎的亡子蒼云名下。

其余可能困擾新帝的權貴,一律革職,其中自然也包括王攜之、王漠。

女帝提前派人留意,及時制止他們自殺,這些人還要留給新帝來用。

現在受了打擊,等太皇太后扶新帝上位時起復,他們就會感恩戴德。

這一日,不知多少人竹籃打水一場空,但最絕望的只有一個。

女帝下朝,婢女來報,皇后王諺自縊身亡。

帝一時茫然不解。

她從來沒想過王諺會自殺,因為這么多輪回,只要王諺愛她,或者只要王諺官職還在,他就不會自殺。

王諺沒有遺言。

三尺白綾無一字,只有控訴。

太后聽說王諺身死,請女帝賞花,意有所指。除了安慰,也盼望女帝再納佳人,繼續尋歡作樂。

女帝笑道:“母后多慮,朕又不愛王諺,不會傷心的。”

太后擔憂一望,岔開話題。

女帝堅信自己不愛王諺,但她理解為什么別人誤會。

在公主心里,羽都的愛是什么啊?

是愛你并不妨礙他們追求權勢,是愛你卻受家族所迫聯姻他人,是愛你卻不愛你的家人,是讓你享受榮華富貴卻可以讓你的家族高樓坍圮。

她理解羽都人為什么誤會,在外人眼里,女帝廢王家卻不廢后,權勢不能變易的婚姻,一定是愛。

女帝相信,真正的愛不是這樣。

她看著臘梅花嫣紅如血,忽然回憶起了過去。

那時候,王諺在講經會上一人罵得謝家六七人無還口之力,連他自己的兒孫兄弟都要對他低頭,后來卻因為公主另嫁他人苦笑著祝福。

就是那時,女帝下決心一定要得到他,要讓高高在上的他低頭,成為她的東西。

只不過是見色起意的淺薄喜歡,怎么可能會是愛呢。

女帝折下梅枝,拂去枝上雪,梅枝遒勁,觸手冰涼,一如舊人。

王諺葬儀盛大,女帝在葬禮上親讀悼文。

她學識高深,字字句句感人肺腑,可她自己卻沒有掉一滴淚。

旁人在討論王諺一死是否會讓女帝心軟,王家有無可能復出,就連王諺的那些自家人,哭天搶地里好像也有幾分做戲的意思。

葬禮之后,王莎莎來安慰女帝。

她是王諺的女兒,卻也是唯一感恩女帝的王家人,因為她的兩個兒子從此都有了依靠。

女帝已經忘記和她說了什么,只記得王莎莎忽然問:“陛下恨我的父親嗎?”

女帝說:“不恨。”

這時候女帝才發現,原來已經不恨了。

公主不覺得王諺和謝家的政治斗爭有錯,她討厭的是王家通敵。只是討厭,稱不成恨。

公主恨的是,王家真心對她友好,又真心毀掉了她的依靠。但是,同樣做了這些事的蕭家,公主也只是用蕭家的人命復仇而已。

蕭家和王家的區別,是公主曾經真心喜歡過王諺——盡管只是喜歡過臉,只是淺薄的喜歡。

公主對王諺的殘忍,與其說是仇恨,不如說慣性,甚至是移情。

對公主友好,又想摧毀公主一切的那個人,公主曾經喜歡,最后卻辜負了公主喜歡的那個人,公主真正憎恨的那個人,公主想不擇手段毀掉的那個人——

先帝蒼慶之。

盡管王諺和蒼慶之幾乎沒有相似之處,但想要弒父而不能的公主,在王諺身上獲得了凌虐父權的快樂。

這就是王諺的悲劇所在。

她始終不懂王諺為何自殺,也沒有必要深思。也許是因為愛,也許是因為權力,對女帝來說都過去了。

公主和王家的恩怨情仇,在王諺一懸白綾后,終于結束。

想明白這一點,女帝思慮通達,只覺心平氣和,十分輕松。

十二月三十一日,女帝留下遺命,太女登基后,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另選數人,教導太女。

昏,女帝安然而逝。

女帝之死離奇倉促,坊間多有傳聞,最常說帝后生死相隨、情深不壽。也有人說帝后“此恨無絕期”。王諺作為女帝的賢內助被人廣為稱贊,知情人不免嗤笑,哪里有賢后一生兩作駙馬呢?王家三代伴女君的艷名,自此流傳青史。

白綾高懸,過客皆去,愛恨情仇就此絕矣。

這正是:

求綿延三代同堂,懸白綾一絕情仇

諸位看官,王家三代伴女君,最后換來一個家破人亡、無愛無恨。可謂前世因,今生果。可王皇后生前死后盡享尊榮,最后青史留名,何嘗不是一種善終。足見女帝恩仇皆報,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女帝仇人豈止這一家,他人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本回正是說廢帝蒼何之事。

長公主登基后,廢帝蒼何幽禁深宮。

除了被女帝發配地方的寥寥帝黨,羽都無人在意。

女帝依靠勛貴上位,推行新政阻力重重。

有人上奏說,民間不滿,物議沸騰,有歌謠唱道:

姊囚弟,臣弒君,豐年水決堤,白字舉狀元。又唱:羽都王,變州謝,蒼天何時青,照夜黃金殿。

長公主囚禁皇弟上位,謝家殺了先帝奪權,地方謊報水災騙取賑濟,察舉人才時勛貴子弟以白卷成榜首……樁樁件件,都是事實。

御書房。

女帝把這道折子遞給廢帝蒼何,笑道:“小何謀略過人,不知有何

見教?”

蒼何謹慎地看著女帝,他被廢后一直囚于深宮,未見他人。此時字斟句酌,仍不免流露一點怨恨:“皇姐登基名正言順,又坐視龍爭虎斗,隔岸觀火。區區民謠,想必皇姐胸有成竹,勝券在握,何必問我?”

女帝對他的怨恨置之一笑,語氣甚至像姐弟倆從前聊天一樣平和:“前一首,是勛貴和地方所做。后一首,卻是朕派人唱的。”

她的手溫暖如初,慢慢放到蒼何冰涼細膩的臉頰上。

“王謝兩家的宴席,群臣畢至,徹夜燈火通明,聲勢浩大。朕很不喜歡。外戚勢大,將以何轄之鎮之,小何聽那么多官員講過史書,不會不記得吧?”

轄制外臣的,自然是內臣。

“皇姐……?”蒼何不敢相信女帝居然異想天開至此,他雖然是廢帝,卻還是個完整的人。

“小何,謝家把你尋來的時候,就給你喂了藥,去掉了生育能力。”女帝的手放在了蒼何冰涼的小腹上,用一把小刀割開蒼何的衣服,刀鋒削去了雜亂的毛。蒼何一點都不敢動,生怕女帝把那玩意兒擦傷甚至切掉。

女帝把玩物件兒一樣揉弄那個肉玩具,漫不經心:“姐姐的小何,雖無宦官之名,卻有宦官之實。”

女帝是在說一個真假難辨的推測,但蒼何立刻相信了。他眼底晦暗不明,盤算著如何打消女帝的念頭,又能重獲自由后報復謝家。

“如果不是姐姐,你被廢那天,鎮西軍就會把你拖出去亂劍砍死。”女帝柔柔說道,“小何拉攏過蕭家和王家吧,還有很多很多勛貴……可是,他們還是毫不留情背叛你了,不是嗎?”

女帝的言語猶如毒藥,滴在蒼何本來就淬毒的心里。

“他們瞧不起你,都瞧不起你。只有姐姐把你當成弟弟,只有姐姐不會殺你,只有姐姐會救你。”女帝一邊輕柔地挑起蒼何凌亂的碎發,一邊又狠狠凌虐那個已經硬起來的玩具,緩緩地說,“小何只有姐姐一個人了,連這點事都不愿意為姐姐做嗎?”

蒼何受痛,眸中含淚,哀求女帝換個打算。

他希望重獲權力,但絕不能作為閹宦回到大家面前,那樣,他僅剩的尊嚴也就蕩然無存了。

女帝明白他的念頭,起身用白絹細細擦了擦手,扔到了蒼何臉上。

“小何不聽話,那就抱著傲骨,繼續當你的廢帝吧。”

御書房的暗室里,蒼何身負鐐銬,心如死灰。

屋子狹小昏暗,除了一張寬大柔軟的床,連燈都沒有一盞。蒼何縮在床上,像身處童年跌落的池水,意識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模糊。

可是現在,再也沒有姐姐來救他上岸了。

他閉上眼睛,想到了曾經……

蒼何是謝家從路邊隨便撿來的孩子,沒有過去,就這樣作為傀儡登上帝位。

跋扈的權臣、冗雜的政務、糜爛的朝局……他毫無插手的可能。連普通的宮女太監,都能戲弄他、羞辱他。

他忍了,卻還是被推進水里,險些淹死。

長公主救了他。

只有長公主救了他。

長公主曾經是蒼何唯一的救贖,單方面的。

他深愛長公主,卻不甘心只等一人救贖,于是暗中籌謀,要借王家扳倒謝家,再借謝家擊垮王家,又提拔若干不服謝家的世家和庶族……舉步維艱。

蒼何忙于政務時,長公主看似一直流連花叢。蒼何曾猶豫是否自薦枕席,在公主府外徘徊許久,自以為來日方長。

長公主廢帝猝不及防,動如霹靂,蒼何數年籌謀,一朝傾覆。

蒼何嬰兒一樣縮緊身體,呆滯地看著無聲的黑暗。

然后他聽見了姐姐的聲音。是女帝在和官員討論政務,但官員似乎離得太遠,只能聽見姐姐沉穩的安排。

聲音消失后,女帝取了一碟肉糜稀粥,放在暗室,旋即離去。

女帝日日處理朝政,處理完才給弟弟送飯。偶有遺忘,蒼何就只能忍著饑餓惴惴不安。任憑蒼何百般求饒,她不發一言。

蒼何只能見到姐姐一個人,每天也只能聽清姐姐的聲音。

直到有一天,蒼何聽見姐姐在笑,是蒼何從未聽過的笑。

姐姐在笑,皇后明眸如紫玉,品酒后卻醉在紫色的桑葚酒里。

饑餓好像一下子從蒼何的胃里燒起來,妒火焚心。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也是紫色的。

他知道皇后是誰,也知道他們的眼睛顏色很像。

可是姐姐不會對他笑,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面對無望的冷酷黑暗,蒼何終于低頭,雙目含淚,向姐姐哀聲認錯。

女帝自冷宮提拔一名官奴當了司禮監掌印太監。

王攜之和謝子遷第一次看見這官奴,大驚失色。

“這是小何,朕的司禮監掌印。”女帝意有所指,“小何熟悉璽印,做得很好。”

王攜之曾與廢帝走得很近,不敢先開口。

子遷雖扶過廢帝上位,但他后來支持女帝,又是女帝舅舅,自然理直氣壯一些,當即責備女帝養虎為患。

女帝十分詫異,說:“小何有名有姓,姓何,叫無名。只是長得像,又不是廢帝本人。舅舅也太不講理了。”

女帝招招手,蒼何就跪在女帝腳邊,那雙紫水晶一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女帝。他柔順地說:“兩位大人若嫌小何相貌丑陋,小何愿以鐵覆面,但求陛下莫要厭棄小何。”

女帝摸了摸蒼何的頭,說:“不必如此,瞧這雙含情脈脈的眼睛,遮起來多可惜。小何容姿秀美,又乖巧聽話,廢帝怎配和小何相提并論呢?”

蒼何伏地跪謝。

女帝又笑吟吟問道:“倒是謝柱國和王中書這樣驚訝,難道是因為和廢帝關系很好,才睹物思人嗎?”

二臣連稱不敢,見此奴言談舉止大有媚上之意,也覺不過容貌相似,不再多談。

議政結束后,女帝邀王攜之入內宮伴駕,因“日久不見,皇后甚是想念”。

眾人皆知想念王攜之的究竟是誰,謝子遷冷哼一聲,看在女帝面子上沒有嘲諷,大步離去。

身上枷鎖雖除,心上枷鎖難斷。

女帝和臣下幾番言語機鋒,都不如“皇后”二字讓蒼何刻骨銘心。

想要光明正大和姐姐在一起?他如何配呢!

就連姐姐心軟,也不是因為姐弟之情,而是因為這雙眼睛!

他原本就恨謝家,現在又恨毒了王家。

這就是女帝慣用的刀了。

女帝約皇后花前月下,皇后卻偶感風寒。于是女帝和蒼何一起在御花園品酒。

蒼何暗中教唆宮人為皇后下毒,才換來和姐姐獨處的機會,心里怦怦直跳,面上不動聲色。

女帝未主動開口,蒼何也沒有說話,只是在沉默里越發怨毒,恨自己不過是姐姐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酒是當日帝后同飲的桑葚酒,月光之下,果然是極美的紫色。

蒼何一杯又一杯地喝,氣勢如磨牙吮血。

女帝看著看著就笑了:“小何這又是生什么氣?”

蒼何佯裝醉酒,縮進女帝懷里說道:“皇姐,皇姐是小何唯一的姐姐……小何只有皇姐了……不要丟下小何……”

女帝把玩著通透的玉杯,郁紫色的酒隔杯顯現出一種捉摸不定的朦朧漸變。

“小何喝醉了?”

“不,小何懂事了。”蒼何抱著女帝的肩膀,掀開了衣擺。

一只玉勢正插在他的穴里,水淋淋一片。

“王諺可以,謝彥休可以,為什么小何不可以?皇姐,皇姐,他們能做的,小何也可以,小何會努力做的更好——咿呀——”

女帝忽然抽出了那只玉勢,蒼何驚叫一聲,小腿一下子蹬在桌子上,踢翻了玉杯,一片狼藉。

女帝看蒼何如此敏感,笑道:“小何倒是準備充足。”

蒼何癡癡纏上來,扶著女帝的肩膀說:“小何一直,一直想著皇姐……”

女帝莞爾,就在這花前月下,灑滿酒的石桌上,臨幸了官奴蒼何。

十二月三十一日,晨,女帝詔命司禮監掌印擬旨,一眾大臣聽奉傳位詔書。

午,女帝賜官奴無名美酒。

昏,女帝駕崩,萬民縞素。

司禮監官奴無名,服毒殉主。

帝后本應合葬。太后感念,下旨將無名官奴以妃禮葬在皇后身旁,九泉之下,共奉女君。

至于皇后和官奴是否心甘情愿?沒人在意。

廢帝蒼何,青史只有一行提及,從生到死,困于深宮,下落不明。

這正是:

假皇弟醉求露水,困深宮枷鎖難斷。

諸位看官也許要問:說是只講風月,可風月沒有幾筆,長公主卻溘然長逝,這又怎么是好?莫急,公主服下不老藥,招來這樣神異之事,解藥的關鍵,正落在這一世上。

不過,公主雖知沒有解藥,登基之后坐不長久,可她并不著急,而是借機廣學名家、遍訪民情,若非如此,又怎么換來中興之治?

說到風月,這幾次輪回,公主采擷之花各異,眾位可好奇公主最愛之人?

容我娓娓道來。

長公主登基后,與朝中文武與地方勛貴幾番博弈,常常難以下手,好不容易借立儲探明底細,自己卻也到了生命盡頭,自然有些郁悶。

重回昭明一年一月一日,長公主略覺遺憾:假若早重生一天,她就能親自動手,殺了蒼慶之。

所謂身懷利刃,殺心自起。

公主自武功大成,不過用于秋狩騎射、宴會投壺,當了女帝之后,才知道權臣掣肘何等郁悶,生殺予奪何等快意。

僅僅因為重生在父親死后,所以沒有機會弒父,長公主微微可惜。

前世明悟愛恨不過須臾,長公主便不再執著愛恨離合,她本將世界當作玩具,現在更是決心此世從心所欲。

當過女帝后

,再看見羽都權貴視人命如草芥,人證物證俱在卻只能任權貴逍遙法外,長公主心中自然不平。

長公主年幼,聲望不顯,權勢不足,即使借太后和謝家之勢,也是多方掣肘,不能稱心如意。

若長公主年壽長久,還能有徐徐圖之的打算,可既然明知壽命有限,長公主實在不耐煩和這些蛀蟲浪費時間。

這時公主救下了來刺殺皇帝的游俠宿重。

原來除了謀略以外,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公主的武功,已經登峰造極。

而羽都,讓長公主起殺意的人實在太多了。

蕭家毒殺政敵,有證詞無證據,無人彈劾,長公主靜靜等待蕭家家主獨處之時,一擊斃命,又在墻壁上血書受害者之名,落款“以殺止殺”四字,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王諺侵占民田,長公主差御史呈上確鑿罪證,太后定罪后,卻無人敢治罪。長公主對卞陵公府了如指掌,王諺從花園經過時,長公主一箭穿心,染血的田契灑了一地,紅紅白白,恰如落梅。

明家雖左右逢源,手下也不可能全都干干凈凈。長公主武功雖高,但還打不過明家看家護院的眾多將士,于是把罪證塞進了明家獨子的書包。明正藻一生戎馬,愛子如命,檢查兒子課業時看見這些,臉色蒼白,竟然連手中鞭子都拿不穩了,倒讓兒子逃過了一場好打。

謝家當然無法置身事外。長公主不在乎謝家獨善其身會不會惹人懷疑,謝家本來也飛揚跋扈,大節無虧,小節有損。

謝子遷袒護兒子,構陷政敵后,公主大搖大擺借宿謝府,晚上從謝子遷窗外經過,輕松用手把箭甩到了柱國的床頭,在謝子遷臉上留下一條血痕。

羽都權貴人心惶惶,百姓拍手稱快。

刺客聲名鵲起卻來歷不明,各家幾番調查,詢問各自交好的游俠,始終無果,無論如何也查不到未成年又沒學過武的公主身上。

文武官員中心虛的要么嚇病告假,要么告老還鄉,有罪的或死或傷,自然需要遞補。

青鸞官職多按潛規則世襲罔替,十歲成國子監祭酒,襁褓嬰兒做軍隊統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長公主不會對小孩怎么樣,只是把骷髏頭放在了孩子監護人的床邊。這個職位也就空出來了。

長公主舉薦之人,就這樣慢慢摻進了朝廷。

有人要問,長公主如何知曉誰人有何罪,這么多人又怎么殺得過來呢?

天下魚肉百姓的豪強數不勝數,羽都游俠好拔劍行俠仗義,因此容易受傷生病。

此世長公主結交游俠后,因緣際會結識市井神醫,以求學醫術為名,每旬在集市義診三天,在寺廟義診三天。

羽都平民百姓,世家仆從,乃至游俠等等三教九流,因受長公主醫治之恩,皆與公主交好。羽都權貴的諸多秘密,就這樣在傾訴抱怨里流入長公主的耳朵。

而游俠本就是快意恩仇之人,長公主只需略微泄露一些有罪無罰之事,他們自然會拔劍主持公道。長公主只需要暗中幫助他們逃脫追捕,事情也就辦成了。需要長公主親手殺的人,不過就是那些警備森嚴的高官顯貴,并沒有多少。

長公主行醫時,從市井中發現很多天資聰穎,或是求學無門之人,便選了其中品行端正的,推薦給母后。這樣一來一往,長公主的勢力慢慢發展起來。

也有人懷疑長公主是否是幕后黑手,無奈沒有證據,何況就算彈劾也會被太后壓下。

長公主除廣置產業、行醫種藥外,不購衣飾,不置田宅,不宴飲娛樂。

羽都勛貴只有自家生病時才能見到登門治病的長公主,而長公主不收診費,只要醫書藥材。

長公主二十九歲依舊未婚,只有幾個或真心或報恩或蹭飯的面首。

朝廷財政告急,邊防軍費拖欠日久,連穹北王和柱國都無力彌補虧空。穹北王明正藻和柱國謝子遷先后找到長公主借錢。

長公主又一次拿到了做抵押的兩枚虎符,請兩軍各出士卒,聽她號令之后,才能取錢。

昭明十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昏。

這一夜羽都家家歡度新春,達官顯貴皆去宮中赴宴。

平北軍與鎮西軍遴選兩隊精銳士兵,護送長公主鸞駕出府。

長公主的鋪子從城北到城南,門口一貫放著沉重的箱子,隨時節供給貧民衣食,任人取用。

現在箱子里面堆滿了錢袋,眾士兵抬起時嘩嘩作響。

鸞駕撤掉了頂棚,長公主素衣木釵,端坐正中,抱琴而歌:

“人生薪水尋常事,動輒煩君我亦愁。

解用何嘗非俊物,不談未必是清流。

空勞姹女千回數,屢見銅山一夕休。

擬把婆心向天奏,九洲遍設富民侯。”

鸞駕后是牛車,馱著沉重的木箱,長公主邊唱,將士們邊把木箱里的錢袋扔向路邊的民宅。

長公主自顧自彈唱,將士們等著發完別人發自己的那份,動作迅速。

牛車后面還是漸漸排起長隊,眾人將明日燈會的花燈點起,為長公主照路。

行至城南,長公主的鋪子也都逛了一圈,再無余財。

將士們手下只剩了自己的那份,金子卻還沒到手,無處向都督交差,只好繼續跟在公主身后。

長公主對身后聚集的平民百姓笑道:“今日且給大家發壓歲錢,還不回家吃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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