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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照往日,誰要敢在她面前這般放肆,早就讓人大嘴巴子使喚上去了。可這習氏,卻不是那些能任她揉搓的姬妾。桓溫那老奴明面上要袒護她不說,她還從荊州帶回了好幾十的奴仆家丁,個個精明能干得很,一點都不好拿捏。習氏根本沒用任何一個她派去的任何奴仆,全數推了回來,全然不顧及她這大婦的顏面。
哺時時分,桓溫今日不回府,兩人一起用膳,依然假模假樣地為此著和平表象,實際上暗潮涌動繼續打機鋒。李氏跪在旁邊伺候南康公主,在兩人的你來我往中好不為難,這兩個人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只能盡量做隱形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她們不講話題扯到自己身上。
桓姚一直忐忑不已地在院門口徘徊等待,直到天黑了,才見李氏滿身疲憊的回來。除了面有疲色,膝蓋跪久了走路有些不利落外,外表看來,倒是沒受什么損傷。
問了情況,得知沒出什么事。桓姚也稍微松了口氣。
此外,李氏還帶了一匹絹和一根寶石金簪回來,據說前者是習氏賞的,后者是南康公主賞的。南康公主對她們這么大方和善,倒是破天荒頭一回。
一問才知,原來是臨走時習氏憐惜李氏衣衫破舊特意送了絹布她添衣服用的。李氏本還懼于南康公主不敢收,哪知,南康公主竟跟被習氏刺激了一般,當下立刻賞給李氏一根足金簪子,一副誓要把習氏比下去的陣勢。
雖然目前在兩人的夾縫中也不好受,終歸倒是比之前要好多了。桓姚如今是打心眼里感謝習氏母子的回歸,不管怎么說,總是為她和李氏分擔了南康公主不少的仇恨值的。
多日下來,桓姚也算是總結出規律了。只要桓溫在府上,南康公主是絕不會傳喚李氏的。不在的時候,就經常把李氏或者別的姬妾叫到跟前伺候她吃飯睡覺喝茶之類的,時不時發發威小懲大誡一番。如此舉動,自然是為了在習氏面前樹立她的大婦威儀。當然,習氏到底吃不吃她那套,又另說了。
桓姚雖說也擔心李氏處境,但南康公主處不得傳喚她也是去不了的,就算她愁破了腦袋也徒勞無功。索性還是做起自己的正事,清早起來去花園僻靜處寫生,畫上一幅畫,便回來準備呈給會稽王的“繪卷故事”。
若論起來,桓姚自然是對自己心之所好的山水花鳥圖更為得意,只可惜曲高和寡,她所得意的東西無人欣賞。而仕女圖,她勝在比這個時代的調色更為精準,也更注重人物傳神和擬真,其本質不過是比較出色的工筆寫實畫技的體現而已。所以,畫仕女圖雖說也算用心,卻終歸是比不上畫自己喜歡的東西那樣心曠神怡了。
春末夏初,花園里的花總是開得不錯的,夏花爛漫,各姿各態極盡嬌妍,單是看著,也是心情愉悅的。
桓姚選來寫生的地方,一般都是那種從蕪湖院過去不用經過人來人往的大路的偏僻處,畢竟她背著畫板畫具,還是太引人注目了。只怕被人撞見生出波折來,有時寧可繞些路,也要盡量避著人的。
花園角落里平日少有人涉足,花草樹木也并未經過精心修建過,各色的花草樹木,都胡亂交雜地長在一起。不過,在桓姚看來,天然的姿態,反而是最美的,哪一個園丁能比得過自然的鬼斧神工呢。
桓姚搭著畫板的旁邊,是幾棵她叫不出名字的茂密大樹,旁邊是一株一兩米高的海棠,到得春末夏初,其實花期已經將近尾聲了,但晨光露浴之下,這棵沒有經過任何修剪矯飾的海棠,依然有種難以言喻的美態。
這個角落,桓姚已經連續來了三天了。這幾日心神不寧,也影響了作畫的狀態,直到今日,才畫出滿意的作品。
最后一筆收尾,看著成品,桓姚露出個滿意的微笑。伸伸懶腰,活動活動手腳,長期一個姿勢之后這樣動一下,簡直舒服極了。
一邊活動,眼睛一邊四處張望,用滿眼的綠色來舒緩下視覺疲憊,看著看著,桓姚突然面上露出訝異。
那棵大樹的枝葉間,竟然有一片藏青色的衣角。若不是桓姚長期畫畫,觀察力比常人更強,恐怕還發現不了。
桓姚好奇地走到樹底下,抬頭張望,仔細一看,樹上竟有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盤腿坐在樹杈上,那正襟危坐的樣子,讓此刻心情放松的桓姚覺得頗為有趣。
她在打量那少年時,那少年也正看著她,桓姚眉眼一彎,眼中笑意盈盈,“你坐那么高,不怕摔下來么?”
第18章 一遇傾城色
那少年坐的那樹杈,離地有三四米高,枝干也不算粗壯,四周又沒什么遮擋倚靠的地方,叫桓姚這個有恐高癥的人,看著都有些心懸。
桓姚話落,那少年明顯是怔了一下。
然后只見他兩腿一收,利落地一躍便落地到了桓姚面前。
沒了重重枝葉的遮擋,桓姚這才看清了少年的樣子。他生得高眉深目,五官立體而深刻,按現代人的審美觀來說,也倒算是個陽剛型的美男一枚,可惜生得黑了點(這只是桓姚的觀點,其實只是古銅色而已)一雙眼睛漆黑深幽,臉上沒什么表情,看起來很嚴肅。個子也很高,少說有一米八出頭,一身藏青色短打,肩寬背闊的,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
“我是你三哥,桓歆。”那少年開口,聲音低沉,聽來十分老成穩重。
桓姚驚訝地看向他,這就是聞名已久的桓三郎君?聽他這口氣,竟是認得她的。按理說,桓姚從小被養在建康,兩人是沒見過面的。
“……三哥認得我?”
桓歆見她妙目圓撐的模樣,緊抿的嘴角有絲松緩,“自然認得。”
最近他很少出門應酬,一是初到建康還不認識幾個人,另一方面,也不耐煩那些世家子弟間虛度光陰的消遣方式。他這人沒別的愛好,一閑下來不是研究兵書陣法,就是找個清凈自然的地方打坐練靜功。他身邊伺候的人也都習慣他獨來獨往,到時間就會自己回住處。
建康桓府幾經擴建,這后花園也大得離譜,尋個僻靜處倒也容易。
他回府這些天,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是耗在這里打坐了。遇到桓姚,倒是三天前。
他因自小習武的緣故,五感比常人靈敏許多,桓姚一到此處,他就發現了。
當時她身著一身鵝黃色斜襟曲裾,頭上挽著爿髻,一邊一朵白色小絨花,別無他飾,比他見過的所有小娘子都要穿戴得簡單素凈。但她的模樣,卻叫人即使荊釵布衣也無法忽視。
對于女色上頭,他歷來不上心,卻是頭一次竟因一介幼女的容貌看出了神。所謂的奪天地之造化,鐘萬物之靈秀,大抵也不過如此了。白雪一樣的肌膚讓她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瑩瑩微光,發似潑墨鴉鴉,唇若紅菱嬌花,最出彩的是那一雙眼,似含萬里煙波,霧靄淼淼如江南雨色,似含柔情脈脈萬千,卻又似清冷無意人間。輕輕一眼掃過,便仿佛有香風蘭麝撲面而來。
她并不比同齡女孩個頭矮,卻十分的單薄瘦弱,體態纖纖,卻又苗條婉轉,仿若一抹裊裊輕煙,隨風一吹便要散去。整個人,如同畫上走下來的神仙玉女,帶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逸出塵,步步生蓮,款款而來。
身量尚小便是如此驚艷絕倫,倘若他日長成,又該是如何的仙姿傾城。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放下畫板,取景,調色,著筆,她畫得渾然忘我,他也看得專注凝神。她的一舉一動,雖未刻意優雅,卻美態天成,像司南上的吸鐵石一般牽引著他人目光不自禁地跟隨。直到她忽然停下筆來,他才恍然已經看了她許久。
正為自己的失態懊惱,卻見她立在畫板前一動不動。細一看卻是出神了,那雙似含著一江浩淼煙波的眼睛,似是看著畫紙,靜若秋水的目光卻不知縹緲到了何方,秀麗的雙眉輕蹙如罥煙,顯是心懷愁思。
稍許,她輕輕嘆息一聲,揭下畫板上的畫毀了去。他不懂畫,也仍覺得那畫上的海棠花畫得十分逼真,卻不知她為何不滿意。看著她纖弱的身軀背負著相較之下明顯太過龐大的畫板畫具遠去,他竟覺有些不忍。
當下回去叫人探查她的身份。
原來,這絕色小女……竟是他親妹子。
他雖然才到建康,手下的人對她這樣的小事倒還是能查得一清二楚的。看完情報,回想起她前日輕蹙的眉和玷污了她仙姿佚貌的粗布陋服,心情也跟著凝重起來。多年后,他方知曉,這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叫作憐惜。
今日是第二次見她,不想她竟發現了他,還笑著對他說了話。
被那雙靈氣襲人的眼睛看著,他心中微動,從樹上一躍而下,向她介紹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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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姚也不好問他到底怎么認識她的,萬一真是以前見過,而她又表現出不記得的樣子,那就太失禮了。桓歆其人,敵人的敵人,就算不結交也是不能得罪的。
規規矩矩向桓歆行了禮,桓姚這才起身與他寒暄。說了幾句話,便知趣地告退了。
這個時代玄學盛行,桓姚還是有一定了解的。方才見桓歆坐在樹上,想是在靜坐之類的,雖然她對所謂的“玄學道功”不以為然,卻也不好多加打擾。
不料桓歆卻拿起了她的畫板和支架,“為兄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