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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的師尊,年少的自己,簇新的庭院一并在光芒中消失。
只有小小的傀儡在自顧自地收起它的明燈海蜃臺。
院子依舊是那個沉寂老舊的庭院,空落落的院子里還是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
岑千山慢慢地站起身,走進沒有點燈的屋內(nèi),讓自己躺進那張小小的墊子里。
這個床墊已經(jīng)太小,不再適合成年后身高腿長的他,但他卻終年如一日地蜷縮在這個角落。
在這個角落,正對著穆雪曾經(jīng)使用的操作臺。
一點雪光從窗戶外倒映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制作了一半的法器上。
有時候岑千山會覺得,或許一覺醒來,睜開雙眼,又能夠看見那師尊熟悉的背影坐在桌前,專心致志地忙碌著,發(fā)出一點叮叮當(dāng)當(dāng)令人安心的聲響。
師父剛死的那幾年,肝腸寸斷不足以形容他的痛苦。他獨自一人蜷縮在這空寂得可怕的屋子中,徹夜睜著雙目,孤獨像那最銳利的刀,一刀刀銼開肌膚,反復(fù)凌遲著自己。
從前,為了讓師父可憐自己一點,多疼愛寵溺自己一些,他隨時隨地都能哭出來。
到了那個時候,眼睛卻好像干了一般。想哭,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岑千山想著,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即便再深的傷,再大的痛,只要還活著,就總能慢慢愈合。哪怕留下了猙獰扭曲的傷痕,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了下去。
到了今日,對著師尊的音容笑貌,心中已經(jīng)沒有疼痛,也沒有苦澀,只有茫然一片的灰,了無生趣的白。
第18章
化育峰內(nèi),小小的穆雪于室內(nèi)打坐。
半個月前她大病了一場,病愈之后,每每運氣之時倒覺周身氣血更為通達,百脈合暢。這一病驅(qū)除了百竅之陰邪,洗蕩了五臟六腑之污穢。不僅沒有因病萎靡,整個人還松快了許多。
只是她這一耽擱,同時入門的一批弟子中,已經(jīng)有不少輕輕松松地達到觀心止念,定境不失的程度。更有數(shù)名天資聰慧之人,甚至突破了煉氣期的境界。
下學(xué)之后,時常會看見幾個年幼的小弟子走在一起,邊走邊交換修行的心得。
“之前先生說,不用刻意去想,到了境界自然就會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夜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我也是呢,本來只是依照先生的口訣呼吸入靜,突然那天就看見了那個,真是無法用語言描述,難怪先生說玄之又玄,無法用言語說明。”
世間各類修行法決在人間廣為流傳,穆雪之前所學(xué)的打坐練氣,調(diào)心入靜,只能算得上是普通人鍛煉身體的方式。
哪怕是市井中人,只要勤加修習(xí),也大多都能掌握。聰慧之人不過花十來日,愚鈍者一年半載,練成者十之八九。修行者入門之前引氣入體的這個時期,被稱之為練氣期。
化育堂的弟子,是宗門通過金蝶問道,從萬千人中挑選出來的,個個天賦不凡。
加上都是年幼的孩子,心無雜念,反而比成年人更容易洗心退藏,意守丹田。使之達到不用刻意調(diào)息,就能知常不失的境界。更有人已隱隱突破境界,摸到了筑基期的門檻。
上一世,穆雪在入門當(dāng)天就完成了引氣入體,一周內(nèi)便摸到筑基的門檻,可謂天資卓越。
可是這一次入門已有兩月有余,還依舊停留在煉氣期,連入門都算不上,實在算是過于緩慢。看到那些實際年紀比她小不知道多少的小娃娃進展都比她快,她忍不住私底下悄悄請教了不少人。
晨練廣場上,葉航舟笑道:“不急,不急。你師兄我當(dāng)年是那一批弟子中最慢的一個。現(xiàn)在他們可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
食堂中,丁蘭蘭邊吃飯邊給穆雪加了個雞腿,“我家是有一些入門的心法,但你大病初愈,還是應(yīng)當(dāng)先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日。過段時間我再教你。”
學(xué)堂放課后,抱著明燈海蜃臺的蘇行庭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穆雪頭頂?shù)膬蓚€小揪揪,“你的資質(zhì)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一點不用擔(dān)心。你唯一的問題,在于心中多思多慮,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修心。切莫心急,徐徐圖之,水到自然渠成。”
這樣愚鈍的資質(zhì)先生居然還安慰自己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
穆雪無奈地蹲坐在山頂,看著山間那些悠悠哉哉的霧氣,看廣場上嘻嘻哈哈打拳的皮孩子們。
突然覺得自己確實并沒有什么好急切的。上輩子那些緊迫追在身后的東西都沒有了,也沒有什么需要照顧的人。不如就放下些,這一世就輕松點,悠哉一些也沒事吧。
她依照蘇行庭所授最基本的呼吸法門,晨間跟著葉航舟修習(xí)九宮擒拿手,夜間靜坐觀想。呼吸間引元氣漸次通夾脊,透混沌,直達命府,子母相會1。如此周而復(fù)始,安下心來扎扎實實修煉,只覺體內(nèi)經(jīng)脈漸漸擴充,元氣充盈,身心都有了強健之感。
這一日,穆雪依舊如往常一般打坐練氣,自覺周身真氣流通,融轉(zhuǎn)無礙,舒暢無比。突然于極靜,極微妙時,身體內(nèi)部似乎多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驟然睜開,似在體內(nèi),又仿佛在遙遠的外界,它居高臨下,從冥冥之中而來,卻可以一清二楚地內(nèi)視自己身體內(nèi)部的一切。
身軀之內(nèi)的世界,那些顏色艷麗的靈氣正有條不紊地順著經(jīng)脈流動。
杳冥中出現(xiàn)了一個空間,這個空間似在虛無之中,卻又纏綿秘密不通風(fēng),恍惚杳冥無色無象2。似空空洞洞有無邊無際之大,又似只有小小彈丸之地而已。
穆雪欣喜地睜開了眼。
初學(xué)的小弟子們不知道,但她心中卻是對這個境界非常清楚的。
世間修行法門千萬種之多,各門各派對這個空間各有稱呼,或稱之為“不二法門”“虛空藏”“凈土”或稱之為“神室”“黃庭”“祖穴”“玄牝”。雖然稱呼各不相同,但都指得這修真者最重要的根基所在。
不論是修得是佛家的止觀,道家的丹道還是儒家的允持其中,魔道的天賦之性,都離不開這個空間。
如今她拜入歸源宗內(nèi)修習(xí)丹道,未來采取,交媾,火候爐鼎在此地,溫養(yǎng)金丹甚至結(jié)嬰化神,都需依托于此。
對所有修行之人來說,只有開了內(nèi)視之眼,尋到了這個空間。才算得上筑就了修行的根基,才能說一聲自己是玄門中人,也就是俗稱步入了“筑基期”。
穆雪守著這個境界穩(wěn)固了數(shù)日,高興地在晨練之時將此事告訴了師兄葉航舟。
“不錯啊,這就開了黃庭,尋到了祖竅。我都說了叫你一點不用心急。”葉航舟問她,“除了上一回生病,最近已經(jīng)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了吧?”
“倒是有一處奇怪之處。”穆雪想起了前日修行之時遇著了一件怪事,“前日我內(nèi)視觀想之時,聽見了一種鐘聲,像是引磬的聲音。好像遠遠地不知道從哪里傳來,卻又似乎就近在耳邊,聽得分外清晰。問其他師姐,她們都說不曾聽見。也不知是什么緣故?”
“磬聲?怎么會有這種聲音?”葉航舟眨了眨眼,他也不太明白,“會不會是不小心修成了佛家的耳通?”
他有些苦惱道:“卻是不巧,這幾日修真界不知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境,各大門派都驚動了。師尊和掌門一并外出查看。你且留心著,如果沒有更加嚴重,就等師尊回來,我再幫你仔細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