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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千山發現自己站在泥濘滿地的市井中。
頭頂五顏六色的琉璃燈光,倒映在街面污濁的水灘上。一個男孩,踩著四個輪子的法器,從那污水上沖過去,濺起的泥濘惹來街道邊成片的怒罵聲。
“真是的,你看,漸了你一身。”身邊的人拿出帕子,扶過他的臉,幫他把臉上的泥濘擦掉了。
岑千山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襲紅衣,和那眉眼彎彎的笑顏。
“愣著干什么?連師尊都不認識了?”那人笑著沖他揮揮手。
“哎呦,新婚夫婦,蜜里調油,也不要到大街上來顯擺吧。”賣面食的牛嬸挽著袖子,將一屜熱氣騰騰的白面包子搬上臺面,笑著打趣他們。
岑千山嗆了一聲,整張面孔從下往上瞬間全漲紅了。
牛嬸的兒子牛大帥,掀開簾子出來。
這個岑千山記憶中被他從小揍到大的鄰家小孩,居然親親熱熱搭上他的肩膀,“現在知道臉紅啦?當初驚世駭俗,不管不顧,非要嫁入師門的人是誰啊?”
這樣奇怪的言論,師尊卻沒有反駁,反而笑著轉過頭來,拉上了他的手往前走去,“別搭理他們,我們回去。”
師尊的手指有些冰涼,帶著一點繭子,握住了他的手掌,輕輕捏了捏。
那輕微的動作仿佛捏在了他的心頭,握住了他最柔軟的所在,引得他不得不跟著向前走去。
道路上漸漸飄起的純白的雪,柔軟的世界變得安靜下來。
雪地上只剩手拉手慢慢前行的一對情侶。
前方是一間熟悉的院子,院子里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院子大門卻被一條粗大的鐵鏈鎖著。
師尊在門前停下腳步,紅衣如火,眉眼如畫。
她伸出一只手臂,順著自己的鬢發慢慢向下撫摸,“快一點,打開它,我想要進去。”
她離自己那么近,眼眸有光,耳垂晶瑩,瀲滟的雙唇微微開合,如蘭的氣息就吹在自己的脖頸上。
岑千山喉頭滾動了一下,向那條鐵索伸出手去,卻又在空中收緊了手指停住了。
“你等了我這樣久,”師尊撫著他的后脖頸,輕輕摩梭,在他的耳邊輕聲呢喃,“現在我就在你的面前。扯斷這些枷鎖,把我抱進去,從此我就屬于你了。”
岑千山死死看著她,胸膛起伏,抿緊嘴就是不說話。
“別這樣小山,放肆一點。放開自己的枷鎖,你就會得到我,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岑千山握住了那勾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腕,慢慢把她拉離自己的脖頸,眼中帶著一絲不舍,
“師尊,”他輕聲說道,“有時候,人和妖魔的區別,就是人心尚有一道底線的枷鎖。尤其是我這樣的人,如果毫無拘束,我不知道這門里出來的會是怎樣一只魔鬼。”
他慢慢地,堅決地拉下那條手臂。
“我等你。等真正的你,愿意跟著我到這扇門前的那一天。替我打開它,替我看一看這里面都關著些什么。”
岑千山被一只柔軟的小手從一片白光中拉了出來。
他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東岳神殿大門內。一個小小的女孩正和他手拉著手,目光螢螢地看著他笑呢。
神殿的深處,傳來低低的一聲嘆息之聲。
第40章
穆雪和岑千山走進神殿的大門。
廣場正中掛著那塊發光的玉石屏幕, 屏幕上此時,正晃動播放著一些意義不明的影像。
有時候,是一些色彩絢麗的球體, 有時候是神秘璀璨的星云。更多的時候是無數蕓蕓眾生的各種面孔。
無數的陰魂坐在玉石屏幕前, 屏幕上變幻的光影打在他們呆滯無神的面孔上。
穆雪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師姐苗紅兒的身影。她坐在那些陰魂的最外圍一圈, 擠在一張小小的板凳上, 規矩地坐直身軀,往日里神采飛揚的面孔, 此刻雙目無神地直直望著前方。
穆雪心中難過,忍住不再看她的面孔,穿過這個開闊的廣場,進入神殿的主殿之內。
上古時期的神殿, 開至混沌初分之時, 質樸渾厚, 雄偉壯闊。殿堂兩側聳立著高聳的石柱, 蒼涼巨大的古神石刻。
那些雕像想必出于神之手,而非是人力所能及。
有人面蛇身的神靈,也有六臂雙首的魔物。有鬢發如火,面目兇惡, 腳踩神龍之神。也有披云戴月, 仙衣飄飄, 踏月飛升的女神。
他們或盤踞于柱頂,居高臨下凝視穿行路過之人。或雙臂擎著穹頂,肌肉虬結, 怒目圓瞪地俯視大地。
雖只是毫無生機的石像,卻個個栩栩如生, 隱隱透著千萬年前的古神之威,令穿行其中的人自然而然就心存敬畏。
神殿之內,威壓寂靜,沒有任何動靜。說話的聲音在空闊的石殿內回響。一眼望去,除了進來時候的正門,看不見任何其它的出口。
傳說中在這神殿之內的無生無盡池,卻不知所在何處。
大殿內的正中,盤坐著這座神殿的主人,東岳古神的雕像。穆雪站在巨大的神像前,抬眼看去,那位神靈低眉慈目,從高處看著她,仿佛在悲憐世界萬物蒼生。
穆雪的耳邊突然就想起跨入神殿之門時,身在太虛幻境中聽見的那首歌謠,
“天有壽兮,地有時……天道不得拘兮,壽無疆。世之極樂兮,莫于此。”
極樂園的意義原來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