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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西川。
郗良十七八歲,留著一頭及腰長發卻不梳成辮子,隨意地散開在背上,有時不經意地用手一甩,每一根發絲便會柔軟地飄起來。
佐銘謙回西川來,家里的傭人阿秀便時不時和他提起郗良的沉默寡言,形如幽靈,總是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雨天不撐傘站在庭院里一動不動,比如不分時季隨心所欲地縱身跳進池塘里,比如半夜叁更坐在大門后面直到天亮被叫醒,等等等等。阿秀懷疑年紀輕輕的郗良發瘋了,可除了這些古怪的行為以外,她還是正常的,什么季節穿什么衣服,屋子多少天打掃一次,起床了被褥迭得整齊,偶爾下廚煮出來的東西好吃極了。
阿秀于是覺得,郗良是個天賦異稟的孩子,她聰明漂亮,生命力頑強,她應該得像村里那些小孩子一樣活潑開朗,可她偏偏和江韞之一個模樣,不是親生母女卻比親生的還像親生,一樣都是死氣沉沉陰森森的。
“我這么說可不是在說夫人的壞話啊,少爺,夫人從小到大就是這個樣子,可良姑娘不應該那么喜歡夫人,我的意思是她不該像夫人的,苦的是她自己啊。”阿秀在打掃落葉的時候一直念叨著。
“既然這樣……你沒提醒母親替她找個婆家?說不定嫁了就變了,她也到那個歲數了。”他只是無意說了這句話,無意的。
“有啊,”阿秀積極地說,“我跟夫人說了好多次。夫人說村里沒有合適的,她得再想想。上回我跟夫人說,要是實在沒有合適的就是大少爺了,況且大少爺一直鐘情良姑娘。”
佐銘謙想不清自己拿著茶杯的手為何在這瞬間顫抖了一下,在聽到“要是實在沒有合適的就是大少爺了”的瞬間,然后他握緊茶杯送至唇邊一飲而盡。
“母親怎么說?”
他的聲音是偽裝出來的冷靜,對于郗良的終身大事,他并不想插手,可內心揮之不去的異樣感覺令他難以袖手旁觀。
“夫人倒也沒說什么,說可能也就這樣吧。”
佐銘謙在這個早晨里一直坐在龍眼樹下的石桌邊喝茶。
江彧志,他不可能成為郗良的丈夫,他不配。
郗良是有主見的人,偏執到無可救藥,她安靜、冷漠、與世無爭的性格下藏著的是一顆天生的炙熱極端的野心。
十年,已經十年了。
十年前,江韞之帶郗良回來,那時的郗良像個小乞丐,她用那雙明亮放肆的眼睛把江家里的幾個人不著痕跡地打量一遍,最后在看向佐銘謙時,她眼里有激動的光芒,然后她微微地低下頭。
此后郗良一直跟著佐銘謙,像影子一樣,稚氣的聲音總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張口閉口“銘謙哥哥銘謙哥哥”地叫著。
有時傍晚從書房出來,郗良還要拉佐銘謙去爬樹,他懶得理她,她自己倒是靈活得像只小猴子一樣就爬上去了,踩在粗大的樹干上,她甚至高興得想要在上面蹦跳,直到他皺著眉頭冷聲喊了一句,“下來。”她先是眨著眼睛想了想,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小心翼翼地下來。
好幾次都是佐銘謙伸出手接著她,不然她就直接摔了。雖然郗良身板瘦小,可佐銘謙也只比她大兩歲,一樣還小,抱著她還很吃力。后來是他警告她,再爬樹摔死了都不管她,她才沒再爬,觍著臉抓著他的袖子說:“銘謙哥哥,我不爬樹了,你不要不管我好不好?”
第二年的夏天,夜里,他像以前一樣偷偷出門,到江家大宅后門以南的蘇家附近。
黑暗中,輕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有些樹影帶著幾分驚悚。
佐銘謙知道這兒樹多,一片綠色,但只有白天才能看到。他是沒有機會了,他只能看到黑色,無論春夏秋冬。
他在一棵樹附近坐下,用手抓起地上的沙石隨意投擲,盡管不知道能扔出多遠。
玩了有一會兒,佐銘謙便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蘇家后門出來。
那是蘇白塵,村里盛贊的蘇家貌美如花的大女兒,年歲十六,溫和善良。
佐銘謙認識她已經兩年了,但沒人知道他們認識。
兩年前的一個晚上,佐銘謙第一次偷跑出家門就認識蘇白塵。往后的每天晚上,蘇白塵多少都會從窗里往外看幾次,當然,晚上要發現什么是很艱難的,所以蘇白塵出主意讓佐銘謙扔石子制造出一些聲音,她聽見了便出門來。
兩個少年情投意合,蘇白塵問過佐銘謙,“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佐銘謙道:“會。”
蘇白塵愉快地笑著道:“我等你長大,不過到時候你可別嫌我老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