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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以恩睜開眼睛。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晃了晃腦袋,眼前的螢幕暗了一片,什么冥府游戲、什么曼珠沙華全都消失了。
他身后靠著不怎么舒適的沙發,手腳十分痠痛,耳邊傳來一陣陣的電子音效聲,他楞了一下,終于想起來──自己竟還在那間網咖里。
姬南香!
他往左邊一看,早已空無一人,姬南香無影無蹤。
姬南香是真的葬身水龍腹中還是一走了之呢?
他推開包廂的拉門,柜臺小弟已經換了一個人,跟自己數天前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他有些遲疑地走過去,「請問,有看到一個像是流浪漢的男子嗎……」
柜臺小弟聳聳肩,連頭也沒抬,手指連點滑鼠,發出喀擦喀擦的聲音,操縱著螢幕上走位風騷的美麗女警,設下一個隱密的陷阱,「我剛交班,沒看到。」
季以恩看著柜臺小弟冷漠的臉龐,也只能愣愣的走出門口,門外陽光刺眼,一切車水馬龍,他終于回到人世,從那個像是夢境的冥府游戲中離開,卻不知道一切是否真實。
他像是做了一場夢,夢到自己連過三關,屢次大哭放棄又拖著身心前行,他最后的賭注真的賭對了嗎?
青蘋真的會回來嗎……
那個長發男子說的話,又是真實還是虛幻?
他分不清楚,甚至連這是不是一場夢境都不知道,他緩慢向前走,在巷道中穿梭,身旁人聲鼎沸,他卻恍如隔世,只想著青蘋最后的那個笑容。
她看著自己流下了淚,卻露出一個有些無奈跟氣惱的笑。
季以恩慢慢踏著步伐,他以為自己會飛奔而至,卻沒想到心里的恐懼緊緊掐著自己,如果青蘋沒有回來呢?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呢?
他知道最后的盡頭就在自己眼前,卻怯懦的無法睜開眼睛。
他茫然的走著,從三芝鎮上往那間小矮房走,往那個埋葬了青蘋尸身的地方走。
他其實畏懼很多事情,他畏懼青蘋成為怪物、畏懼青蘋遺失了對自己的記憶、更畏懼青蘋根本沒有回來。
他再也沒有力氣再去找一次姬南香,再闖一次地府游戲了。
這游戲好難、好難,真的好難;他屢次掙扎,大悲大喜,他以為自己放棄,卻看見了光明,他以為自己即將成功,卻仍然看著青蘋消散在自己眼前。
他記得在地府游戲中的一舉一動,任何細節,卻也因為這樣,讓他更加身心俱疲,如果青蘋真沒有回來怎么辦?
他再也沒有一丁點力氣繼續追尋了。
他從白日走到天黑,行人紛紛在路上奔跑,他才發現,全身都濕了,他抬頭一望,天空中的雨絲不斷滑落,刺入他的眼睛,帶來冰冰涼涼的觸感,他哭不出來,只覺得無止盡的疲憊跟絕望環繞著自己。
但他終于走到了。
他終于走到那棟小矮房,他走到了那顆森天大樹,他還記得姬南香倒掛在樹上調侃自己的畫面,那時候自己一個勁的哀求他,還跟lucky在樹下唱雙簧,吵著要姬南香下來。
只是現在人去樓空,什么都沒有。
他茫然繞著樹轉,一切──果然只是夢。
但他轉到樹的背后,卻愣愣站住,一個小泥人坐在地上,她將雙腿屈在胸前,把自己的臉埋在膝上,抱著自己的膝蓋不斷瑟瑟發抖,季以恩慢慢走過去,慢慢蹲下來,一舉一動都非常緩慢,像是慢動作播放一樣。
他很害怕,很害怕現在才是夢。
「青蘋……」季以恩開口了。
小泥人僵住,慢慢的抬起頭來,一張小臉布滿灰塵,甚至還有一些瘀痕,但是不再腫脹、不再慘白、不再冰冷。
青蘋愣愣看著他,「季以恩……你好慢……」
季以恩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他猛地撲上去,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此生終于能再相見了,他們跨越了生與死,竟然還能在人世間重逢。
他緊緊抱著青蘋,不斷嚎哭,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焦慮完完全全的爆發出來,他大哭出聲,用盡所有力氣擁住懷中少女。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對還錯,我偷走了你的尸體,陳家大哥一定恨死我;我拿你當賭注,我差一點害你灰飛煙滅……」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腦中一片空白,這幾天的記憶幻夢如煙,只有手里擁抱的青蘋才是真實。
青蘋將臉靠在他胸膛上,不斷流淚,「我等了你好久,你好慢、好慢,我希望你別來,又希望你來,其實你別來比較好,我們就此再也不相見,你還有大好人生,何必為我攪和……」
季以恩哇哇大哭,「我不為你攪和我為誰攪和好?我什么都不要,什么大好人生,我只想要你,我以為我只想你再對我笑一次就好,但你在我眼前消散,我才知道我再也不想放手……」
兩人哭成一團,抱頭痛哭,人生有緣聚首已是難得,能跨越生死兩界更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初代閻王雖然設下地府游戲,卻關關刁難,能夠成功通關者寥寥無幾,要從陰間手上搶人,絕非易事。
「回家吧……」兩人淚濕彼此衣衫,大雨不斷的下,濕透了他們,一直到兩人邊哭邊發抖,才終于站了起來,季以恩牽著青蘋的手,十指緊緊交扣,「我們回家吧,前輩還在等我們!」
青蘋點點頭,終于回來了,終于能回家了。
她讓季以恩牽著手,溫順前行,大雨不斷下。
她分不清心里是什么心思,季以恩竟然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她恍恍惚惚的覺得,是不是兩人再也斷不開連系,但又松了一口氣,或許這樣才是她的滿腔心意。
***
「你想要回家還是去店里?」在計程車,季以恩這樣問著青蘋。
兩人在后座各踞一方,手心卻仍然緊緊牽著,他們恍如隔世,只能憑藉這一點連系來確認彼此的存在,他們倆個渾身濕透,相視而笑,無視前方司機鐵青的一張臉。
青蘋側著頭想了一下,她還不知道要怎么跟陳家哥哥們見面,但前輩還在等著自己跟季以恩,而且店里就像是她跟季以恩的家,她笑了一下。
「去店里好了。」
季以恩點點頭,跟司機報了一下路名,兩個人又傻呼呼的看著對方笑。前方司機從照后鏡偷看了一下,嘖嘖兩聲,算了,人家小情侶甜甜蜜蜜,他也別破壞氣氛了!
等到兩人站在店門口,一踏進去,張俞君坐在椅子上,正在餵店內的狗兒吃零食,她一看到青蘋,手上整包肉乾直接摔到地上,狗兒們搶成一片,大打出手,店內狗毛滿天紛飛,毫無規矩,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前輩,我回來了……」青蘋向前,彎腰抱住呆若木雞的張俞君,「讓你擔心了,真的很對不起。」
張俞君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你、你……」
陳家哥哥們的確曾經找到這里來,他們說青蘋的尸身被偷走了,他們一致認為季以恩的嫌疑很大。
張俞君也不可諱言,季以恩當時的精神狀況很差,她甚至因為這樣,答應要幫季以恩照顧lucky,原意是想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但是──
一個活蹦亂跳的青蘋站在自己面前,這可不是她預想到的結局啊。
「前輩,你傻囉?」季以恩笑嘻嘻的在愣住的張俞君前面揮揮手,還回頭跟青蘋說了一句,「我第一次看到前輩這么好笑的樣子耶!」
「你這傢伙,一聲不響的跑掉,說!青蘋的尸體是不是你偷走的?」張俞君用力打掉季以恩的手,站了起來揪著季以恩的耳朵大罵。
陳家哥哥們找到這里來的時候,雖然說找的是一個叫做陳嬡玲的女生,但是照片里的人卻長得跟青蘋一模一樣。
「啊啊啊,好痛啊!你先放開我的手啦!」季以恩嚷嚷著,直到張俞君放開他的耳朵,他才笑嘻嘻的說,「這件事情很長,你有一生時間聽我說嗎?」
張俞君怒極反笑,「你這傢伙是皮癢了還是欠揍了?」
季以恩趕緊退后一步,退到青蘋身后,「先讓我們洗個澡啦,你看我們臟兮兮的,你不嫌臟嗎?」
張俞君看著季以恩跟青蘋身上滿身的污泥跟滴滴答答的雨水,怒瞪一眼,「先饒過你們,快去后面的浴室洗個熱水澡,我去便利商店幫你們買幾件乾凈的衣服長褲。」
張俞君一聲令下,季以恩跟青蘋立刻被趕到后面去,這間一樓的店面本來就是公寓改建,也保留了原本的浴室跟廚房。
張俞君看著他們進去,立刻風風火火的奔向便利商店,路過超商冰柜時被里頭的東西吸引,想了一下乾脆買了一大袋回來,又往旁邊的豬肉攤販走去。
季以恩跟青蘋輪流梳洗一番,穿上張俞君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家居服,等到他們能坐在店里的沙發上時,已經精疲力盡了。
但他們誰都沒有睡意,看著茶幾上的熱滾滾的小火鍋不斷吞嚥著口水,張俞君趁他們洗澡的時候煮了一大鍋麻油雞湯,還放了很多超商里買來的火鍋料跟冬粉。
季以恩跟青蘋縮著腳坐在沙發上,放松了精神,聞著麻油雞湯的香氣,「前輩,什么時候可以吃……」
季以恩腆著臉,伸出了手,立刻被張俞君拍了一下,「再讓火滾一下!」
張俞君轉身走向廚房,想拿些碗筷,卻忽然掉了眼淚,這兩個孩子年紀比自己小了十幾歲,身分上雖是同事關係,卻像是自己的晚輩。
一聲不響的跑掉了,又一聲不響的回來了。
她抹抹眼淚,什么都沒說,拿齊了碗筷,又走回沙發邊上。
季以恩跟青蘋看著前輩微紅的眼睛,也什么都沒說破,齊齊大喊一聲,「前輩,我們開動了!」
他們各拿一份碗筷,一下子就夾了滿滿一碗,稀哩嘩啦的吃著,張俞君沒有動手,只是不斷的往鍋里添料,以前安叔也是這樣看著她吃。
現在換她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吃。
她夾了兩大塊豬腳放到季以恩跟青蘋碗哩,嘴里喃喃念著,「回來就好,吃塊豬腳過過晦氣,待會再撈一點麵線配著吃。店里沒準備什么食材,我隨便買,煮得不倫不類,你們將就一點,心誠則靈。」
張俞君說著說著又掉眼淚,季以恩連忙咬下一大口豬腳,味道的確有點奇怪,混合著麻油的香氣跟豬皮的油膩,「前輩這豬腳超好吃的!味道好好,你下次再煮給我們吃!」
青蘋也忙不迭地點頭,「真的好好吃,好溫暖,好香。」
張俞君抹開了淚,看著兩個小傢伙大口吃的樣子,忍不住又往火鍋里面添了一些青菜,「我也不問了。省得你們七彎八拐的騙我,你們兩個身上的事情稀奇古怪,從季以恩成功租出那間一樓店面我就知道了」
季以恩點點頭,「哦,你是說我住院時還吐了一堆蟑螂、蜘蛛的那件事情啊!」
張俞君瞪他一眼,「吃飯的時候不要提起噁心的事情!」她嘆了口氣,「所以我也不追究了,你們回來就好了……」
看著張俞君又紅了眼眶,季以恩跟青蘋兩個立刻跳到對面的沙發上,各擠住張俞君的左右兩側,像是兩團毛球蹭了兩下。
季以恩遞上一個空碗,「前輩快點吃啦,湯頭都滾得溢出來了,你加了這么多料,我們哪吃的完!」
張俞君接過碗,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卜,外頭的電鈴就叮咚叮咚的響了起來,他們坐在會議室里頭,看不見外頭,季以恩自告奮勇站起來,「我去我去,前輩你坐著吃!」
他冒冒失失的跑向門外,還差點拌了腳,但他一打開門卻發現完全沒人。
「誰啊?惡作劇嘛!」他正想關上門,卻聽到一聲稚氣的聲音。
「討厭的人類不只卑鄙還是笨蛋!」
季以恩反射性往下一看,一個只有五十公分的小男孩抬頭氣呼呼的瞪著自己。
小男孩樣貌長得極好,皮膚白皙,藍色的眼睛大的圓滾滾,還蓋著斜斜的斜劉海,看起來十分可愛。
但不管對方有多可愛,莫名其妙被罵了一句卑鄙又笨蛋的,季以恩也不想給對方好臉色看,就算對方只是個小孩子!
「小屁孩!」他還了一句,又插腰用鼻孔看著對方,「干什么?你找誰啊你?」
「你才是小屁孩啦!」小男孩氣呼呼的鼓著一張臉,他身上穿著白色的上衣跟牛仔長褲,雙手在半空中揮舞,「你以為我愛來!我最討厭來人間了!討厭討厭討厭!」
季以恩愣了一下,這聲音實在是有點耳熟,只是他上一次聽到這聲音的時候,對方似乎不是長這個樣子……
「你、你是那條吞掉姬南香的蠢龍?」季以恩驚呼出聲,手指著這個身高不滿他腰間的小男孩。
沒想到小男孩卻張口咬了他的手一大口,疼得他大叫!
「干什么啦你!說不過就咬人,你是狗嗎?不對,狗都沒這么沒禮貌!姬南香呢?你把他吃到哪里去了!」
季以恩也氣呼呼的瞪著小男孩看,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劈哩啪啦交會,炸成一團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