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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池大隊坐落于祖國西南地區的平市華縣,三面環山,東面是開闊的懸崖,一道瀑布飛涌而下。初晨,在公雞的打鳴聲中,朝陽在懸崖下面還未升起,遠遠能看見水霧彌漫,聽見瀑布窸窣的聲音。正是五月底,初夏將至。鹿池大隊海拔稍高,氣候偏冷。前頭大隊上剛組織插完水稻,山上的野竹筍又是時候摘了。隊上安排起了修繕貫穿大隊從西到東的河道,為即將的夏季的暴雨做準備,和上山挖筍兩項活計。水理來到鹿池大隊那年,將將十六,之前在江南地帶住了有五年,過的也不是什么清閑日子,初來乍到時,還是適應了一段時間。如今一年多過去,她算不得麻木,卻也習慣了這樣晨昏勞作的生活。知青院歸屬大隊下面的第一生產隊,坐落于村北的山腳下。此時正是七二年,院里知青多,男女分別六人、五人。今日輪水理做早飯,她起早了一些,天黑中泛白。去年收獲的紅薯,剩得不多了,水理切成了塊和玉米面煮在一起,又搭了些大家春季里做的腌菜,切碎了放些熱油和小蔥拌一拌,放在廚房的飯桌上。廚房里兩個大灶,大灶中間又一個小灶,平時燒飯時大家都會熱一些東西在小灶上。水理見上面洗漱的熱水煮好了,前頭才從隊上人家買的雞蛋,給自己煮了一個,提前吃掉。不多時,知青們都起來,圍在桌上吃早飯。鹿池大隊隊長家的小閨女同一生產隊顧家顧進的婚事將近,隊上最近熱鬧。顧進是軍人,在部隊做到了副營級別,隊長家的何溫玉也是貌才兼備,兩人是門當戶對。人們平日就指望著這點從指縫漏出來的喜氣解點煩悶,因此最近大隊上的氛圍格外不同。飯桌上,知青們不厭其煩地又一次說起。水理個性低調,但不妨礙她同時也是個生動的人。她捧著磕碎了角的瓷碗,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講。何溫玉是大隊長家的幺女,去年剛高中畢業,如今在隊里做著記分員的工作,令人羨慕的家庭條件之外,她還有驚艷的外表,是鹿池大隊及周邊有名的美人。顧進長相堅毅,身姿挺拔,當然,水理從未見過,據說和何家閨女很配。水理輕嚼著煮得稀爛的紅薯,歪著頭點點,眼眸中閃著純粹的向往。日常的生活總是平淡或趨向平淡的,這種眾星捧月的主角經歷,雖然短暫,但還是很令人心馳神往,就像小學班級里一起慶祝生日的壽星。哦對,那對于水理來說,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從十一歲到十七歲,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六年之久,前世去世前也才二十歲,因此要說心態上有什么大的成長,那真是空談。她是純粹遠不至愚蠢,人性、生活摸透一點,明白主角卸去光環,婚姻相比起來,繁瑣得沒有什么不同。所以,她只是有點無聊地羨慕別人能當主角而已。同柳灣灣說起,后者滿是無言,憋著笑側頭淡淡瞥了她一眼。“要不是知道你,我還以為你是爭寵的小孩子。”哪有不先羨慕別人條件好,亦或是找了個優秀的男人,而去羨慕這種無厘頭的東西。
“可不是嘛,”水理卻雙手合十,輕拍了一下,驚嘆道“‘爭寵’!灣灣你這個詞用得不錯。”“哪里不錯啦?”柳灣灣不明所以。上活路上,兩人背著背簍,相伴走在田埂,水理笑嘻嘻地伸手再次拉上人衣擺,仔細著腳下。她不作深談,只道:“生活的大寵兒嘛!”知青出門時天剛露出象牙白,走到一生產隊的糧倉廣場,晨光熹微。糧倉廣場有兩個大棚和一棟三房平樓做大隊的辦公室,此時遠遠便能看見平樓延伸出兩個長龍出來,都是一早來登記領取工具的。最近插秧、播種的活兒都結束了,隊上男同志被安排開始修理河道,但也不乏有些能干的女同志也排在長隊里,能多拿些工分。另一條隊伍排的則是上山挖筍的人。水理跟著柳灣灣到隊尾,不一會兒就排到前頭了。何溫玉除了每日記分,還會幫倉庫做些登記的活,現在能識文寫字的不多,相比外頭來的知青,作為本村的人,隊上的干部當然更喜歡用她。待水理兩人走近,便看見一個長相艷麗的少女,坐在屋內棕色的舊木桌前。現在的女孩都流行穿的確良,也就是后世的滌綸,但少女卻舍之,穿著純棉的長袖藍色連衣裙,版型很服帖,襯得出她好的身材。水理這個有些剪裁基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其中門道。何溫玉握著鋼筆的手指白皙中透露著紅潤,玉指纖長,輕眨的睫毛濃密挺翹,一雙紅唇誘人。她長發柔順,編了麻花乖順地躺在肩上,那麻花辮松松的,格外好看。總之是沒一處不精致的,和土拉吧唧的鹿池大隊格格不入。這樣的女生,怎么能讓人不嫉妒。走得近了,柳灣灣呼吸都有些緊。何溫玉的記分員工作是登記到上頭了的,用水理的話說,就是“帶編”。但她以前來得不多,都是托了親戚家的嬸嬸來做,工分也是轉給別人的。自打何顧兩家的婚事正式提上日程,許是懂事了,何溫玉每天都來上崗,可給大隊里的年輕姑娘們不小震撼。人的差距怎么能這么大呢?柳灣灣倒沒惡意,只是如往常一樣被沖擊得受不了,轉過頭去。從她臂旁探出頭的姚水理察覺她的視線,疑惑地抬眸。柳灣灣心口順了一些。她家水理也很漂亮可愛就是了。姚水理的好看和何溫玉不太一樣,她精致純真,五官壓根沒張開,又不如何溫玉背景強大,平時低調得不能再低調,跟個孩子一樣,自然不太有人注意到她。水理下鄉前就認識柳灣灣,最親近她。柳灣灣
思及至此,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蛋,夸了句“可愛”。水理對她舉動倍感莫名,一句“可愛”,讓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兩個人動靜也不大,屋內,何溫玉抬頭,瞧見苦瓜臉的水理,停頓了數秒,才緩慢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