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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顯然是喝得酩酊大醉,步子都有些不穩,屏退其他人,只把自己倚靠在晏云思身上,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凌霄拉著他的手又拍又揉,醉眼朦朧的,歪著頭仔細端詳,渾笑道:“這是誰家的神仙,怎么下凡到我這兒來了?”
云思敷衍地應付著,把他扶到榻上。不提防他一轉身把自己撲倒壓在身上。凌霄作勢去捏他的臉頰:“這不是我們云思嗎!”
酒醉的人不知道控制力氣,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上,比平時都沉。云思被他渾身的酒味兒熏了一下,惱怒地推他:“你起來!”
凌霄抱著軟玉溫香自然不肯,嘴里滿是調笑的話。云思聽得忍無可忍,忽然眉頭一蹙,一手捂住傷口處,肩膀縮了一下,吃痛地塌了下來:“好疼……”
凌霄靈臺霎時清明,急忙坐起身把他扶住:“哪里?傷不是好了嗎?”
云思繃著臉瞪他一眼。
凌霄放開手往后仰,隨意依靠在憑幾上,笑道:“晏大人也會騙人了。”
晏云思道:“陛下不也是在裝醉?”
他的手沒分寸地專往衣裳里探,哪里是大醉的人還能記掛的事。
凌霄笑著抬手撩了下他被弄散的鬢發:“又生氣了。”
“讓你來,是想給你看樣東西。”他起身從立在墻邊的博古架上取來一個古樸沉漆的匣子,“打開。”
云思接過,打開那匣子,只見里面靜靜躺著一枚竹雕,其上所刻美人拈花戲貓,情態嫻雅。
他不解地看向凌霄。
凌霄道:“你父親曾領職出使北狄,協議通商往來,這是他在北狄思念
妻兒時所作。不久后病亡于異國,這枚竹刻為其北狄友人所藏。”
“云思,這是你的母親。”
母親……
最后兩個字如驚雷砸入耳中,晏云思大怔,心中霎時巨浪滔天,千萬種情緒呼嘯而至,短短一瞬,不過兩個字,竟險些將他擊垮。
他心緒有些慌亂,無措地攥緊了那枚竹刻,凝望湘妃竹上溫柔身影,緩慢艱澀地眨了下眼。
“為什么……”
凌霄懶懶道:“誰知道呢,興許是我今天喝醉了吧。”
晏云思抬起頭來,眉宇間有幾分茫然之意:“為什么你會拿到它?你怎么會知道這段往事?”
這塊竹雕絕非值得千里迢迢獻給他國的珍品,北狄有意交好求和,怎會隨意選擇朝貢之物。
“我探尋過你父母的舊事,這次北狄的使臣中就有你父親當年的故交。”凌霄道,“我說過,我比你以為的更了解你。這么多年來,你一直是十分思念她的。”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好似落葉悠悠蕩起漣漪,引發的卻是呼嘯的海潮。
他神色極為平淡,晏云思有一瞬恍惚,覺得他是深不見底的沉潭。他把自己隱藏起來,吞噬一切照耀潭水的日光。所以哪怕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兩個人近得氣息相交,他也不明白凌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只是為了報復他,何必這樣費心追尋這段早已為歲月掩埋的過往。
可若這竹雕所藏果為真情,那些日子的折辱又算什么?
他慢慢摩挲那并不熟悉的面容。
母親,好陌生的兩個字啊。
父母死的時候他尚年幼,記憶里殘存的只有模糊的面容和藏在霧里的溫柔聲音。
家中有留下的畫像,小時候回回抱著它們哭,后來長大一點,全鎖進庫房里再不去看。
看也沒用,徒惹傷心。
他早就習慣了沒有父母陪伴的生活,世上不缺愛他的人,沒有爹娘的日子也不算難過。
可是猝不及防再見到那些曾被他觸摸的吉光片羽時,他還是會被舊時光驟然打濕,回望茫茫來路,竟如此孤獨。
二十余年如此漫長卻又倏忽而過,已經不會有誰提起這樁無足輕重的舊聞。
可是還有一個人,時隔二十年,試圖填補這道已為他刻意遺忘,拋棄在回憶里的靈魂缺口。
偏偏是這個人。
“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他輕聲問,“我是你的俘虜,我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能給你了。”
凌霄避開這個問題:“這個禮物值得今日來見我嗎?”
他想要的還能是什么?晏云思落在他手上,他該是十分快意的,怎么會去做這種事。
派人向那人討要這塊竹刻時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晏云思心亂如麻。
這是他的新手段嗎?用強迫得到身體還不夠,明明這樣恨著他,還要做出溫柔的姿態,步步引誘,要他徹徹底底粉身碎骨,萬劫不復嗎。
這算什么?
傾覆我的國家,獲得我的身體,還要我沉淪于你所謂的深情嗎?
他臉色蒼白,呼吸失去平穩的頻率,太過壓抑,有些作嘔的欲望。
凌霄等了一等,無聲一嘆,笑道:“花了這么多心思,好歹說句我想聽的吧。”
晏云思仰頭望向他,凌霄才發現他眼瞳霧蒙蒙地沁著濕潤水意。
他抬手拭過他的眼角:“不想說就算了,犯得著哭嗎。”
晏云思艱難地扯了下嘴角,一個十分勉強的笑。
他踮起腳在凌霄臉頰上印下一吻,喉頭酸澀,氣音道:“謝謝你。”
蜻蜓點水一般,輕盈而短暫。
凌霄分明聽到胸膛里震如鼓擂。
回到家里,田期送來一封密信。晏云思沒有打開,只是放在一旁桌上,將那竹刻遞給田期:“這是父親的遺作嗎?”
田期仔細地看了一遍:“二爺當年閑暇時確實愛在竹子上刻些畫。這塊竹雕有些年頭了吧,是上等的好竹料呢,上面的人瞧著有些像二夫人。”
“都這么多年了,我老了,腦子不好用了,年輕時候的人記得倒還清楚。”他嘆了一聲,用手摩挲著不甚起眼的一處,“這里的刻的字,正是二爺當年的雅號。”
他小心地觀察晏云思的神色:公子,這塊竹雕你是從哪里得來的?”
晏云思把竹雕拿回來,輕描淡寫道:“沒什么,你下去吧。”
他拆開信,是張果催促他早日了結紀澶。
信箋攀上燭焰,火光驟然一盛,窗上映出一道孤伶伶的影子,光影明滅,轉瞬消湮。
他盯著竹上美人,盯得久了,竟覺得頭暈目眩,眼中視界有幾分扭曲變形。
明月夜,夜風輕,有飛花穿庭。
晏云思獨坐廊下,握著短匕,聚精會神地在手臂上刻下一道道血痕。
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次被迫承歡。
慢慢的他也忘了
究竟劃下了多少傷口,只是專注地一遍遍重復這刻板的動作。
他忍不住去想倘若這刀尖劃過的不是手臂而是胸膛里的那顆心,或是脖頸那薄薄的一層皮肉,該是何等的痛快。他只是想象著游刃有余地順著肌理剖開骨骼與脆弱的血管就已經忍不住快意地顫栗。
密密麻麻的傷口滲出的鮮血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到泥土上被吮吸殆盡,轉瞬只剩下暗色的痕跡。
他放下匕首,拿起身旁那塊竹刻,輕輕撫摸那人的面容,血卻不慎滴落在她的臉上,迅速沿著細小的凹槽流淌,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