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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韞之沉默了很久,腦海里一直重演著那個夜晚,那張小臉,最終她開口問道:“你喜歡小林嗎?”
多年來,女人麻木又清醒地過著每一天,儼如一個被活埋的不死的生命。她睜著無法閉上的眼睛,數(shù)不清的泥土將她覆蓋,沉重地壓得她不能呼吸,她本該窒息死的,偏偏她還有知覺。黑暗的視覺,冰冷的感知,狹隘的空間,她多想翻身從厚重的泥土下掙脫出來,但她早已沒有力氣。淚水從眼眶里冒出來,她看著女兒的肩背變得朦朧,“韞兒……”
“那時我七歲了。媽,你總是提醒我,我長大了,我是大人,我要照顧妹妹弟弟,可是那件事,為什么在那件事上面,你卻當(dāng)我是個小孩子一樣……糊弄我?”江韞之閉上眼睛平靜地問道。
“韞兒,對不起……”她哭著,從未想過女兒是這樣長大的,她竟是什么都知道。
江韞之聽著母親的低泣,聽著她的訴說,卻半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真相,正如她長大以來逐漸猜測的那樣,母親和管家有了私情,父親和那個女仆私通,各自都生了個男嬰,后來也都各自察覺。母親懦弱地退了一步,天真地以為能救得了自己愛上的男人和兒子的命。
然而身為一家之主,身為一個男人,他怎么能容忍妻子的不忠?更何況這不忠的行為還留下了一個活生生的印記,成為鐫刻在他臉上的恥辱。他殺了他們父子,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的兒子名正言順地進(jìn)了江家的族譜,成為嫡子。他遣走了那個下賤的女仆,他仍愛著自己的妻子,這是他最大度的做法了,他沒讓她顏面掃地,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蕩婦,被人謾罵、唾棄。
江韞之明白,那天晚上母親也跟著死了,存活至今的不過是一個頭腦空空的奴隸。
在望西河上,江韞之望著平靜的河面。河水是深色的清澈,它很干凈,但它看不見底。她幻想著,很多年以前,很多年以后,在人活著的時候,在所謂的愛情、欲望、名聲存在著的時候,有多少鮮活的、死去的肉體如魚料一般被沉入這深不見底的寬闊水域,和吃了他們的魚一起,在別人的肚子里消化并排出,不知輪回了多少載。
在望西城,江韞之沒能上學(xué),在一個中年寡婦的裁縫店里當(dāng)女工,自力更生。
在這期間,她認(rèn)識了幾位被稱為“洋鬼子”的外國女客人,語言不通,她常看著老板用夸張好笑的手勢跟她們交流,這時的她仍未想到自己應(yīng)該多學(xué)點什么,好走得更遠(yuǎn),直到之后遇見一些青年才俊,這其中甚至有人向她求婚,但都被她婉拒。
江韞之正是不想成親才獨自到望西城來,媒人叁番五次去江家給她說媒,什么富甲什么商人,家里干紡織的賣酒的制煙草的,通通往她這兒塞,她堅決不要就說她不識抬舉,父親更是有意在自己的生意往來對象里給她挑個門當(dāng)戶對的丈夫,只是年紀(jì)會大一點。
江韞之自己認(rèn)識的青年才俊,好歹年輕,還出過國。她林林總總聽他們說了在外的見識后才明白,外國人說的那些奇怪的語言是可以學(xué)會的,它們也有自己的文字。她開始產(chǎn)生要學(xué)習(xí)某種語言的興趣,渴望自己能遠(yuǎn)走到不一樣的國度。
剛?cè)肭锏臅r候,江玉之和江學(xué)之都來望西城上學(xué)。多年來,江韞之一直無法忘記那件事,她對這個江學(xué)之表面客氣和善,實則心底厭惡至極。她自認(rèn)她是公平的,即便江學(xué)之不是這個江學(xué)之,是那個死去的,她也會是這種態(tài)度,假如她知道他是管家的兒子的話。同時,她也厭惡父親,他讓她感到惡心。至于母親,她的心里只是空空的。
她唯一還在意的,是她的妹妹江玉之。
次年深秋,不諳世事的女校學(xué)生江玉之離開望西城,很突然的,她被一個叫黎蔓秋的女人帶走了。江韞之只剩落寞。母親早就在做某種打算,她來返于西川和望西城,找人,找關(guān)系,總算在這個時候送小女兒去正在戰(zhàn)亂的國度。
江韞之迫切地也想要離開,她知道從望西城到西川不過大半天的距離,根本不夠遠(yuǎn)。
兩個月后,母親終于來找她。母女面對面坐著,江韞之冷冷地盯著桌子上的茶杯,余光中看見母親輕顫的雙手放在桌上,互相絞著。那一雙猶如枯死枝杈般的手,青色的血管猙獰地暴露出來,顯得十分駭人。
母親輕聲說著,聲音依舊溫柔,“韞兒,我本想讓你和妹妹一塊兒走的。我知道,不管是西川,還是望西城,你永遠(yuǎn)都不會忘記那混賬的事,它帶給你的傷害。那個時候,蔓秋她只能帶走一個人,我本來想讓你先走的,但是,韞兒,我對不起你,我仍想著,姐姐要讓著妹妹……”
江韞之的雙手在大腿上攥成拳頭,緊緊盯著茶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韞兒,對不起,我不指望你原諒我,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沒有顏面求你原諒我。這一次,蔓秋不會再來了,我也不能要求她來。現(xiàn)在的世道亂,走哪兒都不安全。你只有自己一個人了,若是害怕,就暫且先留在城里,若是不害怕……”
江韞之終于抬眼看著母親,她蹙著眉頭,幾十年如一日的澄澈雙眸瑩潤得像黑空下的大海,在夜風(fēng)里波瀾起伏,具有毀滅一切的氣勢和力量,也有悲憫的呼嘯。縱使生活將她折磨得枯槁不成人形,這雙眼睛卻依然能為她辯解,她曾經(jīng)是一個多么美麗的女人。她有幸能夠像她,以前人們都這么說。
“若是不害怕……”母親的雙唇顫抖著,似是極其不忍再說。看著女兒稚嫩冰冷的臉龐,看著她的眼睛,她知道,那是一個已經(jīng)被無情傷害摧毀掉的靈魂,那里面的幽深是任何人一輩子也無法觸及的冷漠。她咬咬牙,繼續(xù)說,“若是不害怕,就去吧。我知道你也想離開,硝煙戰(zhàn)火,我想也攔不住你。”
“媽……”江韞之微微張合了雙唇,發(fā)出細(xì)若蚊蠅的聲音。
“韞兒,我永遠(yuǎn)都愛你,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女兒。這么多年,我不能為你做什么,只能把一切都給你了。”她自顧自搖著頭說著,“已經(jīng)沒有機會……沒有機會,母慈子孝,承歡膝下。能彌補這些年的,能替代這些感情的,大概就只剩錢財了。”
“媽,你不跟我在一起嗎?”江韞之冷靜地問。
母親搖了搖頭,“走不了的,這是我的命。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自由自在,無論什么活法,但永遠(yuǎn)不要委屈自己,讓自己變得卑微不堪……”
江韞之承認(rèn)自己很不孝,但這是一個機會,她要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即使這有極大可能使她死于戰(zhàn)爭,也有可能令她重新開始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因此,她接受了母親娘家可觀的資產(chǎn),接受了母親的教誨,接受了必須獨自踏上戰(zhàn)亂的旅途。
母女兩人心里都清楚,這一別,今后是再也不能相見了,從此母女陌路前行。
這一天傍晚,江韞之送母親到碼頭去。碼頭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望過去一片光禿禿的殘敗景象,大風(fēng)刮著,是滲骨的涼。
母親上了船,單薄的身影站在船尾,沖她微笑。她望著船漸行漸遠(yuǎn),駛過的地方河水翻騰著冒出了泡沫,接著消散,恢復(fù)平靜。遠(yuǎn)處天邊的冬日殘陽如血染一般出現(xiàn)在船上女子的身后,余暉將云彩渲染得耀眼,她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凌亂,茶色的衣物在風(fēng)中撲騰。
直到船走得很遠(yuǎn),江韞之依然能看見,母親還在凝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