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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詹從小到大,似乎一直都是無欲無求的。這種心境,原本最適合修煉的,但在某些境界時,反而無法匹配。修煉本是逆天之事,越到高的境界,面對的阻礙就越大,若沒有必爭的決心,是過不了那些關口的。荀詹沒有欲求,也沒有執念,他對包括長生在內的任何事物都是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有可,無亦可,生可,死亦可。
他天資再高,本質上還是一個**凡胎的人,卻沒有以人的方式去生存。連自身位置都沒放對,如何能在長生久視之道上行得更遠。
因此,此次借著為荀母返恩的借口,荀父讓荀詹在紅塵中歷練一番,磨磨心境。
“阿炎,你用心去看,生而為人,該怎樣活。”依著父親的囑咐,荀詹從寧州一路步行到江州,也盡量讓自己去觀察那些俗世的人,但幾月行來,他看到的也只是那些人為名為利汲汲營營,早起遲眠所愁所耽也不過是衣食勞碌,那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爭來奪去有何意義?若人就該如這般活著,那他還真不知要向這些人學些什么。
正當他覺得索然無味時,便遇到了桓姚。她的怪異吸引了他,明明是面帶死氣是命絕之相,但她卻依然活著。不僅如此,以他荀氏相術,竟然無法看到此人的今后的運數。這種結果,只有兩種原因,一是此人修為高于他,另一種便是,此人與他本人有極大淵源。
很明顯,桓姚只是個毫無慧根的凡女,不可能有修為。那么,便只剩另一個原因。
雖然他不明白,這個凡女會跟自己扯上什么關系,但他的確對她的不尋常有了探究之心。
他探過她的脈象,毒發身亡的最遲期限便是七十八日。據荀氏所知,目前在俗世,這種蠱毒尚無藥可解。而據他掐算的結果,七十八日內此事并無轉機。那么,這七十八日,便是在與天爭命。
這段時日期間,他也曾幾次探看過這凡女的情況。看她每每被毒發時的疼痛折磨得痛不欲生,每次卻又都頑強地挺過來了。聽到她每次說,還有多少天荀先生就會來救我了,一定要堅持住時,這種被人當做全部希望所在的感覺,讓他的心情有些微妙。第七十八日,看到她終于氣息停止時,他想,果然天命就是天命,世間萬物都應當是順天而行的。
但后來,她的兄長讓人用銀針拉回了她的意識。
那種情況,人的神智和身體都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即使勉強喚回一些意識,也會很快消散。
維持人體機能運轉的源動力和并讓人產生自主意識的三魂七魄在荀氏醫書上專稱為“靈”,“靈”與“肉”相生相伴缺一不可。當**極度虛弱時,靈便會被虛無境的引力所吸引脫離**,其后,肉無靈而腐壞歸塵土,靈無肉而消散成虛無。但她居然憑著意志扛住了虛無境的引力,將已經瀕臨逸出的靈強行留在了虛弱之極的**上,堅持到毒性被壓制之后,重獲了生機。
這樣的事,是違背荀詹所知的常理的,他第一次有了驚嘆。
所謂逆天,便是如此么?他不理解,到底是什么使她能如此頑強,但至今,卻有了觀察下去的興趣。
“吾原想,若你能堅持過這七十八日,便給你解毒,但如今,又改主意了。”荀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叫所有人的心都懸起來了。
“荀先生待如何?”桓姚緊張地望著他。
“你已有五年歲壽,原是可隨吾學醫自救的。能不能活命,便看你能從吾這里學到多少了。”荀詹依然是平淡如常地說著話,卻給人一種俯視眾生的倨傲感,“下床行禮罷,吾收你為記名弟子。”
荀氏玄術,山醫命卜相,原皆是非有慧根者不傳的。這凡女能得知一二門道,也算是莫大的福緣了。若非父親在他下山前一再囑咐,讓他在俗世少用玄門手段,而他如今又打算觀察這凡女,他是不會輕易開著先例的。想來,那相術預示的淵源,大抵也就是這一段師徒緣分。
這話叫除桓歆以外的一干人等皆是義憤填膺,這人根本就是鐵石心腸,明明舉手之勞就可以救人于危難中,卻為了自己一己之趣,要讓一介幼女白白被毒素傷身五年。
桓姚先前對荀詹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如今便有多憤怒。她抬起頭來,死死地盯著荀詹。直到許多年后,她依然清晰地記得,荀詹那張輕賤性命玩弄人于鼓掌之間的高高在上的臉。
第47章 大權在握
“七妹,依荀先生所言罷。”
讓桓姚感到意外的是,最先開口勸她的人,竟然是桓歆。
也對,是她太過強求了,人家本來就沒有一定要救她的義務。學醫,雖說她并不喜歡,但有門實用的手藝傍身,在這亂世之中,總是更容易安身立命的。
想著之前,面對李氏受傷而她們又被圍困在蕪湖院時的束手無策,想起自己手腕廢掉時,只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給醫者的無助,想起中毒時除了苦苦支撐之外只能生死由天的無能為力,她覺得,若真能學到荀詹那手神奇的醫術,也算是種幸運了。
遂收斂好情緒,恭恭敬敬地下床向荀詹行禮。自此以后,桓姚便都改口叫荀詹師長了。
簡單地行完拜師禮,荀詹便拿出一本《荀氏藥典》,讓桓姚抄下來自學。
“十日后,吾便將原典收回。”這意思,就是要讓尚在病中的桓姚,在十天內抄完這本厚度兩寸有余的大部頭。桓姚隨手一翻,發現上面竟是比蠅頭小楷還要小的字體,頓時有些難以接受。
并非她不愿努力,而是不管做什么,都該量力而行,明知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能輕易應諾。
她才把毒性壓制下去,身體弱到了極點,莫說十日,就算是半月之內,就算她想強行振作起來抄書,怕是每日也堅持不了多久的。更何況,她右手至今無法握筆,左手寫字的速度連以前的五分之一都不及。要在十日內抄完這本足有數十萬字的藥典,委實無異于天方夜譚了。
桓歆看她神情,便知她的顧慮了。他讓桓姚學醫,倒并非是真的要桓姚勞心費神去拯救自身性命,如今有了五年時間做緩沖,以何中瑞的能力,研究出絞心殺的解法也并非不可能。
拜荀詹為師,只是尋求個額外的保障手段。雖說他對何中瑞的能力有信心,但也不得不提防意料之外的情形。人心都是多變的,荀詹雖說是世外之人,但若與桓姚有了五年的師徒情分,到時未必就能如眼下這般對她的生死袖手旁觀。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私心。荀詹要教授桓姚醫術,必然就要在長史府停留,如此,他便能從荀詹身上調查出些蛛絲馬跡,從而順藤摸瓜找到那位“瀛山荀氏”也未可知。
經歷了桓姚中毒一事,他深刻體會到了那種人在生死大關面前的無能為力,開始有了尋找自身功法的下半部的念頭。
桓歆以往用來給桓姚強身健體的真氣,其實全都來源于一份來歷頗為奇特的半部功法。據說此功法是東晉年間一位叫作“瀛山荀氏”的不明人士所創,能讓無慧根的凡人也可通向長生久視之道,其上半部,可強身健體益智,修習有成,體能智力都是常人數十倍。桓歆幼年便能有那般顯赫的成就,不得不說幾乎都是得益于此功法所帶來的機緣。
功法的下半部分,據聞修習有成便有移山倒海長生不老的大神通。之前,他一直覺得那些靈神鬼怪的事情離他很遙遠,而且他正值少年,對死亡并沒有那么深刻的恐懼,對長生便也沒有太大渴望,所以就算他并不懷疑功法下半部分功效的真實性,也從來沒有興起尋找下半部分的念頭。
但如今,見識了荀詹輕而易舉地消除了李氏的蠱毒,又認識到兩人之間的力量懸殊之后,他開始覺得尋找那位“瀛山荀氏”也并非那么毫無必要。若能在那位瀛山荀氏處得到功法下半部分,自己修煉有成,說不定,他自己便能根治桓姚身上的蠱毒,不必依賴于任何人。
他讓桓姚答應同荀詹學醫,無論如何都并非出于要她吃苦為難的目的,因此,見桓姚一露出為難的神色,立刻出言相助,“荀先生,舍妹如今病體羸弱,需得臥床靜養,學醫一事,還請暫緩些時日。”
荀詹想起桓姚之前連下床都需要人攙扶才站得穩的樣子,微微皺起了眉頭。似乎自己確實考慮欠妥當了,凡人的身體強度和智力水平,與修士相比實在差太遠了。而且,他之前從沒收過弟子,也不清楚父親他們到底是怎樣教導弟子的。
“如此,便改為一月罷。”荀詹轉頭對桓姚道:“你且好生研習藥典,一月后,吾再來檢驗指導于你。”
就這樣,桓姚開始了她的習醫生涯。盡管荀詹的教習方式看起來不那么專業,但想到如果將來學醫有成,就可以徹底清除身上的蠱毒,可以恢復李氏的容貌,甚至可以治好自己的右手,桓姚每每倒是干勁十足。
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每天也在堅持逐日增加地完成荀詹布置下來的任務。十來天后身體稍微好轉些,便上午和下午都要各抄一個時辰的醫書,記憶力最好的晨起晚睡時分,也拿來背醫書。
唯一的遺憾,就是學醫以后,就不能余出太多時間練習作畫了。
不過,抄醫書除了能加深對醫學基礎知識的記憶外,倒也有些意料之外的收獲。經歷了每天高強度的抄書工作后,一個多月下來,左手不管是在耐力還是靈敏度上,都比以前提高了不少。每日早起遲眠,倒也至少能抽出作一幅畫的時間來練習作畫。如今,畫出來的成果倒比建康時好得多了。
桓姚的身體在一日日好轉,作畫和學醫也一步步走上了正軌,全府上下的仆從都將她奉為女主,只要她吩咐下去的事情,都絲毫不敢怠慢地辦好了,桓歆三不五時就送東西來,整個東院在物資上頭都是既優渥又充沛的。自從來到這個時代,還從沒有什么時候過得比如今更自在過。
對于中毒的緣由,桓歆沒有主動提起,桓姚也沒有過問,甚至囑咐了李氏那邊都暫時不要在桓歆面前提。以病中桓歆表現出來對她的重視,他不太可能對此事善罷甘休,但他又確實沒有給出個明確的交待。
后來桓姚得知她毒發后不久,習氏派到桓歆身邊的巧書便悄無聲息地在府里消失了。結合絞心殺的特性一想,心中也大致有數了。
因為桓姚毒發的事情,整個長史府為了照顧桓姚,也為了追查真兇,幾乎人心惶惶了一整個冬天,直到何中瑞把桓姚的蠱毒暫時壓制,才終于平靜下來。開了年來,已經是升平三年。四月時,桓歆的頂頭上司江州刺史以病辭官。
桓歆在作為江州長史的第四個年頭末,力排眾議,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州刺史。其府邸,也從原本的長史府搬到了大了三四倍不止的刺史府。而桓姚,作為大權臣桓溫之女,江州刺史桓歆最疼愛的妹妹,也成為江州貴女圈中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